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話剛落,許陽就忍不住湊了過來。
“沈老師,這案子有眉目了嗎?”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覺得,那個丟內衣的租戶肯定有鬼。”
“什麼不在場證明,說不定是僞造的呢?”
“她一個女人,力氣不夠,所以先用鈍器偷襲,這完全說得通啊!”
張餘輝也跟着分析起來。
“沒錯。會不會是情殺?那個女租戶暗戀男死者,結果發現他找了個失足女,因愛生恨?”
幾個年輕學員立刻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各種電影裏看來的橋段,混着自己的想象,編織出一個又一個離奇的故事。
他們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就是神探,真相的拼圖已經在手中緩緩成型。
劉文生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都說完了?”
沈老師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不帶一絲溫度。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討論圈,瞬間安靜下來。
學員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說得很好,很精彩。”
沈老師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都可以去當編劇了。”
“寫出來的故事,肯定比現在這些懸疑劇好看。”
這話不是誇獎,任誰都聽得出裏面的嘲諷。
許陽和張餘輝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但是!”
沈老師的語氣陡然加重。
“我們是法醫。”
“法醫的天職,是爲死者言,爲生者權。”
他走到牆邊,指着上面四個用紅色油漆噴塗的大字——勿言推理。
“都認識這四個字吧?”
“法醫,不是小說家,更不是偵探。”
“我們不負責推理,不負責破案,我們只負責一件事。”
沈老師伸出一根手指。
“提供證據。”
“用最客觀、最冰冷的證據,去無限地接近真相。”
“任何的感情,任何的幻想,任何的腦補,都跟我們腳下這片現場無關!”
“你們剛才的那些所謂分析,有一個字是建立在證據上的嗎?”
“全是猜測!全是臆想!”
“這種習慣一旦養成,你們就廢了!”
沈老師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每個學員的心上。
剛才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此刻都低下了頭。
旁邊的老馬嘆了口氣,走過來打圓場。
“沈老師說得對,但話糙理不糙,你們別往心裏去。”
他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煙鬥,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裏摩挲着。
“我幹這行三十多年了,見過太多自作聰明的。”
“拿到一個證物,看到一處傷口,腦子裏立刻就編出一個故事。”
“然後他就開始下意識地,去找能證明他故事的證據。”
“而那些跟他想法相悖的線索,他會不自覺地忽略掉。”
“這是大忌。”
老馬的眼神變得很深邃。
“我們這行,最怕的就是‘我覺得’,‘我以爲’。”
“我們只相信數據,冰冷的數據。”
“所以,以後在出具報告,或者在現場討論的時候,記住一句話。”
“要說‘根據大多數數據顯示’,或者‘從目前的證據來看’。”
“絕對不能說‘我斷定’,‘肯定是這樣’。”
“這是對死者的負責,也是對你們自己的保護。”
老馬的話,比沈老師的訓斥更溫和,卻也更有力量。
學員們若有所思地點着頭。
劉文生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表情難得地正經起來。
他知道,這是前輩們用無數個日夜,無數次教訓換來的金玉良言。
……
從現場出來,脫掉那一身厚重的防護服,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虛脫。
不只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的緊繃。
“走吧,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沈老師看了看表,招呼着大家。
節目組的食堂是二十四小時供應的。
考慮到他們的工作性質,總是備着熱飯熱菜。
衆人換好自己的衣服,陸陸續續來到食堂。
食堂裏很安靜,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每個人都默默地打着飯,找個位置坐下,誰也沒有說話的興致。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沉悶的氣氛。
沈老師打完飯,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了打菜的窗口。
“師傅,麻煩一下,還有那種紅皮的煮雞蛋嗎?”
“有有有,給。”
食堂師傅遞給他一個用紅紙染過,顏色喜慶的熟雞蛋。
沈老師拿着雞蛋,徑直走到了劉文生那一桌。
“啪。”
他把雞蛋放在了劉文生的餐盤裏。
劉文生正埋頭幹飯,被這一下弄得有點懵。
他抬起頭,嘴裏還塞着半口飯,含糊不清地問:“沈老師?加餐?”
“吃了吧。”
沈老師在他對面坐下。
“這是我們這行的老傳統了。”
“每次出現場,特別是見了紅的,回來都得吃個紅皮雞蛋。”
“去去晦氣。”
他解釋道:“就跟出遠門要過個火盆,上車餃子下車面一樣,圖個心安。”
劉文生看着餐盤裏那個紅彤彤的雞蛋,眨了眨眼。
他沒說什麼“我不信這個”之類的屁話。
只是拿起來,在桌角上“咔”地一下磕開。
三下五除二剝了殼,整個塞進嘴裏,兩口就咽了下去。
然後端起碗,繼續呼嚕呼嚕地扒拉着米飯。
那隨意的態度,仿佛只是吃了個再普通不過的茶葉蛋。
沈老師看着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又走進來兩個人。
是左清清,和另一個女學員,陳美涵。
陳美涵的臉色很差,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端着餐盤,裏面的飯菜幾乎沒動,只是拿着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
顯然,剛才那血腥的場面,對她的沖擊很大。
而她身邊的左清清,卻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她打的飯菜不多,但每一樣都吃得很幹淨。
動作不快,卻很專注。
劉文生幾口吃完飯,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看見了不遠處的左清清。
這個女孩,從在現場跪着擦牆角開始,就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太特別了。
特別得有點……可愛。
一個念頭,突然從他腦子裏冒了出來。
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左清清的身後。
周圍幾個男學員都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紛紛投來好奇又曖昧的目光。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夥,又想搞什麼幺蛾子。
劉文生彎下腰,臉上帶着一絲壞笑。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朝着左清清的後背,那個女性內衣搭扣的區域,精準地探了過去。
一個經典的惡作劇。
他幾乎已經能想象到,下一秒,女孩會驚呼着跳起來,又羞又惱地瞪着他。
然而。
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摸索了半天。
空的。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層薄薄的,純棉T恤的布料。
嗯?
劉文生愣住了。
失手了?不可能啊,自己的技術……咳咳,自己的判斷不應該出錯啊。
他不死心地又摸了摸。
還是沒有。
他這才反應過來。
這姑娘,裏面穿的根本不是那種帶搭扣的內衣。
很可能,是那種運動背心,或者幹脆就是一件小吊帶。
我靠!
劉文生心裏罵了一句。
這反偵察意識也太強了吧!
他悻悻地收回手,覺得有點沒面子。
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也爲了扳回一城,他幹脆拉開椅子,在左清清身邊坐了下來。
左清清終於有了反應,她轉過頭,用那雙清澈又幹淨的眼睛看着他。
“有事?”
她的聲音也跟她的人一樣,沒什麼起伏。
“沒事。”
劉文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了左清清的餐盤上。
盤子裏還剩下一塊燒得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筷子,夾起那塊肉,直接塞進了自己嘴裏。
“唔,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贊了一句。
陳美涵驚呆了。
周圍的學員也驚呆了。
這家夥,也太不要臉了吧!搶女孩子的飯吃?
左清清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盤,又看了看旁邊吃得正香的劉文生,似乎沒搞懂發生了什麼。
劉文生咽下那塊肉,一本正經地看着她。
“那個,我跟你說個事。”
“按照我們老家的規矩。”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得能去參加追悼會。
“女孩子碗裏的肉,要是被哪個男人給吃了。”
“那這個女孩子,就得給他當女朋友。”
“所以……”
他拖長了聲音,沖着左清清挑了挑眉。
“你,現在是我女朋友了。”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幾秒鍾後。
“噗——”
王浩第一個沒忍住,笑噴了。
緊接着,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食堂裏響起一片哄笑聲。
“我靠!劉文生你也太騷了吧!”
“這什麼土味情話?不,這是土匪情話!”
“爲了找個女朋友,連臉都不要了,我服了!”
大家都在笑,都在起哄。
這明顯就是個玩笑,一個用來調戲老實姑娘的,有點惡劣的玩笑。
劉文生也得意地笑着,等着看左清清的反應。
他猜,她可能會臉紅,可能會罵他流氓,或者幹脆端起餐盤走人。
無論哪一種,他都覺得很有趣。
然而,左清清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沒有臉紅,也沒有生氣。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劉文生,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裏,一點一點地,漫上了水汽。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着。
“我……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委屈和恐慌。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們老家有這個規矩……”
“我……我不想當你女朋友……”
說着說着,豆大的淚珠,就順着她的臉頰滾了下來。
她好像真的被嚇壞了。
以爲自己只是因爲一塊肉,就要被迫和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男人,建立什麼奇怪的關系。
食堂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傻眼了。
劉文生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整個人都懵了。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開個玩笑而已,怎麼還給說哭了?
這姑娘……也太單純了吧?
“哎哎哎,你別哭啊!”
劉文生瞬間慌了手腳。
“我開玩笑的!我瞎說的!我們老家沒這破規矩!”
他手忙腳亂地抽着紙巾,想給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合適。
“真的!我騙你的!就是個玩笑!”
“你不用當我女朋友!真的!”
他越解釋,左清清哭得越傷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劉文生一個頭兩個大,徹底沒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