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植最後一絲理智停留在那枚傳國玉璽上，周遭都靜悄悄的，好似被人沉沒進了水裏，六感盡失，沒有一絲生的感覺。
突然一道亮光刺入他的眼，當那抹撕裂周遭所有的黑暗後，接連而至的是密密麻麻如蟻噬般的疼痛，渾身滾燙的血液重又流進七竅，讓他重有了活着的觸感。
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有些陌生的內室，崔植單手撐在床榻上，喉嚨幹裂地不斷咳出聲。
“命還挺硬，太醫都道活不下去了，硬吊着口氣到現在。”
不遠處的林槿禾纖手翻閱着書卷，眼皮抬都未抬。
崔植自知林槿禾這是放過他的意思，而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勉強撐起身下榻對着林槿禾拱手作揖。
“臣謝太後不殺之恩。”
林槿禾這才抬眸，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深邃好似想穿透他的靈魂。
“謝綏，哀家救人從來都是有代價的，如果你對哀家沒有利益可言，哀家可以把你從閻王殿裏撈回來，也能輕而易舉把你送回去。”
林槿禾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翻閱起掌中書頁。
崔植自然知曉她的圖謀爲何，不然他早就一命嗚呼了。
“臣確實是知道玉璽的下落，這不過當年崔賊爲防止別人擅權，將其交由最得力的屬下李煥保管，若是太後將此人嚴刑拷打，定然會有所收獲。”
“你在慫恿哀家用私刑？”
而今崔植剛被鏟除，朝中權力失衡，如果突然重用酷吏，只怕會引起朝本動蕩，林槿禾雖有此心，但態度秉持躊躇觀望。
而今眼前人提出這個想法無非出於想要攀附權力的意圖，林槿禾放下手裏的書卷，死死盯着跪得筆直的他。
濫用私刑一旦開口，就會有決堤之勢，而今她剛掌握大權，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只怕朝本會動蕩。
崔植自然清楚林槿禾的想法，他跪伏於地，素衣廣袖垂落青石，手抵額深深作揖。
“而今太後剛剛掌權，朝堂上下有異心者比比皆是，臣可助太後掃除一切障礙。”
“有意思，你知道古往今來，酷吏者下場都不會太好。”
林槿禾端起案上新茶，輕抿小口，
“你畢竟出身謝家旁支，哀家若是賜死你，依着你謝氏的門楣，你或許還能在史書上有個好名聲，若是走上酷吏這條路，你謝家滿門的清譽怕是都要被你連累。”
“比起無聲無息地死，臣更想感受一次執掌他人生死的快感。”
他抬眸，眼神中浸透出的冷意，又讓林槿禾幻視早已死無葬身之地的崔植。
“也罷，崔植死了，哀家確實也需要一個人鞏固朝局，比起別人，哀家倒確實對你更放心些。”
林槿禾說着便摩挲起杯身，
“你既有此心，哀家自然不能拂了你的好意，哀家可以留你一命，但若像哀家重用你，總要讓哀家看到你的價值。”
“臣定不負聖眷，找到玉璽的下落。”
林槿禾重用謝綏的旨意翌日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且不說林槿禾作爲漢女在北魏朝堂擅弄權術就算了。
現在剛鏟除了一個漢臣崔植，又來了一個旁支謝綏，這些個老臣自是滿腹牢騷，紛紛揚言若是林槿禾不撤回旨意，就要觸柱自盡。
但先他們抗議而來的是崔植的屠刀，崔植畢竟身處大司馬多年，對於這些固執己見的老臣很有一套殺雞儆猴的手段。
而他開刀的第一人就是背主的李煥。
崔植抽出袖中的錦帕，纖手纏帕掩鼻，望着眼前渾身血肉模糊的李煥，眼睛愣是眨也未眨一下。
“臣……真的不知道玉璽的下落……”
崔植從火盆裏挑起一塊燒紅的烙鐵，虛虛放到李煥皮肉處，散發出的熱情灼燒得李煥渾身一顫，鮮血混着鐵蒺藜滴落。
望着李煥咬牙忍耐的樣子，崔植恍惚看到下邳郡兩個偷喝酒水的少年裨將在燭火前嬉笑打鬧的場景。
可終究是一場幻夢，再多的少年情誼還是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回過神的崔植，語氣冰冷。
“我若是沒有證據，自然不會來難爲大人，大人若是早點開口，也會少受點苦。”
崔植自然清楚他不知道，但想到他前世圍殺自己時那副醜惡嘴臉，而今這般折磨他已算顧念舊情了。
“臣……冤枉啊，臣……真的不知道崔植將玉璽放在何處……”
李煥一雙眼已然在這幾日刑罰被磋磨得難以視物，而今被崔植這麼一逼，也漸漸升騰出一層輕霧。
崔植卻不由分說，舉着滾燙的烙鐵壓在他臉側，空蕩蕩的牢獄裏響徹起李煥的低嚎，一股燒焦味彌漫在空氣中。
李煥已經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低垂着頭，氣若遊絲。
崔植從腦後抓住他的頭發，靠在他的耳邊，壓低嗓音。
“李煥，所有人的背叛我都可以容忍，唯獨你，於我而言是戳心灌髓的，我崔植一向睚眥必報，就算是死了，我也從地獄爬出來，把你一起拖下去。”
隨着崔植一字一句地吐露，李煥頓時瞪大了眼。
可過後，他卻低笑起來，笑後眼底閃過一絲視死如歸的快感。
“不愧是崔植，還真是陰魂不散，我當時就應該把你挫骨揚灰，我那般圍剿你，你難道不應該殺了我爲你前世報仇嗎，有本事你殺了我呀！”
崔植用手指死死掐進他的傷口，“讓你死多沒意思，我要折磨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什麼……呃……折磨我，無非是不敢讓我死吧……”
李煥昂着頭，深邃的眼神好似要將他洞悉。
“殺了我，隴右李氏就會和太後生隔閡，那不正中你下懷嗎？”
崔植一時間有些摸不清楚他說這些的目的在哪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崔植，我什麼都不欠你了……”
話音剛落，李煥就趁其不備用牙齒死死咬破舌頭，鮮血從嘴裏流了出來，崔植趕忙阻止，卻發現爲時已晚。
多日磋磨加之斷舌鑽心，李煥不一會兒就斷了氣，前額重重磕到崔植的肩胛上。
崔植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自盡，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餘光卻瞟到他胸口傷疤，那是在他隨先帝南下時，遇敵軍偷襲，李煥以命擋劍留下的疤痕。
崔植嘆息一聲，撫闔他凸起渙散的眼眸。
本以爲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可心中卻升騰起一絲斯人已逝的悲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