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端着茶盞的手,終究是穩穩地放回了案上,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顧昭面色如常,甚至還對顧長風露出一個安撫的淺笑,仿佛方才的停滯只是因茶水微燙。
可她的腦海裏,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謝衍仍舊是那副恭謹溫順的模樣,垂首侍立,眉眼間的溫潤找不出一絲破綻。
若非親耳“聽”見那番對話,誰能想到這副皮囊之下,藏着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和一個名爲“系統”的詭秘之物。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任務。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顧昭的心髒。
但她久經沙場,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驚濤駭浪被她死死壓在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個關心兄長的尋常妹妹。
【你也叫系統?】顧昭在心裏,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發問。
【是的,宿主。】腦海中那道熟悉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回應道。
【他有系統商城,有積分。我呢?】
【宿主,部分功能需要積分解鎖。您目前的積分少得可憐,無法開啓系統商城。】
顧昭的眉心在心中微微一跳。
少得可憐……而不是“沒有”。
【我的積分從何而來?】
【宿主曾兩次動用本系統核心功能,令目標人物“社會性死亡”。第一次,御史劉渠,社死效果評定爲“一般”,獎勵積分五十。第二次,御史鄭荀,社死效果評定爲“卓越”,獎勵積分一百。宿主目前總積分爲一百五十。】
原來如此。顧昭了然。
那兩個御史竟給她帶來了這樣的“意外之喜”。
一百五十分。對比謝衍那隨手就能擲出八十八萬的“巨款”,確實是“少得可憐”。
但再少,也是一個開始。
她想起了那枚“九轉還春丹”。能根除沉年舊疾,修復受損經脈。
這不正是爲兄長量身定做的神藥嗎?
謝衍的系統商城裏有,那她的呢?
【我的系統商城裏,也會有類似的丹藥嗎?】
【回宿主,本系統爲“社死系統”,旨在通過讓敵人顏面掃地、社會性死亡的方式,爲您掃清障礙。商城所生成的商品,也將圍繞此核心功能展開。】
系統的聲音頓了頓,【對方的系統……類型不明,但顯然與本系統並非同源。因此,商品目錄不會相同。】
顧昭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也是,她的系統聽名字就透着一股子……刁鑽刻薄的勁兒,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產出救死扶傷靈丹妙藥的樣子。
看來,想治好兄長的身體,要麼靠自己慢慢尋訪名醫,要麼……就得從謝衍身上想辦法。
謝衍剛才的心聲,那意思是要救兄長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
顧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決定暫且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眼下,還有一個關鍵的問題。
【謝衍的系統,能察覺到你的存在嗎?】
【宿主請放心。】這一次,系統的回答帶上了一種奇特的、近乎於“驕傲”的意味。
【您是本世界的原住民,與本世界規則綁定,所擁有的系統具備最高優先等級。任何外來世界的系統,在進入本世界時,都會被世界規則自動壓制,其探查能力將被屏蔽。】
【簡單來說,在它眼中,您只是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異常的“任務目標”。它,發現不了我。】
顧昭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她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場。
這就好比兩軍對壘,她在明,謝衍在暗。
可如今她卻意外獲得了一份敵軍的作戰地圖,甚至能實時監聽對方主帥的排兵布陣。
暗處的獵人,渾然不覺自己也成了明處獵物眼中的風景。
局勢,瞬間逆轉。
“昭兒?”
顧長風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這片刻的暗流洶涌,“想什麼呢,這麼出神?茶都涼了。”
“在想兄長的身體。”顧昭順勢接話,語氣聽不出絲毫異常,“總這麼悶在屋裏也不是辦法。”
“那能怎麼辦,外頭風大,我這身子骨,吹陣小風就得躺三天。”
顧長風攤了攤手,隨即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對了!昭兒,你好久沒在我面前耍槍了吧?”
“來,給爲兄耍一套瞧瞧!就在這院裏,我坐廊下看,不礙事!”
他少年時最愛看的,便是顧昭練槍。
那時的妹妹還是個半大孩子,一杆銀槍卻使得虎虎生風。
日光下,槍尖的紅纓與少女額角的汗珠一同閃耀,是他記憶裏最鮮活的畫面。
“胡鬧。”顧昭嘴上嗔怪,卻已經站起了身。
“謝愛卿,勞煩搭把手。”她看向謝衍。
謝衍立刻上前,與顧昭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顧長風從軟榻上扶起。
兩人一同將顧長風安置在院中長廊下的圈椅裏,顧昭又細心地取來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嚴嚴實實地蓋在他的腿上。
不多時,一個家丁打扮的青年快步走來,手中捧着一杆通體銀白的長槍。
槍頭一點寒芒,鋒銳逼人。
“小主人,您的槍。”顧原將槍遞上,眼睛裏是壓不住的興奮與崇拜。
他已許久未曾見過小主人耍這杆“破曉”了。
顧昭伸手接過,五指習慣性地在冰涼的槍杆上撫過。
那熟悉的重量與觸感,瞬間喚醒了沉睡在骨血中的記憶。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側目瞥了一眼身旁的謝衍。
謝衍正安靜地看着她,或者說,看着她手中的槍。
在世人眼中,謝丞相是狀元出身,文采風流,一雙運籌帷幄的手,只會執筆,不會動武。
朝堂之上,他舌戰群儒,運籌帷幄,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無人知曉,這副溫潤如玉的皮囊之下,是何等強悍的力量。
拜那神通廣大的系統所賜,他用積分兌換的那些強身健體、伐經洗髓的丹藥,早已將這具身體改造得遠超凡人。
別說縛雞,便是力能扛鼎,也不在話下。
只是,他空有一身蠻力,卻從未學過半點招式。
連續十個世界,他的身份都是文官,武藝於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領域。
他不會用槍。
可他見過顧昭持槍的模樣。
那是她大破北狄,凱旋還朝的那一日。
他隨百官立於城樓之上,遠遠看見那個銀甲白馬的身影,在萬衆歡呼中行來。
日光下的鎧甲熠熠生輝,襯得馬上之人面容白皙,眉目如畫。
偏生那雙眼睛凌厲如刀,生生將精致的五官淬煉出一種奪人心魄的殺伐之氣。
手中一杆長槍斜指蒼穹,明明是靜態,卻似有千軍萬馬奔騰之勢。
“玉面殺神”。
謝衍在心中默念着這個沙場之上,敵人聞之喪膽的稱號。
那一眼,驚鴻一瞥,從此再也忘不掉。
後來,小將軍登基爲帝,他再見她,便是在金鑾殿上。
她身着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威嚴深重,高坐於御座之上。
而他,永遠是站在下面,隔着重重玉階,遠遠地仰望那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