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長得好看,卻從未能真正看清過。
距離與禮制,像一層永遠不會散去的薄霧。
直到今日。
她脫下了龍袍,換上尋常的男子常服,就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張曾被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描摹的臉,終於清晰地印入眼簾。
眉骨上那道寸長的淺疤,非但無損容色,反倒爲那份雌雄莫辨的俊美,平添了幾分英氣與鋒利。
這模樣……
謝衍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正好長在我的審美上。】
這句下意識在腦中浮起的心聲,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便用“任務”二字將這絲異樣強行壓了下去。
【任務目標的外形,有利於我保持任務積極性。這很正常。】他在心中對自己解釋。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打量。
小皇帝的身形,放在男子中其實算不得高大,甚至比尋常男子還矮上一些。
可她的身段比例卻是極好,雙腿筆直修長,一身利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反倒顯得比尋常男子更加挺拔。
顧昭感受着那道毫不掩飾的、專注的視線,心中一片了然。
這就是所謂的“觀察任務目標”?
她掂了掂長槍,手腕一轉,槍杆在她掌心靈活地旋了一圈,發出“嗡”的一聲輕鳴。
“大哥,看好了。”
她的聲音響起,不像尋常男子那般低沉,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又因常年發號施令而沉澱出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宣宣的,潤潤的,像山間清泉敲在玉石上。
顧長風裹着披風,笑嘻嘻地應道:“看好了看好了,快開始吧,謝丞相也等着欣賞呢。”
【呦呵,這眼神,就差黏在昭兒身上了。嘖嘖,悶騷啊。】
顧長風的心聲再次響起。
顧昭沒理會自家兄長的內心戲,她的目光掠過謝衍,恰好對上他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那雙總是含着溫和笑意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專注與驚豔,深邃得像一汪旋渦。
被她逮個正着,謝衍也只是微微一怔,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沖她溫雅一笑,仿佛剛剛那個失態的人不是他。
顧昭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轉過身,面向庭中空地,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已然褪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屬於沙場的冷靜與銳利。
下一瞬,她動了。
長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槍出如龍,一道銀光破開沉悶的空氣,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下一刻,院中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槍影如龍,上下翻飛,卷起的氣流將地上的落葉都掃蕩一空。
那杆槍在她手裏舞得呼呼生風,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鑽狠辣;時而如猛虎下山,大開大合。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束發的玄色長發染上了一層暖金。
臉上細小的絨毛也清晰可見,那道眉骨上的淺疤在光影下更添幾分凌厲。
謝衍靜靜地看着,瞳孔微微收縮。
他能想象,若是在戰場上,這一招橫掃千軍能蕩平多少敵寇,那回馬一槍又會如何精準地刺穿敵將的咽喉。
在他的原世界,他也曾通過影像資料看過無數所謂的“槍術大師”。
很多人也會練槍,動作飄逸瀟灑,極具觀賞性。
但那些都只是表演。
眼前的人,一招一式皆爲殺伐,沒有半分花哨,每一寸力道都用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這是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技藝。
顧長風看着院中那道矯健的身影,眼神裏是混雜着欣賞與心疼的復雜情緒。
【這才是我顧長風的妹妹。】他的心聲在顧昭腦海中響起,帶着一股難言的驕傲。
【她本該是九天之上自由翱翔的鷹,是沙場上最耀眼的將星,就算不領兵,也該是在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俠女。真不該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城裏,日日面對那些醃臢算計。】
顧長風嘆了口氣,心聲也隨之低沉下去。
【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懂,也服氣。說起來,我這個做兄長的,怕是永遠也比不過她。】
思緒飄回了數年前。
父親鎮國公與母親先後離世,他作爲長子,被緊急召回軍中,接替父親的帥位。
首戰告捷,何等風光,可緊接着,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將他徹底擊垮,從此纏綿病榻。
【當年不是沒有懷疑過,那一仗勝得太漂亮,也太礙眼了。可我沒有證據。】顧長風的眼神暗了暗。
【父親在世時就常說,顧家功高蓋主,君心難測,被猜忌是早晚的事。所以才從小把阿昭放在外面,對外只宣稱是個小子,怕的就是女兒家身份在外面受欺辱。誰能想到,我這邊剛倒下,朝廷一紙調令,就把遠在江湖遊歷的“弟弟”給召了回來,替我上了戰場。】
【我記得她最後一戰,被困孤城,糧草斷絕。我和京中的舊部拼了命地催,可後方的援軍和糧草就是遲遲不到。那是什麼意思,我和她都猜得到。】
那段時間,他躺在病榻上,心急如焚,鬱結於心,舊疾之上又添新病。
可遠在千裏之外的妹妹,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對先帝的抱怨和牢騷。
她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用殘存的兵力,守住那座城,護住一方百姓。
直至她班師回朝,一路行來,看到的卻是餓殍遍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她回京後,立刻就對顧家軍舉起了屠刀。
妹妹這才反了。
【她嘴上什麼都不說,可心裏比誰都清楚。她心裏裝着大義。】顧長風看着院中收槍而立的妹妹,目光悠遠。
【她反,不是爲了自己當皇帝,而是爲了保住那十萬跟着顧家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爲了徹底掀翻這個腐爛的王朝,給天下百姓一個活路。她甘願自己背上謀逆篡位的罵名,也要去做這件事。】
夕陽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
顧昭緩緩收槍,一口濁氣吐出,胸口的煩悶與震動似乎也隨之消散。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廊下的兩人。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謝衍身上。
那雙總是帶着清冷與威儀的鳳眸,此刻深不見底,像一潭古井,映着謝衍那張依舊掛着溫和笑意的臉。
系統、任務、積分、匡扶社稷、必要投資……
顧昭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