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是她夢想中的完美庭院!
院落不大,卻處處是景。
嶙峋的太湖石壘成小巧的假山,一泓活水蜿蜒流過,幾尾錦鯉在其中悠閒遊動。
角落裏種着一株高大的海棠樹,這個季節雖無花,但枝葉舒展,姿態極美。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縫隙裏生出茸茸青苔,透着歲月的靜好。
但這都不是最讓她震驚的。
最讓她挪不開眼的,是院落正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牆。
玻璃顯然是頂級博物館專用的那種,防紫外線、恒溫恒溼。
而玻璃後面,赫然懸掛着一幅
蘇軾的《枯木怪石圖》!
那熟悉的筆法,那股子瀟灑豁達、不拘一格的磅礴之氣,隔着玻璃仿佛都能透出來!
金鑫幾乎是撲到玻璃前的,臉都快貼了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嘴裏無意識地喃喃:“這……這是……蘇東坡的真跡?!怎麼可能……這品相……這……”
她完全忘了身後的賀硯庭,忘了那頂破皇冠,忘了自己是被“綁架”來的。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這幅只在教科書和頂級博物館圖冊裏見過的神作牢牢吸引住了。
賀硯庭站在她身後,看着她那副癡迷得幾乎要靈魂出竅的樣子,看着她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發亮的眼睛,心中那股因爲她要賣皇冠而升起的鬱氣,終於徹底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難以言喻的柔軟所取代。
對。
就應該是這樣。
他帶來的東西,就該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皇冠這類珠寶,鑫鑫不喜歡,那就換,不枉他去求舅舅要了這幅畫。
“看來,‘破木頭’比皇冠更能讓你高興?”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
金鑫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身體,但目光還是黏在那幅畫上撕不下來。
“這是您的院子?這畫,我可不可以經常來看看。”她語無倫次,心跳得飛快。
能擁有這樣院子、並敢把蘇軾真跡就這樣掛出來的人,其財力和品味都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可以。”賀硯庭淡淡應了一聲,仿佛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偶爾需要清靜談事,也會來這裏,我來你不許發脾氣。”
金鑫:“我才不會呢!”
他牽着鑫鑫的手在一張花梨木茶桌旁坐下。
他看又指了指她一直死死抱在懷裏的那個舊木盒。
“現在,”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語氣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和誘惑?
“可以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寶貝’,讓你覺得比皇冠更值得了嗎?”
“或者,我們可以一邊欣賞你的‘寶貝’,一邊共進晚餐?我想,這裏的廚師手藝,應該不會比你期待的潘家私廚差。”
金鑫突然覺得賀硯庭好像也不錯,答應她可以經常來看看。
金鑫嬌氣的說:“你拍皇冠,可以看得到,不同我的淘寶。”
她嘴上這麼說着,手上卻不由自主地將那個舊木盒放在了花梨木茶桌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寶。
賀硯庭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他喜歡看她這副口是心非卻又掩藏不住喜愛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裏面那方灰撲撲、其貌不揚的木頭硯台靜靜躺在柔軟的絲絨襯墊上。
“你看,”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硯台邊緣,語氣裏帶着一種獻寶般的虔誠,又有一絲不確定,“這木質,是上好的海黃,雖然外面看着舊,但你看這肌理,這密度,還有這雕工,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匠人的手筆,這刀法,這氣韻……”
她越說越投入,眼睛越來越亮,幾乎忘了對面坐着的是誰,也忘了自己剛才還多麼不情願。
“最關鍵是這個,”她微微吃力地將硯台翻轉過來,指着底部一處極其隱秘、幾乎與木質紋理融爲一體的刻痕,那是一個極其古拙的“歙”字徽記,“看到這個了嗎?我懷疑,我只是懷疑啊,這很可能跟明末清初的制硯大家羅烜有關!他的東西,存世極少,幾乎都藏在幾個大博物館裏,如果這真是……”
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仰起臉看着賀硯庭,像是在尋求認可,又像是在分享一個驚天的大秘密。
賀硯庭沒有立刻去看那硯台,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臉上。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敷衍的、假笑的、炸毛的、心虛的,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刻這般,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着一種純粹的熱愛和癡迷,靈動鮮活,灼灼其華。
這一刻,什麼皇冠,什麼補償,什麼晚宴,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傾身向前,修長的手指撫上那方硯台,指腹感受着那溫潤木質和略顯粗糲的刻痕。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與她同等的珍視。
“羅烜……”他沉吟道,目光專注地審視着那個徽記和硯台的每一個細節,“的確,刀法深峻,古意盎然,非尋常工匠所能及。尤其是這海黃,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內蘊寶光,年代定然不小。”
他的評語專業而內行,絕非附庸風雅的泛泛而談。
金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懂這個?”
賀硯庭抬眸看她,眼底含着淺淡的笑意:“略知一二。賀氏旗下也有藝術品投資和拍賣行,偶爾需要親自把關。”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金鑫知道,能讓他說出“略知一二”的,絕對是極高的造詣。
她忽然想起,之前似乎隱約聽過傳聞,說賀硯庭本人就是頂尖的收藏家,只是他極其低調,外人難窺其收藏真容。
看來,傳聞非虛。這個院子,這幅《枯木怪石圖》,就是明證。
一股奇妙的共鳴感在她心中滋生。
仿佛在這一刻,他們之間那種純粹的“老板與牛馬”、“獵手與戰利品”的緊張關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於共同愛好和理解的、近乎平等的交流氛圍。
“所以,”賀硯庭的手指最後輕輕點了一下那個“歙”字,“你的眼光很好。這方硯台,價值遠不止你付出的那幾萬塊。”
得到他的肯定,金鑫的心像泡在溫泉水裏,咕嘟咕嘟地冒着快樂的小氣泡,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之前那點委屈和不滿早已煙消雲散。
“真的?你也這麼覺得?”她喜形於色,像個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
“嗯。”他頷首,看着她毫不掩飾的喜悅,自己的唇角也柔和地彎起。
這時,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中年女士悄無聲息地走進院落,對着賀硯庭微微躬身:“先生,晚餐已經備好了。”
賀硯庭點點頭,看向金鑫:“先吃飯?還是先……‘拆’你的寶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嚴絲合縫的木頭包邊。
金鑫此刻心情極好,看賀硯庭也順眼了許多。
她想了想,雖然心癢難耐,但還是說道:“先吃飯吧!拆這個得找合適的工具,不能硬來,萬一傷了裏面的硯台就不好了。”
“好。”賀硯庭從善如流。
晚餐就設在小院一側的敞軒裏,幾樣精致的淮揚菜,清淡可口,顯然是根據她的口味特意安排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難得地平和,甚至稱得上融洽。
賀硯庭沒有再提皇冠或者補償,金鑫也暫時忘了自己“牛馬”的身份,偶爾還會就某道菜或者庭院裏的布置發表點看法。
飯後,金鑫的心思立刻又全飛到了那方硯台上。
賀硯庭不知從哪裏取來一個紫檀工具箱,打開,裏面各種小巧精致的鑿子、刻刀、軟刷、放大鏡一應俱全,專業程度令人咋舌。
“需要幫忙嗎?”他問。
金鑫眼睛一亮,用力點頭:“需要!這個木頭殼子好像有點難搞。”
她雖然理論知識豐富,但這種精細的動手活兒,確實需要幫手。
賀硯庭洗了手,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把極細的平口鑿,對着木頭包邊仔細研究了一下接縫處。
他的動作極其沉穩專注,眼神銳利,下鑿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處,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歷經歲月、幾乎已與硯台本身長在一起的木質一點點分離。
金鑫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動作,看着那層醜陋的木頭外殼逐漸被剝離。
終於,最後一塊木頭被取了下來。
一方完整古樸的紫端硯徹底暴露在燈光下。
而最關鍵是硯底,除了那個“歙”字徽記,在旁邊,還有兩個極其細小、卻清晰無比的楷書刻款——“顧氏”。
金鑫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一把抓過旁邊的放大鏡,幾乎是撲上去仔細辨認。
“顧……顧氏,真的是顧二娘?!”她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狂喜而變了調,拿着放大鏡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我的天!真的是,這刀法,這氣韻,還有這款是她的早期作品!還沒被完全約束的靈性!我的天!!!”
她猛地抬起頭,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紅,一把抓住賀硯庭的手臂,語無倫次:“賀硯庭!你看到了嗎?!是顧二娘!顧二娘的硯台!我撿到大漏了!天大的漏!”
賀硯庭的手臂被她抓住,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因極度興奮而產生的輕顫。
這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爲了這方硯台,更爲了這個因爲一方硯台而歡喜得忘乎所以的女人。
他所做的一切,迂回的、強硬的、甚至有些不講道理的布置,看到她爲他展露的、毫無保留的、最真實生動的模樣。
值了。
一切都值了。
他反手輕輕握住她激動得發涼的手指,聲音低沉而溫和,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和寵溺:“嗯,看到了。恭喜你,鑫鑫。”
“你眼光很好。”他重復道,這次的話語裏,含義似乎更深了些。
她只是看着那方硯台,又看看他:“五萬塊!賀硯庭!我只花了五萬塊!”
看着她燦爛的笑容,賀硯庭的心尖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
他忽然覺得,那頂被她嫌棄、急於脫手的鑽石冠冕,似乎也沒那麼礙眼了。
或許,他下次應該送點別的。
比如,某家即將拍賣行裏,那幅據說也是蘇軾手筆的、《枯木怪石圖》的姊妹卷?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默默地想。
只要她能一直這樣對他笑。
賀硯庭的目光從腕表上抬起,六點整。
他看向仍沉浸在狂喜中、對着那方顧二娘硯台愛不釋手的金鑫,聲音放緩,帶着不易察覺的引導:“鑫鑫,時間差不多了。”
金鑫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帶着未褪的紅暈:“什麼時間?”
她的心思全在那兩個小小的“顧氏”刻款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蓓蓓的認親宴。”賀硯庭提醒道,“你大哥大嫂應該已經出發了。你大哥叫我帶你去,梳洗打扮,時間剛好。”
金鑫臉上的興奮瞬間被一絲復雜的情緒取代。
她又看了看那方寶貝硯台,“可是這個……”
“這裏很安全。”賀硯庭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那方硯台,動作小心珍重,“你可以隨時來看它,看那幅畫。或者,如果你放心,我可以先幫你保管。”
若是十分鍾前,金鑫絕不會同意把他剛撿到的天大寶貝交給任何人。
但此刻,共同發現珍寶的興奮和共鳴尚未消退,加上這個院子和他剛剛專業的表現無形中建立了信任,她只是猶豫了一瞬,便點了點頭。
“那……你先幫我收好。”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強調,“一定要小心!”
“好。”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爲她這難得的、帶着依賴意味的囑托。
“那我……”金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似乎想立刻趕回去。
“就在這裏收拾吧。”賀硯庭抬手示意了一下廂房的方向,“我這裏備了些東西,或許合用。現在回去,萬一路上堵車,恐怕來不及。”
金鑫一愣,這才注意到院落一側的廂房門不知何時打開了,那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正安靜地站在門邊等候。
想到要回去面對那個即將正式成爲“金家大小姐”的蓓蓓,以及可能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金鑫心裏那點微妙的別扭感讓她接受了這個提議。
在這裏準備,似乎能推遲一點面對那一切的時間。
“好吧。”她跟着那位女士走向廂房。
廂房內的布置同樣雅致,梳妝台上擺放的護膚品和化妝品全是她常用的頂級品牌,甚至連色號都分毫不差。
一旁掛着一件禮服裙,是一條簡約的香檳色吊帶長裙,面料泛着珍珠般的光澤,剪裁優雅,既不喧賓奪主,又足夠得體。旁邊還配了一件同色系的薄紗披肩。
金鑫看着這一切,心裏閃過一絲異樣。
這準備得也太周全了。
簡直像是算準了她會來這裏,並且需要裝扮一樣。
但她沒時間深想,在專業人員的幫助下,快速沐浴,然後坐在梳妝台前。
她看着鏡子裏素淨的臉,想了想,只讓那位女士幫她簡單盤了發,略施粉黛,強調了一下眉眼和好氣色,並未過多修飾。
當她換上那條香檳色長裙走出來時,賀硯庭正站在院中那幅《枯木怪石圖》前等候。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夕陽的金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香檳色的裙擺隨着她的走動泛着柔和的光澤,薄紗披肩輕籠肩頭,盤起的發髻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
她臉上帶着剛剛經歷巨大驚喜後的淡淡紅暈,眼神清澈,整個人清新得如同雨後的海棠,不奪目,卻自有動人風致。
賀硯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深邃的眼眸裏有什麼情緒快速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金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挽住了他。
車子平穩地駛向金家老宅。
越靠近老宅,金鑫就越沉默,看着窗外逐漸熟悉的景色,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臉上那種輕鬆的、帶着喜悅的神情慢慢收斂起來,換上了一種更習慣性的、略帶疏離的平靜面具。
賀硯庭將她的變化盡收眼底,沒有點破。
到達金家老宅時,夜幕已然降臨,宅邸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悠揚音樂和談笑聲。
宴會顯然已經開始。
賀硯庭先下車,然後紳士地爲她拉開車門。
金鑫深吸一口氣,搭着他的手走下車站定,正準備鬆開手自己進去。
然而,賀硯庭的手臂卻微微用力,不容置疑地將她的手重新挽回自己的臂彎,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扇燈火輝煌的大門。
“賀硯庭?”她有些疑惑地側頭看他。
“既然來了,”他目視前方,語氣卻平淡無奇,“自然是一起進去。”
金家老宅宴會廳內,燈火璀璨,衣香鬢影。
當賀硯庭臂彎裏挽着金鑫,出現在入口處時,原本流淌的談笑和音樂聲仿佛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凝滯。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充滿了驚訝、探究、以及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賀硯庭竟然來了?
而且,他身邊的女伴,竟然是金鑫?!
昨晚慈善晚宴上那轟動全城的“加冕”畫面還歷歷在目
今晚,這位賀氏家主就如此高調地陪着金家這位正處於風口浪尖的“前”千金,出現在了金家真千金的認親宴上?
這信號,太過強烈,也太過微妙。
金鑫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一樣落在身上,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賀硯庭緊緊地按住。
他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別怕。看着就好,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