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窩在沙發裏,刷着平板上的各種新聞和熱搜話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看着照片裏自己那副傻乎乎的樣子,以及旁邊賀硯庭那被媒體解讀爲“深情專注”實則“病態占有”的眼神,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完了完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她把臉埋進抱枕裏哀嚎。
錢知意笑着遞給她一杯果汁:“洗什麼?我看拍得挺好看的。這下好了,全城都知道你是賀硯庭‘顯擺’出來的最昂貴的‘慈善’了。”
金鑫哀怨地看了嫂子一眼:“嫂子你還笑我!這讓我以後怎麼出去見人!”
“怎麼不能見人?”金琛從書房走出來,手裏也拿着一份報紙,語氣輕鬆甚至帶着點滿意,“效果比我想象的還好。賀硯庭這筆‘形象投資’,回報率驚人。”
他指了指報紙上的照片:“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賀硯庭對你非同一般。這頂‘皇冠’,可比任何合同協議都管用。”
金鑫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賀硯庭用這種轟動的方式將她推到公衆面前,某種意義上,就是在用他的聲譽和影響力爲她“背書”,將她劃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以後任何人想動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賀硯庭的態度。
雖然方式變態了點,但結果好像確實如大哥所說,給她套上了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當然,與此同時,她也徹底被貼上了“賀硯庭所有”的標籤。
“可是……”金鑫還想掙扎一下。
“沒什麼可是。”金琛打斷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別忘了你的文征明。‘牛馬’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該拿到手的‘酬勞’,一分都不會少。”
想到那幅字,金鑫心裏的鬱悶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好吧,“牛馬”就“牛馬”吧,給這麼大方的“老板”打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一個晚上的“戰利品”,換一幅心愛的字畫和一個800萬的冠冕,怎麼看都是她賺大了!
“牛馬”只想快點把冠冕變現,然後欣賞她的文征明去!
金鑫看着金琛和錢知意:“大哥,嫂子,今天你們今天不用去公司?”
金琛:“今天不用當牛馬,今天是蓓蓓的認親宴。”
金鑫低頭眼前一暗,立馬又抬頭說:“大哥,嫂子你們快點去化妝,你們要在場,我沒事,我去找鍾叔賣皇冠。”
金鑫隨便換牛仔褲和白色襯衣,唯一的亮點就是手腕的手表,那裏戴着一塊Patek Philippe Gondolo系列的鉑金手動上鏈腕表,表盤簡約到沒有任何數字和多餘刻度,卻是某個特殊系列的限量定制款,是她十八歲時大哥送的禮物。
鏡子裏一個清爽得甚至有些過分普通的大學生,頭發也只是用手指隨便抓了抓,扎成一個鬆散的低馬尾。
很好,足夠普通,足夠低調。
她抱起那個裝着鑽石冠冕的禮盒。
走出衣帽間,她對還在客廳的哥嫂揮了揮手,語氣故作輕鬆:“哥,嫂子,我出門啦!預祝你們今晚嗯,順利!”
說完,她不等他們回應,便抱着盒子快步離開了這個讓她感到些許窒息的家。
錢知意看着金琛的惡趣味,搖頭:“琛哥,你又欺負鑫鑫了,明明今晚要帶她回家的。”
金琛把一份合同遞給她,:“你看看合同後,摸着良心告訴我,你會不會欺負她。”
錢知意看着完合同後,摸着良心說:“賀總,給得真多,北區獨家開發居然能給我們一起吃肉,就是不知道家裏的白菜是把豬留下來,還是白菜上門。”
“我真的不貪心,我讓豬進來,他們生的小豬姓賀,好嗎?”
“白菜真的喜歡豬???你別爲了利益,就把白菜賣了?”
金琛再次嘆氣:“上一次鑫鑫和沈閱訂婚,鑫鑫想到的是,沈閱敢欺負她,她就叫我弄死沈閱,生完孩子就回娘家,對沈閱半點耐心也沒有,寧可擠公交車,也絕對不坐沈閱的車,上次來法國找我,她可是坐着賀硯庭飛機來找我的,賀硯庭吃醋說了我和鑫鑫有男女之情,鑫鑫就只是一個巴掌,沒叫我弄死賀硯庭,如果是沈閱,金鑫就敢弄殘他。”
她車子徑直開往城中一家極其隱秘、只接待熟客的古董珠寶交易行。
老板鍾叔是個看起來就極其精明的老師傅,戴着單片眼鏡,看到金鑫抱着這麼大一個盒子進來,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鍾叔,”金鑫把盒子放在櫃台上,打開,露出裏面璀璨奪目的冠冕,“幫個忙,盡快出手,價格您看着辦,差不多就行,我急用錢。”
她說得幹脆利落,仿佛那不是一頂價值連城的古董皇冠,而是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閒置物品。
鍾叔小心翼翼地拿起冠冕,在專業燈光下仔細查驗了很久,推了推眼鏡,看向金鑫:“金小姐,這東西賀總同意?昨晚的新聞我可是看到了。”
金鑫嘆了口氣:“來歷絕對清白,賀硯庭拍下來的,衆目睽睽之下,嗯,贈予我的。現在所有權清晰,您放心處理。”
鍾叔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驚訝,但很快恢復專業態度:“明白了。東西是好東西,就是太扎眼,需要點時間找合適的買家。價格方面,雖然賀先生拍的價格有溢價,但這東西本身的價值和稀缺性在,我盡量幫您爭取到一個好價錢。”
“盡快就好,謝謝鍾叔。”金鑫一點也不想多聊這頂冠冕的來歷,西方的古董她不是很喜歡,就連我國的飾品她也不是很喜歡,她喜歡字畫文房四寶扳指。
走出交易行,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金鑫溜達進了潘家園,來這裏她可以逛上一天。
她漫無目的地看着,對那些琳琅滿目的瓷器、玉器、雜項興趣缺缺。
她只愛字畫文房,最多再加個扳指。
逛了四五小時來,就在她準備打道去潘家私廚。
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角落的攤位上,一方被舊木頭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隱約從頂部露出硯堂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硯堂的石質,在昏暗光線下透出一種內斂的瑩潤。
她心裏微微一動,踱步過去,蹲下身,指了指那木頭包:“老板,這個,能打開看看嗎?”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看有客上門,立刻熱情起來:“哎呦,小姐您好眼力!這可是壓箱底的好東西,我費老大勁才從鄉下收來的,您瞧瞧這木頭老殼,這年份……”
裏面果然是一方硯台。
色如豬肝紫,質地看起來頗爲細膩,但被木頭框住,只能看到硯堂和極少部分的硯壁,上面似乎有極淺的雕工痕跡,看不太真切。
“您瞧瞧!”攤主唾沫橫飛,“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老坑端硯!您看這石品,多細膩!這木頭老包裝,一看就是傳承有序的老物件!少說也是清中的!擱古代,那都是大戶人家小姐書房裏的用物!我跟您有緣,一口價,十萬您拿走!”
十萬?
金鑫心中冷笑。
清中的普通端硯,品相完整的,這個價也偏高了不少,何況這還被木頭包着,看不清全貌。
但她沒立刻反駁。她的目光緊緊鎖在那露出的硯堂和那一點點雕工上。
石色沉穩,紫中透亮,細膩程度確實非同一般。
最重要的是那若隱若現的雕工線條,似乎帶着一種極其獨特的、婉約中透着勁道的韻味。
一個大膽的、幾乎有些荒謬的念頭闖入她的腦海,這雕工的感覺,怎麼那麼像是傳說中的顧二娘早期的手法?
顧二娘琢硯,以女性特有的精細婉約著稱,但早期作品往往在細節處流露出一種未被完全馴服的靈動的力道,與後期程式化的風格略有不同。
但這怎麼可能?
顧二娘的硯台存世極少,每一件都堪稱國寶,怎麼可能出現在潘家園的地攤上,還被木頭包着?
賭嗎?
十萬塊,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若是打眼,傳出去可就成了笑話。
可萬一呢?
萬一這種感覺是對的……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指尖在那硯堂上又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遠超普通端硯的溫潤質感。
她抬起頭,看着那攤主,聲音努力保持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木頭包得太死,什麼都看不清。十萬太離譜。五萬。”
攤主立刻做出誇張的肉痛表情:“五萬?小姐您開玩笑呢!這寶貝五萬我本都回不來!您再看看這石品!九萬!最低了!”
“就五萬。”金鑫語氣堅決,心裏卻在打鼓,她不能表現得太渴望,“這木頭框子遮遮掩掩,誰知道下面有沒有裂有傷?石質是不錯,但也就看清的這一塊。五萬,賭一把。不行我就走了。”
她既怕攤主一口答應,說明這東西根本不值錢;又怕攤主堅決不賣,讓她錯失可能的天漏。
攤主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可能覺得這小姑娘雖然還價狠,但似乎真有點興趣,而且這木頭包着確實不好賣,於是又一拍大腿:“唉!算了算了,看您是個識貨的,交個朋友!五萬就五萬!虧本給您了!”
成了!
金鑫強忍着立刻抱起硯台就跑的沖動,面無表情地掃碼付款,動作甚至比平時更慢條斯理一些。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木頭包。
“顧二娘……”她低聲喃喃,隨即又搖搖頭笑了自己一句,“想什麼呢,大概率是想多了。”
但無論如何,這五萬塊,賭得值!
就算不是顧二娘,一方清中的好端硯,這個價也勉強不虧。
這種感覺,可比在拍賣會上當“戰利品”刺激多了!這才是屬於她金鑫的戰場和樂趣!
她要回家拆木頭,顧二娘有自己的專屬印記。
金鑫抱着那方被她寄予厚望,又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木頭硯台,心滿意足地從潘家園熙攘的人流中擠出來,正準備走向自己的車。
賀硯庭。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居然……找到了這裏?
他依舊穿着剪裁合體的西裝,與周圍嘈雜古舊的環境格格不入。
而他手裏拿着的,正是那頂她剛剛交給鍾叔沒多久、璀璨奪目的鑽石冠冕!
陽光照在那些切割完美的鑽石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目的光芒,晃得金鑫眼睛發疼。
切,就不怕人來搶嗎?
他這是什麼意思?
從鍾叔那裏把皇冠拿回來了?
鍾叔竟然給他了?!
金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把懷裏抱着的木頭硯台轉頭就走。
賀硯庭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這個小動作。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車邊不說話。
金鑫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虧心,她只能硬着頭皮走過去。
“賀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卻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您怎麼在這兒?這皇冠……”
賀硯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手中的冠冕放到她的木盒上:“鍾叔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不想要?”
金鑫:“!!!”
鍾叔這個叛徒!居然直接打電話給正主了!說好的專業和保密呢?!
她心裏把鍾叔罵了一萬遍:“不是,賀總,您誤會了。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平時也沒什麼場合戴,放在我這兒也是浪費,所以就想……”
“所以就想賣了換錢?”賀硯庭接過了她的話,語氣平淡。
金鑫噎住了,說不出話。
完了,被當場抓包了。
但是不是給了她嗎?
她賣掉不行嗎?
他花費重金、精心策劃的“加冕”,她轉頭就要賣掉。
卻跑到這種地方,花幾萬塊錢買了這麼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木頭疙瘩,還當寶貝一樣護着。
這種強烈的反差和對比,讓他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再次升騰起來,他覺得委屈死了
她喜歡古董,他支持;但是不能賣掉他送到皇冠。
他就這麼比不上她手裏那塊破木頭?
“上車。”他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命令。
“啊?去哪兒?”金鑫警惕地看着他,腳下沒動。
賀瑾沒有看錯,她眼中心虛:“陪我去參加一個宴會,你把皇冠賣了,昨天慈善宴會給公司攢名聲,你馬上賣了皇冠,會讓我公司損失名聲,你要補償我。”
金鑫一聽這話,心裏的那點愧疚感瞬間被一股無名火取代。
又來?!
“賀總!”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也顧不得心虛了,“您講講道理好不好?是您自己把皇冠給我的,對吧?所有權已經轉移了,對吧?那怎麼處理應該是我的自由吧?我怎麼就讓您公司損失名聲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膽子也壯了起來:“再說了,昨晚那麼多人都看到您把皇冠給我了,這‘慈善’、‘深情’的人設您已經立住了!目的已經達到了!這皇冠是在我保險箱裏落灰還是被我賣了變現,根本不會影響您已經獲得的好名聲!您這分明是強詞奪理!”
賀硯庭看着她像只被踩了尾巴而炸毛的貓,據理力爭,眼睛裏因爲生氣而顯得格外明亮生動。
他心中的鬱結和委屈奇異地被這副畫面撫平了一絲。
對,就是這樣。
鮮活,生動,會發脾氣,而不是那種敷衍的、假假的恭敬。
他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順着她的話,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個更“強詞奪理”的理由:“哦?是嗎?但如果明天就有小報消息爆出,賀某重金拍下的冠冕,第二天就出現在某二手珠寶行的櫃台上。你猜,媒體是會寫你金二小姐視金錢如糞土,還是會寫我賀硯庭吝嗇虛僞,連送出去的禮物都要暗中收回,或者幹脆寫我們感情破裂,你急於變現逃離我?”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帶着一絲委屈:“無論是哪種猜測,對賀氏股價和聲譽的影響,你承擔得起嗎,金二小姐?”
金鑫再次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發現跟這個人根本沒法講道理!他總能找到各種刁鑽的角度把她繞進去!
她氣得臉頰鼓鼓的,卻又無法反駁。因爲從商業邏輯上來說,他說的這種可能性,雖然離譜,但並非絕無可能。
豪門八卦永遠是吃瓜群衆最喜聞樂見的。
“那你想怎麼樣?”她泄氣地問道,感覺自己又落入了他的掌控。
“很簡單。”賀硯庭直起身,仿佛早已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皇冠,我暫時替你保管。在你想到一個‘妥善’的、不會損害你我雙方聲譽的處理方式之前,它由我保存。”
金鑫點點頭:“所有權還是我的吧?”
“是。”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她懷裏的木盒上,話鋒一轉:“至於現在,你需要陪我去參加一個臨時的晚宴,作爲你‘險些’損害賀氏聲譽的補償。”
“我不……”金鑫下意識就要拒絕。
而這一切的起因確實是自己手快想賣皇冠,她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蔫了。
她看着賀硯庭那副“吃定你了”的冷靜模樣,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灰撲撲的木頭硯台。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頭。
她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回家拆她的寶貝,怎麼就這麼難!
“多久?”她悶悶地問,聲音裏充滿了不情願。
“很快。只是一個必要的應酬,露個面就好。”賀硯庭見她妥協,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得逞的光芒,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金鑫認命地嘆了口氣。
“牛馬”終究是“牛馬”,老板總有各種辦法讓你加班。
她看了看手裏的硯台,又看了看那個華麗的皇冠,無比悲憤地意識到——她期待已久的、充滿驚喜的“拆盲盒”下午,徹底泡湯了。
取而代之的,是繼續戴上沉重的“獎金”,去扮演“賀硯庭的所有物”。
她狠狠地瞪了賀硯庭一眼,後者卻仿佛接收不到她的怒氣,已經紳士地爲她拉開了車門。
“上車吧,‘戰利品’小姐。”他語氣平淡,卻像是在她心頭又點了一把火。
金鑫抱着她的木頭硯台,心不甘情不願地坐進車裏,一路都扭着頭看着窗外,用後腦勺表達着她的抗議。
車子卻沒有駛向某個繁華的商業區或酒店,而是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條她無比熟悉的青磚巷口——潘家私廚。
金鑫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賀硯庭。
不是說要參加商務晚宴嗎?來她家的食堂幹嘛?
賀硯庭沒有解釋,只是率先下了車,手裏依舊拿着那個礙眼的皇冠盒子。
金鑫只好抱着她的寶貝木頭跟上。
然而,賀硯庭並沒有走向潘家私廚對外開放的主樓區域,而是繞到側後方,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了一個她從未進來過的、極其幽靜的獨立院落。
一踏入院門,金鑫的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眼睛瞬間睜大,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這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