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榻上的人驚喜地坐起身。
可當他的目光越過顧昭，看到她身後那個芝蘭玉樹般的男人時，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利落地翻身下榻，對着顧昭便要躬身行禮。
“臣，參見陛……”
“哥。”顧昭伸手扶住他，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她知道顧長風的顧慮，篡位登基，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行差踏錯一步，便會落人口實。
在“外人”面前，他必須維護她作爲帝王的體面。
“這位是謝衍，謝狀元。”顧昭簡單介紹道，“今日在街上偶遇，便一同過來了。”
顧長風的目光在謝衍身上一掃而過，隨即垂下眼，恭敬地拱手：
“原來是謝丞相，久仰。”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着距離感，稱呼也從“阿昭”變成了“陛下”。
連帶着看顧昭的眼神，也從看妹妹，變成了看一個名爲“顧昭”的弟弟。
“顧王爺客氣。”謝衍含笑回禮，姿態無可挑剔。
就在這客套的當口，兩道心聲不約而同地在顧昭腦海裏炸開。
【這便是小皇帝的兄長？長得倒是不錯，清風朗月的，可惜是個病秧子。不過……比起我還是差了點。】
【久聞謝丞相長得好看，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俗。咳，和妹妹站一起還挺般配。】
前者是謝衍的心聲，自戀又刻薄，一如既往。
後者是顧長風的，和平常一樣，表裏如一地沒正形。
兩種截然不同的心聲在腦海裏撞在一起，顧昭太陽穴突突地跳。
對於謝衍的心聲，顧昭已經麻木了。
但是哥哥是怎麼回事？怎麼見着個男的就要給自己配對？
沒錯，權傾朝野、面如冠玉的謝丞相現在在顧昭心裏只配稱作“一個男的”。
“哥哥不必多禮，坐吧。”
顧昭扶着顧長風重新坐回榻上，自然地拿起他方才看的那本畫本，隨口問道，
“身子如何了？太醫開的方子可還在吃？”
“老樣子了。”顧長風輕咳了兩聲，接過話頭，
“倒是你，如今貴爲天子，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出宮來？”
他嘴上說着，眼神卻擔憂地在她身上打轉，像是在檢查她有沒有瘦。
“出來透透氣。”顧昭翻着畫本，上面畫的都是些山川異聞，筆觸稚拙，卻很有意趣，“順便看看你。”
“兄弟”倆的對話自然而然，透着一股外人無法插入的親昵。
謝衍站在一旁，安靜地聽着，像一幅精美卻無聲的背景畫。
他的目光落在顧長風身上，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探究。
他知道顧長風。
先帝在位時，這位鎮國公府的長子也曾是京中風光無兩的天之驕子，文武雙全。
後來北境告急，他臨危受命，掛帥出征。
首戰告捷，卻在慶功宴後一病不起，從此纏綿病榻，再也無法踏上戰場。
也正是因爲他倒下了，才有了後來顧昭代兄出征，一步步成長爲大梁戰神，直至最後黃袍加身。
說來諷刺，顧昭篡位，卻連國號都未曾更改，依舊沿用“大梁”。
這天下，還是姓李的天下，只是坐上龍椅的人，換成了顧家“兒子”。
對於那個軟弱昏庸、猜忌功臣的先帝，謝衍沒有半分好感。
在他看來，那樣的皇帝，純屬屍位素餐，把好好的一個國家搞得烏煙瘴氣。
所以，他的任務是輔佐這個“逆賊”顧昭，也沒有半分的心理障礙。
這是他第九次任務以來，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開局，也是第一次，對任務目標產生了任務之外的……興趣。
看着顧昭與她哥哥說話時，眉眼間不自覺流露出的溫和與依賴，謝衍的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他看到眉骨上的那道淺疤，在柔和的光線下不再顯得凌厲，反而平添了幾分故事感。
他看到她爲兄長掖好被角時，那雙握慣了長槍的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原來，卸下龍袍與鎧甲的顧昭，是這個樣子的。
她也有軟肋，也有需要拼盡全力去守護的人。
這病弱的兄長，便是她最大的軟肋之一。
謝衍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思。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任務裏，一門心思往上爬，輔佐君王，維持着那份冰冷的君臣界限，實在是有些無趣。
或許，幫她分憂，讓她能多分些心神給家人，也是“輔佐”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瘋長。
他看向顧長風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探究。
這病，當真就無藥可醫了麼？
顧昭與顧長風寒暄着，詢問他的身體，話語間是尋常兄弟的關切，聽不出半分帝王的架子。
顧長風懶洋洋地應着，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一旁含笑靜立的謝衍。
“兄弟”倆的對話溫馨而平淡，謝衍垂眸站在一旁。
姿態恭敬，不插一言，將自己當成一個完美的背景。
他看着榻上那個面色蒼白卻依舊俊美的青年，又看了看身前雖衣着簡單卻難掩風華的小皇帝。
謝衍的心底，某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正在悄然滋生。
它不屬於任務，不屬於算計，純粹得讓他陌生。
謝衍在心裏平靜地發出指令：【打開系統商城。】
他的意識沉入一片泛着幽藍光芒的數據流中，琳琅滿目的商品一閃而過。
從神兵利器到奇門遁甲，應有盡有。
這些都是他一次次穿越不同世界，完成任務積攢下的獎勵。
他的積分早已是一個天文數字，但他素來吝嗇，從不肯爲任務世界裏的“NPC”浪費一分一毫。
【搜索……能根除沉年舊疾、修復受損經脈的丹藥。】
系統的數據流飛速滾動，最終鎖定了一個選項。
【“九轉還春丹”，售價：888,888積分。功效：重塑肉身，根除百病，固本培元。注：藥效霸道，凡人服用需輔以七七四十九日調理。】
【宿主，您確定要兌換嗎？】系統帶着一絲調侃的電子音響起。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您之前連一支價值10積分的止血膏都舍不得給任務目標用，這次居然要爲任務目標的哥哥一擲千金？】
謝衍的眉頭在心中皺起：【廢話少說。】
【他不是不相幹的人。】謝衍冷冷打斷它。
【顧長風身體康健，顧昭才能了無牽掛。他心情好了，處理國事才能更專注，我的任務進度才能更快。這叫必要投資。】
【哦——必要投資。】系統的電子音拉得長長的，充滿了揶揄。
【我還以爲您是看見小皇帝爲他哥哥憂心，所以心疼了呢。原來一切都是爲了我們偉大的“匡扶社稷”任務啊。】
謝衍沒有再理會系統的聒噪。
【兌換。】
【叮！積分扣除成功。“九轉還春丹”已存放至您的隨身空間。】
這番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的意念交流，對於外界不過是瞬息。
然而，這一切，一字不漏，清晰地灌入了顧昭的腦海。
系統？任務？積分？
顧昭端着茶盞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瞬。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謝衍身上。
他接近自己，輔佐自己，都是爲了所謂的“任務”？
顧長風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妹妹說着話，眼角的餘光卻沒放過這邊的動靜。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顧昭那不同尋常的眼神。
心聲適時響起：【呦呵，有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