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劉文生重新回到了那間明亮的解剖室。
剛才那具過於逼真的硅膠模型已經被移走了,但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那股緊張的氣息。
學員們再次看到劉文生時,眼神都變了。
幾個膽小的女學員,下意識地就往後縮了縮,離他遠遠的。
沒辦法。
剛才劉文生那副模樣,實在是太深入人心了。
那不是演技能演出-來的。
那種對人體構造了如指掌的從容,那種下刀時的穩定,都讓他們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這家夥,絕對是個狠人。
沈老師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沒有多說什麼。
他打開投影儀,上面開始播放剛才劉文生的解剖錄像。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被高清攝像頭完美地記錄了下來。
“各位,我們今天的運氣很好。”
沈老師指着屏幕上劉文生那行雲流水的操作,語氣裏滿是贊嘆。
“坦白說,這段錄像,可以直接收錄進國家法醫學院的教材庫裏。”
“這是我從業二十年來,見過的最專業,最迅速,也是最具有……美感的解剖示範。”
“沒有之一。”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再次被劉文生的技術所震撼。
快,準,穩。
每一個動作都幹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
那不像是一場解剖。
那更像是一場頂尖外科醫生的手術,充滿了秩序感。
“老師。”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是左清清。
她扶了扶眼鏡,小聲地問道:“解剖……追求快,有意義嗎?”
“我們不是應該更注重仔細和嚴謹,去發現死者身上每一個可能的線索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學員的心聲。
是啊,法醫解剖,又不是菜市場剁肉,比誰快有什麼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老師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沈老師關掉投影,轉過身看着左清清,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
“問得好。”
他坦然地承認。
“沒意義。”
“嗯?”學員們都愣住了。
“從法醫鑑定和探究死因的角度來說,追求速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沈老師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慢悠悠地說道。
“但是。”
他話鋒一轉。
“看着很帥,不是嗎?”
全場:“……”
【哈哈哈哈哈沈老師你變了!你不是那個嚴肅的法醫了!】
【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差點就信了!】
【翻譯:技術上沒卵用,但是B格直接拉滿。】
【確實帥啊!剛才那段我錄屏了,準備回去逐幀學習,主要是學習那種氣質!】
就在衆人被沈老師這突如其來的騷話給整不會了的時候。
劉文生動了。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到了左清清的身邊。
周圍的學員瞬間繃緊了身體,大氣都不敢喘。
他要幹嘛?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劉文生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左清清的肩膀。
“沒事。”
他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
“多學學,學會了,以後你回去也方便。”
左清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有點懵。
“啊?回去?回哪兒去?”
劉文生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種看穿一切的淡然。
“萬一你落選了,不是還要回殯儀館上班嗎?”
“學習怎麼給逝者化妝修復遺體,和學習怎麼分解,原理上其實差不多。”
“觸類旁通,懂嗎?”
這話一出,整個解剖室的空氣都安靜了。
左清清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回殯儀館上班,是她心底最大的恐懼。
她來參加這個節目,就是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現在,劉文生卻用最平淡的語氣,把她最害怕的未來,血淋淋地擺在了她面前。
“而且,你肯定會被淘汰的。”
劉文生仿佛嫌刺激得不夠,又補上了一刀。
“你看他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圍的其他學員。
“不是研究生,就是名牌大學的本科生。”
“你一個專科,拿什麼跟人家比?”
“早點認清現實,早點做準備,沒壞處。”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刀子,精準地捅進了左清清的心窩。
小姑娘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咬着嘴唇,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看上去可憐極了。
“劉文生!”
一聲暴喝響起。
李老板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個箭步沖過來,給了劉文生後背一肘子。
“你他媽有病吧!”
李老板氣得臉都漲紅了,指着劉文生的鼻子破口大罵。
“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人家惹你了嗎?你嘴巴怎麼就這麼毒?”
“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就把嘴給我閉上!”
罵完劉文生,他又趕緊轉身,手忙腳亂地去安慰左清清。
“清清啊,別哭別哭。”
李老板的聲音瞬間溫柔了八度,像個哄孩子的老父親。
“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這個人就是情商低,腦子有問題!”
“咱們這節目,看的是能力,不是學歷!學歷算個屁!”
“我相信你,你肯定沒問題的!加油!”
周圍的學員也紛紛上來安慰。
“是啊清清,別難過。”
“劉文生就是嘴賤,你別往心裏去。”
李老板瞪了劉文生一眼。
“看你幹的好事!還不快點過來給人家道歉!把人哄好了!”
劉文生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這一幕,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反應這麼大。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不過,在李老板殺人般的目光注視下,他還是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了掏。
然後,他拿出了一個草莓味的棒棒糖,遞到了左清清面前。
“給。”
左清清抬起掛着淚珠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劉文生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別哭了。”
“哭了影響視力,以後解剖的時候,看不清。”
李老板:“……”
我他媽真想一拳打死你這個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左清清看着那根棒棒糖,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眼角還掛着淚,笑容卻很燦爛。
她接過棒棒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謝謝你,劉文生。”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
“我不難受了。”
“真的。”
劉文生看着她,心裏默默地想。
這姑娘,還真好騙。
一根棒棒糖就搞定了。
他哪裏知道。
他剛才那幾句看似刻薄無情的話,配上他“惡人”的形象,再通過李老板的“正義”反襯,以及左清清“委屈”的眼淚。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直接給左清清立起了一個“出身平凡、努力追夢”的完美受害者人設。
節目播出後,她將會獲得多少觀衆的同情和支持。
她那岌岌可危的觀衆投票,會因此暴漲多少。
他又怎麼會知道,他這無心插柳的舉動,爲這個小姑娘,爲她爭取了鏡頭和粉絲。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這姑娘不哭了,李老板就不會再用眼神刀刮他了。
挺好。
“好了好了。”
沈老師站出來打了圓場,結束了這場小小的風波。
“解剖室裏陰氣重,總待在這裏也不太合適。”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走吧,咱們換個地方。”
“畢竟是綜藝節目,不能老是這麼硬核,也得走走流程。”
沈老師領着學員們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嘀咕。
“按照一般的綜藝套路,接下來,差不多就該進入炒CP的環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