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明的車隊，裹挾着郡城的威嚴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寶光，在青石鎮幸存者們復雜目光的注視下，絕塵而去。揚起的黑色煙塵久久不散，如同壓在廢墟上的最後一塊巨石。郡守大人“體察”過了，也“撫恤”過了（分發的那點微薄米糧，聊勝於無），還慷慨地“指點”了一條仙緣之路——雖然這條路需要他們自己用腳去丈量。
留下的，是死寂的廢墟，和十七個被點燃了希望卻又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的少年。希望的火苗並未熄滅，反而在郡守那番話的催化下，燒得更旺，卻也更加灼人。
“問道院……清河郡城……”孫勝攥着那半截焦黑的錘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盯着車隊消失的方向，眼神像淬了火的釘子，“他娘的！看不起我們？我們自己走！”
“對！我們自己走！”另一個身材壯實些的少年也吼了出來，眼中滿是不甘。郡守的施舍姿態和那護衛冰冷的掃視，深深刺痛了這些剛剛經歷了地獄的少年。
姜奕沒有吼叫，他默默地將母親縫好的包袱在背上系緊，那幾枚銅錢貼着胸口的位置傳來一絲沉甸甸的暖意。他看向母親，母親眼中含淚，卻用力地點着頭，嘴唇無聲地重復着：“活着…活着…”
“走！”姜奕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個字像一道命令，瞬間凝聚了少年們紛亂的心神。柳清瑤緊緊抱着還在抽噎的弟弟柳小樹，眼神堅定。那個瘦弱沉靜的周岩，也默默背起了一個同樣破舊的小包袱。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娃兒們，等等老漢！”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拄着一根磨得油亮拐杖的老人，一瘸一拐地從斷牆後走出來。是鎮西頭的李瘸子。他年輕時據說跟着商隊走過不少地方，後來傷了腿才回到青石鎮，是鎮上爲數不多有點“見識”的老人。
“李爺爺？”姜奕認得他。
李瘸子喘着氣走到近前，渾濁的老眼掃過這群半大孩子，嘆了口氣：“郡城……遠着哩！靠你們幾個娃兒，走不到一半就得喂了荒獸，或是凍死餓死在路上！老漢我……咳咳……反正這把老骨頭也埋不進祖墳了，就送你們一程！好歹……認認路，講講規矩！”
少年們面面相覷，隨即眼中都涌起感激。在這絕望的廢墟上，一個熟悉長輩的同行，無異於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謝謝李爺爺！”姜奕鄭重地抱拳行禮。其他少年也紛紛效仿。
沒有車馬，沒有護衛，只有十七個傷痕累累的少年，一個瘸腿的老人，以及幾個同樣無依無靠、願意跟着去郡城碰碰運氣的半大孩子，組成了一支沉默而堅韌的隊伍。他們最後望了一眼已成焦土的家鄉，在幸存者或麻木或擔憂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清河郡城的官道。
初春的風依舊寒冷，卷着官道上的塵土，撲打在臉上，生疼。腳下的路坑窪不平，混雜着碎石和未化的凍土。飢餓和疲憊像兩條毒蛇，很快就纏上了他們。從青石鎮廢墟帶出來的那點可憐幹糧（主要是些燒焦後勉強能吃的麥餅碎塊），在第一天就消耗了大半。
柳小樹年紀最小，很快就走不動了。柳清瑤咬着牙，背起弟弟，汗水浸溼了她枯黃的鬢角。孫勝幾次想幫忙，都被她倔強地搖頭拒絕。姜奕默默地接過她背上的包袱。周岩則低着頭，似乎在默記着什麼。
入夜，寒氣更重。他們尋了一處背風的土坡，點燃了收集來的枯枝敗葉。篝火跳躍着，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映照着少年們疲憊而茫然的臉龐。李瘸子裹緊了破舊的棉襖，坐在火堆旁，渾濁的目光望向跳躍的火焰，開始了他的“講古”。
“娃兒們，咱們腳下這片地界，大得很咧！”李瘸子用沙啞的嗓音開口，帶着一種走南闖北的滄桑，“咱們青石鎮，還有清河郡城，都只是‘東荒域’最邊角旮旯的一個小點。”
“東荒域？”孫勝往火堆裏添了根柴，好奇地問。
“對嘍！咱們這凡塵俗世，廣袤無邊，號稱‘天下九域’！”李瘸子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着，“東荒、西漠、南嶺、北原、中州、烈風谷、雷澤沼、雲夢澤、還有那傳說中冰封萬裏的‘雪魄域’！九大域，像九個巨大的盤子，圍着中間最神秘、最了不得的‘中央之地’！”
“中央之地？”連一直沉默的周岩也抬起了頭，眼中閃爍着求知的光芒。
“嘿！那可是神仙待的地方！”李瘸子壓低了聲音，帶着敬畏，“老漢我也只是聽老輩人講過，說是靈氣最濃，寶貝最多，是咱們整個凡界的中心！九大域所有的頂尖勢力，像那些高高在上的‘長生世家’、‘荒古聖地’，他們的老巢，多半都在中央之地或者靠近中央之地的邊緣！”
“長生世家？荒古聖地？”姜奕的心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些詞，第一次是郡守的護衛那冰冷的神識掃過時，他模糊感應到對方身上有類似的氣息標記。
“那是頂了天的大教！”李瘸子語氣肅然，“傳說他們家族裏或者聖地中，出過‘人道絕巔’的至尊大帝！那是能活幾萬年的神仙人物！跺跺腳，整個東荒都要抖三抖！他們傳承不絕，底蘊深得嚇死人，坐看王朝更迭，萬古長存！是咱們凡界真正的天！”他頓了頓，語氣帶着無比的敬畏，“這些地方出來的子弟，那才叫真正的天之驕子，生下來就在雲端上！”
少年們聽得心馳神往，又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渺小。青石鎮的血霧，恐怕就是這種級別的人物爭鬥的餘波吧？
“那……除了這些聖地世家，還有別的修行門派嗎？”柳清瑤一邊哄着昏昏欲睡的弟弟，一邊輕聲問道。
“有！多着哩！”李瘸子掰着手指頭，“往下排，有‘門’、‘宗’、‘教’、‘閣’，還有占據着靈氣濃鬱山川的‘洞天福地’。這些都是有真仙師坐鎮，能正經傳授修行法門的地方。咱們要去的清河郡城的‘問道院’，聽說就是掛靠在某個‘宗’級門派名下，給人家挑選苗子的地方。”
“再往下，就是些不入流的小門小派，或者散修抱團取暖的‘盟’了。”李瘸子搖搖頭，“不過啊，除了這些修仙的門派，還有個特殊的凡俗大勢力，叫‘人皇殿’！”
“人皇殿？”少年們都豎起了耳朵。
“對！人皇殿！”李瘸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它不是修仙門派，但勢力遍布九域！據說背後有長生世家支持，專門管理咱們這些凡人國度、城池郡縣，維持基本的秩序。像清河郡守趙大人，理論上就歸東荒域人皇殿的分支管轄。人皇殿也有自己的武力，高手不少，甚至能和一些中等門派掰掰手腕。他們是凡俗和修仙界之間的紐帶，也是規矩的制定者。”
“李爺爺，您說九域無窮盡……到底有多大？”姜奕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清河郡城已經感覺遙不可及，而郡城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這超出了他的想象。
“多大？”李瘸子苦笑一聲，望着篝火映照不到的漆黑遠方，眼神變得悠遠，“老漢我年輕時，跟着商隊往東走，走了整整三年！翻過無數高山，趟過數不清的大河，穿過了好幾個比清河郡大十倍的國家……結果呢？連東荒域的百分之一都沒走完！最後腿也廢了，只能滾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凡人？就算你健步如飛，不眠不休走上十輩子，也休想橫跨一個大域！那距離，根本不是人能想象的！”
“那……那些大教的人，怎麼去別的域？飛嗎？”孫勝忍不住插嘴。
“飛？”李瘸子嗤笑一聲，“就算是最厲害的仙師，飛一輩子也飛不出一個域！除非是傳說中能撕開空間瞬移的至尊大帝！”
他看着少年們震驚的臉，緩緩道：“靠的是‘傳送陣’！只有那些頂尖的長生世家、荒古聖地、還有極少數強大的‘宗’‘教’，才有能力在重要的節點城池建立起溝通遙遠地域的超級傳送陣！那東西，燒的是天價的靈石，甚至是‘道源晶’！啓動一次，夠咱們整個青石鎮吃幾百年！一般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用了。”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少年們沉默而震撼的臉龐。九大域，中央之地，長生世家，荒古聖地，人皇殿，無窮盡的距離，天塹般的傳送陣……李瘸子的話，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了一幅浩瀚到令人絕望，卻又瑰麗到令人心顫的凡界畫卷。
他們要去的地方，清河郡城，在這幅畫卷上，渺小得如同塵埃。而他們自己，更是塵埃中的塵埃。
夜更深了，寒氣刺骨。柳小樹在姐姐懷裏發起了低燒，小臉通紅。柳清瑤緊緊抱着弟弟，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脆弱又無比堅強。姜奕脫下自己還算完整的外衣，默默蓋在小樹身上。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少年們的眼中，除了對未知的恐懼，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認知和對那渺茫仙緣更加執着的渴望。
李瘸子裹緊了破襖，看着這群在寒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少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憐憫。他這條老命，能護着這些火種，走到郡城嗎？
風在荒野上嗚咽，如同大荒亙古的低語。黑暗中，仿佛有無數的眼睛在窺視着這支渺小的隊伍。通往郡城的路，在星光下延伸，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只有篝火，在無邊的黑暗裏，倔強地跳動着微弱的、代表着希望與掙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