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漩渦中心
寂靜嶺醫院舊址的驚天爆炸和地陷，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霧都掀起了軒然大波。新聞鋪天蓋地，官方解釋是“地下廢棄化學儲罐年代久遠，意外泄漏引發連鎖爆炸”。但深泉學院內部，尤其是安全理事會，卻彌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江嶼、趙大元、陳鋒三人狼狽不堪地回到學院，立刻被鐵鷹帶人“請”進了最高級別的隔離審查室。他們帶回來的信息——關於寂靜嶺地下的“深淵花園”孵化場、關於神秘強大的面具人“鴉”、關於提前轉移的“核心樣本”、關於自毀程序、以及那塊刻着“蘇婉清”名字的破碎銘牌——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安理會高層引發了劇烈震動和……無聲的封鎖。
“蘇婉清…”鐵鷹看着那塊銘牌的照片，臉色極其難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個名字…是S級封存檔案裏的禁忌！你們怎麼敢…”
“我們怎麼敢？”江嶼直視着鐵鷹，眼中是經歷生死後的冰冷與疲憊，更深藏着無法言說的沉重。“鐵鷹長官，我們差點死在那裏！爲了追查威脅學院的‘沸淵之種’！爲了阻止下一個源脈核心的災難！而你，只關心一個被塵封的名字？還是說…這個名字，觸及到了某些連安理會都不敢碰的領域？”
鐵鷹被江嶼的目光刺得一滯，隨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他猛地一拍桌子：“夠了！江嶼！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寂靜嶺事件，你們擅自行動，違反禁令，險些釀成更嚴重的公共安全事故！帶回來的信息…真實性有待核查！在調查組完成獨立評估前，你們三個，禁足！接受心理評估和能力再測試！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開指定區域半步！那塊銘牌，沒收！”
又是禁足！又是核查！又是掩蓋！
趙大元氣得臉色通紅，陳鋒也握緊了拳頭。江嶼卻只是冷冷地看着鐵鷹，沒有爭辯。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安理會內部，或者說安理會之上，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熾天使”的蓋子。寂靜嶺的發現，非但沒有撕開真相，反而讓那蓋子捂得更緊了。
“鐵鷹長官，”江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禁足可以。銘牌，你拿走。但請你記住，林晚研究員的命，靠那縷‘逆熵之息’維系，隨時可能熄滅。下一次‘沸淵之種’爆發的地點，可能就在霧都某個居民區的地下。那個叫‘鴉’的人，實力深不可測，他背後的秦烈，或者別的什麼存在，正在醞釀更大的陰謀。當蓋子捂不住，災難降臨的時候，希望您和您背後的‘大人物’，能承擔得起這份代價。”
說完，他不再看鐵鷹鐵青的臉色，轉身走出了審查室。趙大元和陳鋒緊隨其後，留下鐵鷹一個人對着那塊冰冷的破碎銘牌，神色變幻不定。
***
禁足的生活枯燥而壓抑。江嶼被安排在一個安保嚴密的獨立套間，行動受限，通訊被監控。但他利用這段時間，全力熟悉和掌控體內那股蛻變後的混沌力量——“熵流調和”。
意念沉入體內，那混沌的漩渦不再是狂暴的亂流，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緩慢旋轉的星雲狀結構。冰藍（淵能）與赤紅（沸血）的能量絲線不再是互相撕咬，而是在源髓定錨的核心周圍，形成了一種動態的、相互纏繞又彼此平衡的螺旋。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全新的、難以定義的能量被調和滋生出來，融入他的源流回路。
他嚐試着更精細的操控。
掌心上方，一團水球懸浮。他意念微動，水球內部瞬間沸騰，蒸汽翻滾，但外層卻凝結出一層薄冰，形成冰火共存的奇異景象。
他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混亂能量（熵增），輕輕觸碰窗台上一盆綠植的葉片。葉片瞬間枯萎、發黑、化爲飛灰。隨即，他又引導一絲秩序之力（熵減），作用於旁邊另一片健康的葉子。葉片的脈絡變得更加清晰，色澤更加鮮亮，仿佛被注入了額外的生機，但這種“拔苗助長”只持續了數秒，葉片便承受不住，迅速枯黃凋落。
“生死…秩序與混亂的界限…”江嶼看着枯葉，若有所思。林晚的情況，遠比一片葉子復雜億萬倍。他嚐試用“熵流調和”去梳理自身，修復與鴉對戰時留下的暗傷和冰蝕，效果顯著，但消耗巨大。
他體內的混沌漩渦，仿佛一個微縮的宇宙模型。調和的力量強大，卻也有着嚴格的“規則”和沉重的代價。每一次大的擾動，都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趙大元和陳鋒偶爾能來看他，帶來外面的消息。
林晚的情況依舊不容樂觀，那縷“逆熵之息”如同風中的燭火，雖然頑強，卻在緩慢黯淡。醫療部束手無策。
寂靜嶺事件被壓了下去，官方調查草草收場，定性爲意外。但學院外圍偵察隊發現，那些與“沸淵之種”同源的小規模空間擾動點，如同打地鼠般，在霧都不同的廢棄區域（工廠、地鐵隧道、舊研究所）間歇性出現，頻率似乎在緩慢增加！每一次出現都伴隨着小範圍的源能異常和生物畸變報告，但都被迅速掩蓋。
更令人不安的是，革新派內部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有幾位原本支持徹查真相的中堅成員，態度突然變得曖昧，甚至開始質疑吳伯和江嶼在源脈核心事件中的“真實角色”。
“有人在背後搞鬼！肯定是那些害怕真相的家夥！”趙大元憤憤不平。
“吳伯那邊怎麼樣？”江嶼更關心老人的狀態。
“吳伯把自己關在舊圖書館的廢墟地下室裏，搗鼓那些銅壺碎片，誰也不見。”陳鋒搖頭，“感覺他…像是在準備什麼。”
就在這種壓抑和暗流涌動中，一份來自學院最高層的、措辭強硬的命令，如同驚雷般通過鐵鷹傳達給了江嶼：
“鑑於江嶼同學特殊的能力價值及當前復雜的安全形勢，經學院最高管理層（超越安理會）決議，特批其參與‘深潛者’特別行動組。”
“任務目標：協助追蹤並清除霧都範圍內所有異常空間擾動源（代號‘沸淵之種’）。”
“任務權限：臨時授予B級資源調用權（含沸血稀釋劑），行動組由安全理事會鐵鷹中校直接指揮。”
“附加條件：任務期間，林晚研究員將轉入最高級別醫療監護中心，由學院頂級專家組負責維持治療。任務成敗，將直接影響其醫療資源配額等級。”
命令的後面，附着一張近期出現的、能量特征最強烈的一個空間擾動點坐標——位於霧都東區，一個廢棄的大型污水處理廠地下深處。
這命令，來得突兀而詭異！最高管理層（從未公開露面）直接繞開了安理會的部分程序？剛禁足審查完，立刻委以重任？還以林晚的醫療資源作爲籌碼？這哪裏是重用，分明是**驅虎吞狼**！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和控制**！
“他們想利用你的能力去清理那些‘沸淵之種’，又怕你失控或者知道太多，所以用林姐當人質！”陳鋒瞬間看穿了其中的險惡用心。
“媽的！這幫混蛋！”趙大元破口大罵。
江嶼看着命令末尾那個坐標，又想起林晚蒼白的面容，眼神冰冷如鐵。漩渦的中心，終於向他張開了巨口。他沒有選擇。林晚等不起，那些潛伏的“種子”隨時可能爆發。
“回復他們。”江嶼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任務，我接。但林晚研究員，必須得到最好的、不間斷的維持治療。如果她出了任何意外…後果自負。”
***
霧都東區，廢棄的“淨源”污水處理廠。
巨大的沉澱池幹涸龜裂，鏽蝕的管道如同巨蟒的屍骸。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和淤泥的腐敗氣味。這裏的地下管網系統極其復雜，是鴉選擇的又一個理想“播種點”。
江嶼穿着特制的作戰服，身邊是鐵鷹親自帶領的一支精銳行動小隊。小隊成員神情肅殺，裝備精良，看向江嶼的目光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鐵鷹臉色冷峻，公事公辦地分配任務：“江嶼，你負責利用能力定位核心擾動源並評估威脅等級。清理工作由行動隊執行。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明白？”
“明白。”江嶼的回答毫無波瀾。他閉目凝神，“熵流調和”的能力如同無形的觸角，迅速探入地下。混亂、冰冷、帶着甜腥的熟悉感…與寂靜嶺同源！但這一次，擾動點不止一個！而是如同癌細胞般，分散在龐大管網系統的幾個關鍵節點！其中一個節點的能量強度，正在快速攀升！
“找到了！不止一個！D3區、E7區、F1樞紐點！F1點能量在急速增強！有東西要出來了！”江嶼猛地睜開眼，指向工廠深處一個巨大的、通往地下的豎井入口。
“行動隊！按預定方案，分三組！A組跟我去F1點！B組D3！C組E7！快！”鐵鷹反應迅速，立刻下令。
衆人迅速行動。江嶼跟隨鐵鷹的A組沖向F1豎井。剛下到陰暗潮溼、布滿粘稠污漬的地下通道，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甜腥味就撲面而來！
前方的通道拐角處，空間劇烈扭曲，一個直徑數米的、不斷滲出幽藍粘液的暗紫色“膿皰”正在快速膨脹！膿皰表面布滿了蠕動的血管狀紋路，內部傳來令人心悸的、如同心髒搏動般的沉悶聲響！正是“沸淵之種”即將孵化的征兆！
“開火！阻止它孵化！”鐵鷹厲喝！
行動隊員手中的源能步槍噴射出灼熱的光束，精準地轟擊在膿皰上！
噗嗤！噗嗤！
光束在膿皰表面炸開，幽藍粘液四濺，但效果甚微！那膿皰的防御力遠超預期，表面的紫色結晶迅速修復着損傷，內部的搏動反而更加劇烈！
“不行！能量等級太高！常規武器破不開防御！”隊員驚呼。
膿皰猛地一漲！幾條覆蓋着粘稠晶體的、如同章魚觸手般的巨大肢體撕裂膿皰表皮，帶着毀滅性的力量橫掃而出！速度快得驚人！
轟隆！
通道牆壁被觸手砸得碎石飛濺！兩名躲閃不及的行動隊員被狠狠抽飛，撞在牆壁上，生死不知！
“後撤！尋找掩體！”鐵鷹目眥欲裂，一邊開火掩護，一邊指揮後撤。這怪物的力量遠超預估！
就在這時，那怪物的主體——一個由粘稠血肉和紫色結晶構成的、形似蜘蛛與章魚混合體的巨大頭顱——也從膿皰中擠了出來！頭顱中央，一只巨大的、流淌着幽藍液體的復眼，瞬間鎖定了通道中威脅最大的鐵鷹！復眼中，幽藍光芒急速匯聚！
“不好！是能量吐息！閃開！”鐵鷹感受到那恐怖的死亡氣息，厲聲嘶吼！
但已經晚了！
一道粗大的、散發着絕對死寂寒氣的幽藍光束，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瞬間撕裂空氣，射向鐵鷹！
鐵鷹拼盡全力向側面撲出！但光束覆蓋範圍太大！眼看就要被邊緣掃中，不死也重傷！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擋在了鐵鷹身前！
是江嶼！
他沒有撐起任何護盾，而是迎着那毀滅性的幽藍光束，張開了雙手！體內的混沌漩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左眼冰藍，右眼赤紅的光芒如同實質的火焰燃燒！
“熵流——**歸墟**！”
江嶼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一股無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形態的混沌力場，以他爲中心猛地張開！
那足以凍結靈魂的幽藍光束，在接觸到混沌力場的瞬間，如同泥牛入海！光束中蘊含的恐怖寒冰能量和混亂淵能，被強行拉扯、分解、吸納入江嶼雙手構建的混沌漩渦之中！
嗤嗤嗤——！
刺耳的能量湮滅聲響起！幽藍光束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吞噬，迅速變細、消散！江嶼的身體劇烈顫抖，體表淡化的裂紋再次浮現，冰藍與赤紅的光芒在皮膚下瘋狂沖突！吞噬如此高強度的攻擊，對他也是巨大的負擔！
“呃…”江嶼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但眼神銳利如刀！吞噬的能量在混沌漩渦中被強行壓縮、調和，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
“還給你！”他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道混合着冰屑、火星、以及純粹混沌能量的暗紫色沖擊波，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咆哮着轟向那剛剛完成吐息、正處於短暫僵直的怪物頭顱！
轟——！
這一次，是實打實的劇烈爆炸！暗紫色的能量流狠狠灌入怪物頭顱中央的復眼！復眼瞬間炸裂！粘稠的幽藍液體和破碎的結晶四處飛濺！怪物發出淒厲到不似生物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剛剛伸出的觸手無力地耷拉下來！
“攻擊！”鐵鷹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怒吼着，所有火力傾瀉向怪物受創的頭顱和連接膿皰的根部！
在密集的火力下，怪物終於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化爲一灘不斷蠕動、散發着惡臭的藍紫色爛泥，失去了活性。
通道內一片狼藉，彌漫着硝煙、焦臭和冰冷甜腥的混合氣味。幸存的行動隊員驚魂未定地看着站在怪物殘骸前、微微喘息、身上裂紋隱現的江嶼，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後怕。
鐵鷹掙扎着站起，看着江嶼的背影，心情復雜到了極點。恐懼、忌憚、還有一絲…被救命後的難堪和動搖。這個新生展現的力量，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範圍。
就在這時，鐵鷹的通訊器急促響起。他接通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帶着一絲驚恐。
“長官！B組…B組失聯了！最後傳回的信息…是遭遇…遭遇了**鴉**！”通訊兵的聲音帶着絕望的顫抖，“C組那邊…也發現了高能量反應…不是‘種子’…是…是**人形的深淵體**！能量特征…和源脈核心殘留的…秦烈碎片…高度吻合！”
消息如同冰水澆頭！鴉出現了！而秦烈…那個被淵能污染的怪物…也回來了！而且就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不同的“沸淵之種”爆發點！
這絕非巧合！
這是…**圍獵**！
鴉和深淵化的秦烈（或者別的什麼），利用這些“種子”作爲誘餌和陷阱，目標直指…擁有“熵流調和”能力的江嶼！
鐵鷹猛地看向江嶼，只見江嶼緩緩轉過身。他臉上的疲憊和裂紋尚未消退，但那雙眼睛，左眼冰藍如萬載寒淵，右眼赤紅如地心熔火，此刻卻燃燒着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火焰。
江嶼擦去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鐵鷹長官，看來，您捂不住的那個蓋子…”
“…它自己，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