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牡丹園。
暮春時節,園中千株魏紫姚黃正值盛放,碗口大的花朵重重疊疊,壓彎了枝頭。馥鬱到近乎甜膩的香氣彌散在空氣中,與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仕女貴胄身上的脂粉熏香混合在一起,織成一張奢靡繁華的錦緞,籠罩着這座皇家御苑。
今日是淑妃娘娘設下的牡丹宴。名義上是賞花雅集,實則是爲剛回京述職、聖眷正隆的靖北侯蘇定方接風洗塵,亦是京城頂級權貴圈層一次心照不宣的勢力展示與試探。
水榭臨湖而建,四面軒窗敞開,將滿園錦繡盡收眼底。主位之上,淑妃身着鵝黃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笑容溫婉端莊,眼底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審度。她身側,靖北侯蘇定方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肅殺之氣,端坐如嶽。他面容剛毅,鬢角微霜,目光沉靜如深潭,偶爾掃過席間衆人,帶着一種洞悉世情的銳利。
席間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內閣次輔楊廷和須發皆白,正捻須與身旁的禮部尚書低聲交談,一派清流領袖的儒雅風範;武威侯趙匡胤聲如洪鍾,正與幾個勳貴子弟笑談着北境戰事,豪邁中透着精明的算計;幾位郡王、國公亦是談笑風生,言語間機鋒暗藏。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流洶涌,每一句笑語,每一個眼神,都在無形的棋盤上悄然落子。
謝紅藥坐在水榭角落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她今日未施濃妝,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煙霞色輕紗,發髻間斜插一支點翠流蘇簪,清麗脫俗,與滿園濃豔的牡丹和席間爭奇鬥豔的貴女們格格不入。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桃花眼低垂,仿佛沉醉於杯中酒液的清冽,又似遊離於這喧囂之外。
然而,她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羅盤,無聲地掃視着席間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主位上的靖北侯蘇定方。這位手握北境雄兵、在朝堂上舉足輕重的實權侯爺,是各方勢力竭力拉攏或忌憚的對象。他的態度,將極大影響京城的權力格局。謝紅藥需要觀察,需要判斷。
“紅藥姑娘一曲《驚鴻》,名動秦淮,今日盛會,何不讓我等也一飽耳福?”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武威侯世子趙元朗,一身華貴錦袍,眼神放肆地在謝紅藥身上逡巡。
此言一出,席間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角落。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輕慢。一個秦淮歌姬,即便頂着“天下第一舞”的名頭,在這些真正的權貴眼中,也不過是助興的玩物。
淑妃也含笑看了過來,眼神溫和:“本宮也久聞紅藥姑娘舞姿絕世,今日若能得見,亦是牡丹宴增色。”
謝紅藥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桃花眼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如同兩泓映着繁華卻不起波瀾的寒潭。她放下酒杯,起身,對着淑妃和靖北侯的方向盈盈一禮,姿態優雅從容,不見絲毫媚態。
“娘娘、侯爺抬愛,紅藥獻醜了。”聲音清冷,如同玉磬相擊。
沒有絲竹伴奏。她只是緩緩走到水榭中央那片鋪着波斯絨毯的空地上。陽光透過雕花窗櫺,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動了。
沒有繁復的起手式,只是極其自然地一個旋身。月白的裙裾如同被無形的風驟然掀起,層層疊疊,綻放如一朵清冷的曇花。那旋身看似輕盈曼妙,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感,仿佛瞬間抽離了周遭的喧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在她身上。
緊接着,她的動作陡然加快!身姿如風中弱柳,又似穿花蝴蝶,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毫巔,充滿了行雲流水般的韻律。她的手臂舒展,時而如白鶴亮翅,時而如流雲拂月,指尖劃過空氣,仿佛能帶起無形的漣漪。
最令人心顫的是她的步伐。輕盈,迅捷,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滯澀感,仿佛踏在某種玄奧的節點之上,步步生蓮,卻又步步驚心!那看似柔美的舞姿深處,隱隱透着一股凌厲的、如同刀鋒出鞘般的鋒芒!
席間原本的低聲談笑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在光影中舞動的月白身影所吸引。靖北侯蘇定方原本沉靜的目光,在謝紅藥踏出那奇異步伐的瞬間,驟然凝住!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精芒!
謝紅藥的心神沉浸在一種奇特的韻律中。這《驚鴻舞》早已被她練至化境,融入骨髓。她看似在舞,實則心神高度凝聚,感知着席間每一絲氣機的微妙變化。她能感受到那些或驚豔、或貪婪、或探究的目光,更能清晰地捕捉到主位上那兩道截然不同的凝視——淑妃的溫和中帶着審視,而靖北侯的目光……那瞬間的凝滯和銳利,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她舞姿的屏障!
他看出來了!他認出了這步伐中暗藏的玄機!這絕非尋常舞步,而是脫胎於一種極其古老、近乎失傳的……刺殺身法!
就在謝紅藥一個高難度的後仰折腰,如同驚鴻掠水般定格,即將收勢的刹那——
“好!”
“彩!”
席間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趙元朗更是拍案叫絕,眼神更加熾熱。
謝紅藥緩緩直起身,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舞姿未曾耗費她半分力氣。她再次斂衽一禮,桃花眼低垂,掩去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寒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靖北侯蘇定方並未鼓掌,他只是緩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變得沉靜深邃,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銳利只是錯覺。他對身旁的淑妃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此舞……確有驚鴻之姿,名不虛傳。” 評價中肯,卻聽不出更多情緒。
謝紅藥退回角落,重新落座。啞婆無聲地遞上一杯溫熱的清茶。她接過,指尖冰涼。
試探,失敗了?還是……引起了更深的警惕?
正當席間氣氛因謝紅藥一舞而重新活躍,推杯換盞之際,水榭外通往花園的曲徑上,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着青色七品鷺鷥補服、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官員,在兩名內侍的引領下,步履匆匆地穿過盛放的牡丹花叢,朝着水榭快步走來。他面容清俊,帶着濃濃的書卷氣,眉宇間卻凝結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和一絲初入官場的局促。正是新科榜眼,翰林院編修——林墨白。
他似乎來得十分匆忙,額角還帶着細密的汗珠,官袍的下擺沾了些許塵土。他顯然沒料到宴席已經開始,而且規模如此盛大,席間皆是跺跺腳京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當他看到水榭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時,腳步明顯慌亂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愕和不安。
“下官……下官翰林院編修林墨白,奉……奉旨前來,拜見淑妃娘娘,靖北侯爺!”林墨白在水榭外站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對着主位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緊張。
一時間,水榭內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突然闖入、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小官身上。
好奇,審視,玩味,不屑……種種目光交織,讓林墨白感覺如芒在背,額角的汗珠滾落得更快。
謝紅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林墨白那張因緊張而微微發白的清俊臉龐上。原來,這就是沈千山秘密召見的那個新科榜眼?一個如此……青澀、甚至有些狼狽的年輕人?
沈千山看中他什麼?他在這盤大棋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一枚棋子?還是一個……連自己命運都無法掌控的棄子?
一絲冰冷的、帶着審視的興味,悄然劃過謝紅藥深潭般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