第17章

小石頭被李逍遙那帶着深意的笑容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合十,強作鎮定:“阿、阿彌陀佛,李施主還有何指教?只要不違背佛門戒律,且在小僧能力範圍內,但說無妨。”

李逍遙笑容不變,目光卻掃過一旁靜靜而立、氣質空靈的彩依,然後重新落回小石頭身上,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指教不敢當。只是覺得,方丈大師身負精純佛力,又有普度衆生之宏願,終日困守在這小小寺廟之中,靠着‘點化’些山精野鬼充門面,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也偏離了佛家‘入世修行,廣積功德’的真意。”

小石頭一愣,小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本性純善,當初選擇封閉寺廟,一方面是因自身佛力純淨易引來妖邪覬覦,另一方面也是覺得外界紛擾,不如在寺中清淨修行,順便“度化”些有緣(或者說靠近的)生靈,自以爲是在積累功德。如今被李逍遙點破,隱隱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李逍遙趁熱打鐵,指向寺外方向:“如今白河村乃至更廣闊的天地,妖魔頻出,百姓受苦。遠的不說,那赤鬼王雖除,但其殘留的屍毒血煞仍在侵蝕生靈;毒娘子這般大妖能潛伏附近覬覦佛寶,難保沒有其他邪魔在外肆虐。方丈既有降妖伏魔之力,又有慈悲濟世之心,何不隨我等一同下山?以無上佛法,淨化邪祟,救治傷患,積累無上功德,豈不遠勝於此地空守?”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掠過彩依,繼續道:“況且,世間因果玄妙,或許大師下山之行,不僅能廣積功德,更能結下意想不到的善緣,化解某些……注定的劫難呢?”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仿佛洞悉了某種天機。

彩依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她總覺得李逍遙這話似乎意有所指,與自己有關,但具體爲何,卻又模糊不清。她天性不喜爭鬥,更願偏安一隅靜修,但想到之前村民受苦的景象,以及毒娘子這等妖魔爲禍,心中那點出世之念也開始動搖。

小石頭則被李逍遙一番話說得心潮澎湃。他本就是孩童心性,耐不住長久寂寞,之前是自覺責任在身不得不守在此地。如今被李逍遙描繪的“入世修行、積累大功德”的景象所吸引,又聽到“化解劫難”這等玄奧之語,再看李逍遙三人氣度不凡,連那看似稚嫩的小銀蛟都身負真龍霞光,頓時覺得跟着他們似乎是一件很有前途、很好玩的事情。

“這個……這個……”小石頭搓着光溜溜的腦袋,小臉上滿是糾結,最終一跺腳,“罷了罷了!李施主言之有理!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小僧便隨你們下山走一遭,看看這紅塵世間,有何等妖魔需要度化,有何等功德需要積累!”

他倒也光棍,既然做了決定,便不再扭捏,直接道:“至於玉佛,本就是小僧本體的一部分力量顯化。既然要下山救人,小僧隨你們同去便是,效果比單單借走一尊玉佛像更好!” 說着,他周身佛光一閃,那籠罩寺廟的結界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一顆龍眼大小、溫潤剔透、散發着柔和佛光的玉珠,落入他手中。而他自身的形象也稍微凝實了一些,不再那麼虛幻。

“這便是小僧的本體,玉佛珠。”小石頭將珠子托在掌心,有些得意,“有它在,尋常邪祟不敢近身,安撫心神、驅除邪毒更是拿手好戲!”

李逍遙心中暗笑,這小石頭果然好忽悠……不,是深明大義。他拱手道:“如此甚好!有大師同行,實乃百姓之福。”

事情敲定,一行人不再停留。小石頭(或許現在該叫他玉佛珠小和尚了)簡單交代了寺中那些被“度化”的僧侶(吩咐他們好生看管寺廟,不得作惡),便興致勃勃地跟着李逍遙三人離開了玉佛寺。

返回白河村的路上,有了小和尚的佛光加持,衆人只覺神清氣爽,連趕路的疲憊都減輕了不少。小銀蛟似乎也對那佛光頗爲受用,盤在靈兒手腕上,懶洋洋地打着盹。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白河村還有十數裏路程,途經一片地勢險要、名爲“黑風峽”的谷地時,異變再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詭異的、帶着血腥氣的暗紅色光芒從峽谷深處彌漫開來,將整個峽谷映照得如同煉獄。空氣中溫度陡然升高,彌漫開一股濃烈刺鼻的硫磺味與血腥味混合的惡臭,令人作嘔。

“好濃的邪氣!還有一股……非常暴戾的火焰氣息!”彩依俏臉微變,停下了腳步。

李逍遙眼神銳利如鷹,望向峽谷深處,他能感覺到一股遠比赤鬼王和毒娘子更加狂躁、更加充滿毀滅意味的妖氣正在蘇醒、咆哮!

“看來,赤鬼王伏誅,並未讓這片土地徹底安寧。還有大家夥被驚動了,或者……是一直潛伏在此地的。”

他話音未落,峽谷深處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這咆哮不似人聲,也不像尋常獸吼,反而像是地底岩漿奔涌、山石崩裂的轟鳴!緊接着,大地開始輕微震動,峽谷兩側的碎石簌簌落下。

“小心戒備!”李逍遙低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靈兒、彩依、小和尚也立刻凝神運氣,小銀蛟則警惕地昂起頭,銀色的眸子緊緊盯着峽谷深處。

只見那暗紅色的光芒源頭,一個龐大的身影緩緩從谷底升起!

那是一只形貌極其猙獰可怖的怪物!它身高近五丈,通體如同燒紅的烙鐵,布滿了龜裂的、流淌着赤紅岩漿的紋路。外形似人非人,似獸非獸,頭顱上長着三只扭曲的犄角,面孔模糊,只有一雙燃燒着熊熊血色火焰的巨眼,以及一張裂至耳根、噴吐着黑煙與火星的巨口。它的雙臂極其粗壯,末端是如同熔岩凝聚而成的利爪,所過之處,空氣都被高溫扭曲!

這怪物周身散發着令人絕望的熾熱與毀滅氣息,那並非純粹的火焰,而是混合了地底毒火、血煞怨氣以及某種古老蠻荒意志的——赤血毒炎!

“是赤血妖傀!”小和尚驚呼出聲,小臉發白,“古籍有載,此乃上古戰場或極凶之地,萬千生靈慘死後的怨念戾氣,結合地心毒火,歷經千年萬年孕育而成的怪物!毫無靈智,只有毀滅與殺戮的本能!其所過之處,赤地千裏,毒炎焚盡一切生機!它、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李逍遙心中也是凜然。赤血妖傀!這東西在前世他也只是聽聞,並未親眼見過。看來他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確實引動了更多隱藏的危機。這妖傀的氣息,已然接近甚至超越了普通妖王的層次!

“吼!!!”

赤血妖傀那雙血焰巨眼瞬間鎖定了峽谷入口處的李逍遙一行人,它感受到了生者的氣息,以及……小和尚身上那讓它極其厭惡的純淨佛力,還有小銀蛟那純陽龍氣!毀滅的本能被徹底激發,它仰天咆哮,猛地邁開巨大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動的火山,朝着衆人沖撞過來!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個燃燒的焦黑腳印,碎石熔化,草木瞬間成灰!

“不能讓它沖出峽谷!”李逍遙厲聲道,“否則白河村乃至周邊城鎮都將化爲焦土!攔住它!”

面對這前所未見的強敵,四人一蛟不敢有絲毫保留!

“金剛伏魔!”小和尚最先出手,將玉佛珠高高拋起,口中梵唱陣陣,精純佛力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卍”字佛印,如同山嶽般朝着赤血妖傀鎮壓而下!佛光普照,試圖淨化其周身戾氣與毒炎。

然而,那赤血妖傀竟不閃不避,抬起一只熔岩利爪,猛地抓向金色佛印!

“嗤——!”

佛光與毒炎激烈沖突,發出刺耳的灼燒聲。那無往不利的佛光,此刻竟只能勉強抵擋住毒炎的侵蝕,無法將其徹底淨化,反而被妖傀那恐怖的力量震得佛印光芒亂顫,小和尚更是悶哼一聲,小臉漲紅,顯然極爲吃力。

“好可怕的家夥!”小和尚驚呼,他這蘊含本命佛力的一擊,竟只能堪堪擋住對方隨手一抓!

“玄冰咒!天雷破!”靈兒嬌叱連連,雙手法訣變幻。至寒的玄冰之氣化作無數冰棱,如同暴雨般射向妖傀,試圖凍結其行動;緊接着,浩蕩天雷撕裂暗紅色的天幕,帶着煌煌天威,狠狠劈落!

冰棱靠近妖傀周身丈許,便被那恐怖的高溫瞬間汽化,只能留下些許白霧。天雷轟擊在妖傀身上,炸開一團團電光,讓它發出一聲吃痛的咆哮,動作微微一滯,體表熔岩崩裂少許,但那傷口處很快又被涌出的毒炎覆蓋,恢復如初!雷法有效,但不足以造成致命傷害!

“幻蝶·淨世華光!”彩依翩然起舞,無數散發着淨化之力的靈蝶匯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沖擊在妖傀身上。這淨化之光對污穢戾氣確有克制,使得妖傀周身的血煞之氣消散了一些,動作也遲緩了半分,但它核心的毒炎之力太過磅礴,淨化速度遠遠跟不上再生速度。

“吼!”妖傀被接連的攻擊激怒,巨口一張,一道粗壯無比、混合着暗紅色毒火與漆黑濃煙的炎柱,如同毀滅洪流,朝着衆人噴吐而來!這赤血毒炎不僅溫度極高,更蘊含着腐蝕靈力、污濁魂魄的劇毒!

“水靈璧!全力!”靈兒臉色凝重,將體內水靈之力催動到極致,在衆人身前布下層層疊疊、流轉不休的清澈水幕。小和尚也拼命將佛光注入水幕之中,增加其防御力。

“轟——!!!”

毒炎洪流狠狠撞擊在水靈璧上!

如同燒紅的鐵棍插入冰水,劇烈的爆炸聲和嗤嗤聲不絕於耳!水幕劇烈波動,大量水汽被瞬間蒸發,靈兒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鮮血。小和尚也是搖搖欲墜,佛光黯淡。這赤血毒炎的威力,遠超想象!

“嗷!”就在這危急時刻,小銀蛟再次發威!它騰空而起,身形暴漲,毫不猶豫地再次噴吐出那純淨的銀龍霞光!霞光如同利劍,切入毒炎洪流之中,所過之處,毒炎紛紛潰散淨化,大大減輕了靈兒和小和尚的壓力。

但小銀蛟畢竟年幼,接連動用本源神通,此刻也顯得氣息萎靡,噴出的霞光範圍遠不如之前對抗毒娘子時廣闊。

李逍遙一直凝神觀察,尋找着這赤血妖傀的弱點。他發現,這怪物力量恐怖,毒焰駭人,但行動相對遲緩,而且似乎全靠本能驅動,缺乏靈智。它的核心能量來源,似乎是胸口處一塊不斷搏動的、如同心髒般的暗紅色晶核!那裏匯聚了最濃鬱的毒炎與戾氣!

“它的弱點是胸口晶核!”李逍遙大喝,“必須擊碎那裏!靈兒,彩依姑娘,小和尚,你們全力牽制,爲我創造機會!小銀蛟,保留力量,關鍵時刻再出手!”

“明白!”

三人一蛟立刻改變策略。靈兒不再全力防御,轉而施展各種水雷法術,騷擾妖傀的視線和感知;彩依的幻蝶化作無數光帶,纏繞妖傀的四肢,雖然很快被毒炎燒毀,但總能遲滯其片刻;小和尚則持續以佛光照射,淨化其周身的戾氣,削弱其力量。

赤血妖傀被這些“蒼蠅”般的攻擊弄得煩躁不堪,瘋狂揮舞利爪,噴吐毒炎,卻總是差之毫厘,無法徹底解決掉這些靈活的目標。

李逍遙則趁着同伴制造的混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施展醉仙望月步,身形如同鬼魅,在狂暴的毒炎與飛濺的熔岩間穿梭,不斷逼近妖傀!他的目標,直指那胸口搏動的暗紅晶核!

距離越來越近!妖傀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猛地低頭,血焰巨眼鎖定了如同螻蟻般靠近的李逍遙,一只巨大的熔岩利爪帶着撕裂一切的氣勢,當頭拍下!爪風未至,那恐怖的高溫幾乎要將李逍遙熔化!

避無可避!

“就是現在!”李逍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全身內力、劍意、乃至這一世重生以來積累的所有不甘、守護的意志,盡數灌注於手中長劍!

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之上,青光大盛,隱隱有破碎虛空的跡象!

“逍遙——破穹蒼!”

他以身化劍,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極致凝聚、仿佛能洞穿天地的青色流光,並非迎向那巨大的利爪,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間不容發地擦着利爪邊緣,如同逆流而上的遊魚,直刺妖傀胸口那搏動的暗紅晶核!

這一劍,快!狠!準!凝聚了他畢生所學與全部信念!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聲響!

青色流光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暗紅晶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赤血妖傀那拍下的利爪僵在半空,血焰巨眼中的火焰劇烈跳動,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最後的瘋狂。

下一刻——

“轟隆隆隆——!!!”

暗紅晶核轟然炸裂!蘊含其中的恐怖毒炎與戾氣失去了束縛,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猛然爆發!赤血妖傀龐大的身軀由內而外,寸寸龜裂,無盡的赤血毒炎從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席卷一切的毀滅風暴,向着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不好!快退!”李逍遙首當其沖,被那爆炸的沖擊波狠狠掀飛,人在半空便噴出一口鮮血,只覺五髒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逍遙哥哥!”靈兒不顧自身消耗,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靈力,化作一道水藍柔光,接住墜落的李逍遙,同時全力向後飛退。

彩依和小和尚也各施手段,拼命抵擋着席卷而來的毒炎風暴。小銀蛟奮力噴出最後一口銀龍霞光,護在靈兒和李逍遙身前。

毀滅性的能量沖擊持續了數息,才漸漸平息。

待到風暴散盡,整個黑風峽谷已然面目全非,兩側山壁被削低數丈,地面一片焦黑琉璃化,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殘留的毒氣。

那恐怖的赤血妖傀,已然消失無蹤,只在原地留下一個巨大的焦坑,以及坑底一些尚未完全冷卻的、暗紅色的熔岩碎塊。

劫後餘生。

靈兒抱着昏迷的李逍遙落回地面,看着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淚珠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小銀蛟虛弱地盤回她的手腕,彩依和小和尚也踉蹌着聚攏過來,皆是身受重傷,氣息奄奄。

這一戰,雖最終斬殺了赤血妖傀,但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尤其是李逍遙,爲了一擊斃敵,幾乎耗盡了所有,更是被核心爆炸正面沖擊。

逆命之路,步步荊棘。剛剛解決玉佛寺之危,卻又在這歸途之中,遭遇了更爲可怕的劫難。前路,似乎還有更多的未知與凶險在等待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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