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污水浸透褲腳，江嶼沉重的軀體幾乎壓垮林晚的脊背。她咬緊牙關，將他拖到一處相對幹燥的泄洪平台。他後背的激光傷口觸目驚心，融化的金屬與斷裂的能量管裸露着，閃爍着危險的紅光。能量核心的嗡鳴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冰藍的瞳孔依舊空洞。
投影儀定格的畫面在腦海灼燒——帝國理工的offer，趙承志志得意滿的笑，江嶼緊握的拳頭。憤怒與劇痛撕扯着林晚的心，但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壓倒了它們：求解的欲望。如同面對一道條件殘缺卻分值巨大的壓軸題，她必須找到隱藏的變量。
爲什麼？他爲什麼會籤那份文件？爲什麼放棄物理？
林晚的目光掃過江嶼左手腕內側——那裏被戰術服袖口覆蓋，但她記得。高三全市聯考，她因父母爭吵發揮失常，躲在天台哭。江嶼找到她，沉默地卷起袖子，露出腕骨上一個用防水筆畫的小小公式：E=mc²。
“看，”他指着公式，聲音平靜，“質能方程。一點情緒波動，改變不了你的質量，更湮滅不了你的能量。” 他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這裏，才是你的反應堆。”
那一刻，公式冰冷的符號被賦予了溫度。她破涕爲笑，也畫了個∞在他手腕：“無限可能，一起沖！” 那是他們心照不宣的起點。他熱愛物理，熱愛那些揭示宇宙本質的冰冷公式，卻總能用它們點燃她心中的火。
熱愛物理如生命的人，怎麼會放棄帝國理工？除非…有比物理、甚至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一個冰冷的念頭刺入腦海。林晚猛地看向昏迷的江嶼，又看向他後背斷裂的能量管。紅色的核心能量液…那色澤…她瞳孔驟縮！顧不上污穢，她掏出母親用命換來的U盤，插入防水閱讀器，手指翻飛，調出之前匆匆掠過的“星輝”核心專利圖譜。
復雜的分子式在屏幕上滾動。她的指尖懸停在一個結構異常眼熟的神經遞質抑制劑上——C₃₇H₄₈N₈O₁₁S₂。大腦飛速運轉，高三生物競賽的記憶被激活！她猛地撕開江嶼後背傷口邊緣一塊燒焦的仿生皮膚，用鑷子小心翼翼蘸取了一丁點傷口深處滲出的、半凝固的紅色能量液！
沒有專業儀器，她只能賭！賭趙承業的“傑作”會留下特征痕跡！她將微量能量液塗抹在U盤自帶的微型光譜分析探頭上！
嗡——
屏幕上的分子式瞬間被高亮標紅！一個微小的分支結構被放大——側鏈苯環上的硫代乙酰基 (-SCOCH₃)！與U盤資料中記載的、星輝核心毒劑特有的代謝標記物完全吻合！
江嶼的能量液，含有星輝毒劑的代謝殘留！仿佛一道驚雷劈開迷霧！所有線索瞬間串聯：
他放棄帝國理工：時間點在他高三下學期末——正是他母親因“罕見神經退行性疾病”突然去世後不久！趙承業掌控着全球頂尖的神經醫療資源！
他接受改造：非人的痛苦，換取強大的力量——力量用來做什麼？保護她？還是對抗植入他體內的毒劑？
他痛苦的低語：“記憶被清洗過…” —— 毒劑副作用？還是改造手術的後遺症？
他異化的身體：金屬紋路蔓延，能量液含毒…這改造本身就是一場緩慢的處刑！
“趙承業用毒劑控制了你母親…或者…控制了你？！” 林晚的聲音帶着顫抖的寒意，指尖撫過江嶼冰冷的臉頰，“他用解藥…或者延緩劑…逼你籤了賣身契？”
昏迷中的江嶼毫無反應。但就在這時，他手腕內側那個早已模糊的E=mc²紋身處，皮膚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藍光閃爍了一下！仿佛沉睡的核心被關鍵詞喚醒！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毫不猶豫，用指甲用力劃過那個紋身位置！
滋啦——！
一道微弱的電流感傳來！江嶼身體猛地一顫，空洞的冰藍瞳孔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數據流如同復燃的星火，艱難地重新點亮！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嗬嗬聲，眼神迷茫地聚焦，最終落在林晚臉上。
“…晚…晚？”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我！” 林晚緊緊抓住他的手，恒溫模塊傳遞着穩定的36.5℃，“聽着！你的能量液裏有星輝毒劑的代謝標記！告訴我，趙承業是不是用你母親…”
江嶼的瞳孔驟然收縮！冰藍的數據流瘋狂涌動，痛苦、掙扎、最終化爲一片深沉的悲愴。他艱難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一滴渾濁的液體從眼角滑落，瞬間被金屬紋路吸收。“…媽…晚期…他…有…抑制劑…條件…” 斷斷續續的話語，印證了林晚最殘酷的推測。
“抑制劑是假的？還是只能延緩？” 林晚追問，理科生的邏輯鏈條飛速構建，“你的改造…是爲了對抗毒性？”
江嶼痛苦地閉上眼，又艱難睜開。“…改造…是…容器…也是…枷鎖…” 他看向自己布滿紋路的手臂，“能量…核心…依賴…他…供給…淨化液…否則…異化…加速…毒發…”
林晚倒抽一口冷氣！雙重枷鎖！用母親的生命脅迫他成爲武器和實驗體，改造本身既是延緩毒性的容器，又是套上能量依賴的絞索！趙承業不僅要控制他，更要把他變成一件需要定期“維護”的活體兵器！
“U盤…” 江嶼的目光艱難地轉向林晚手中的設備，“…星輝…不是…專利…是…毒劑…原始…數據…關鍵…在…反推…解藥…”
林晚瞬間領悟！母親周敏拼死保護的U盤，裏面不僅有星輝作爲毒劑的證據，更可能藏着推導解毒方程式的原始數據！這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
“堅持住！” 林晚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重回高考考場，“我們一起解這道題！解藥，還有你母親的仇！”
她迅速將U盤數據流接入江嶼頸部一個隱蔽的備用數據接口。“權限給你！用你的處理器輔助演算！找出解毒的關鍵酶靶點！”
江嶼冰藍的瞳孔瞬間被瀑布般的數據流充滿！他的身體因超負荷運算而劇烈顫抖，後背傷口的能量管紅光急劇閃爍，發出過載的警告蜂鳴！但他緊咬着牙，那只布滿紋路的左手，卻異常穩定地抬起，在虛空中快速劃動，調出一個個復雜的分子模型和反應方程式，與林晚手中閱讀器屏幕上的數據瘋狂交互、碰撞！
狹小的泄洪平台上，只有屏幕幽光和能量管危險的紅芒閃爍。林晚全神貫注，大腦如同精密的儀器，過濾冗餘信息，捕捉關鍵變量。江嶼則提供着遠超人類的計算力和對自身“容器”的病理感知。兩人沒有言語，只有飛速滾動的數據和偶爾交匯的眼神，一種在絕境中淬煉出的、超越生死的智性共鳴在無聲流淌。
C₃₇H₄₈N₈O₁₁S₂ → ？ → 阻斷神經凋亡通路
一個異常復雜的酶催化反應路徑在虛擬屏幕上被層層構建，又被迅速推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嶼的狀態肉眼可見地惡化，金屬紋路已爬上他的脖頸，能量核心的嗡鳴變得斷續。
“不對…硫代乙酰基是關鍵！它模擬了天然遞質，但代謝後會釋放神經毒素自由基！” 林晚盯着一個反復出現的中間產物結構，靈光乍現，“阻斷它沒用！要在它代謝之前，用更穩定的結構替換掉硫代乙酰基！就像…就像化學鍵的取代反應！”
江嶼的瞳孔猛地一亮！數據流瞬間轉向！一個全新的分子模型被構建出來——在原有抑制劑結構上，用環丙甲基 (-CH₂C₃H₅) 取代了不穩定的硫代乙酰基 (-SCOCH₃)！
嗡——！
虛擬屏幕上，模擬解毒劑分子與星輝毒劑前體的結合率瞬間飆升至99.8%！同時，對健康神經元的副作用預測降至0.01%！
“成功了！” 林晚幾乎要跳起來！
然而，就在解藥模型構建完成的瞬間！
嘀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從U盤和江嶼體內同時爆響！屏幕上，代表解藥模型的分子結構旁，一個猩紅的倒計時瘋狂跳動：00:04:59！
“自毀…程序…” 江嶼的聲音充滿了金屬摩擦的絕望，“趙承業…遠程…激活了…U盤…和我的…核心…定位…”
幾乎同時，下水道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沉重而規律的金屬撞擊聲！咚！咚！咚！由遠及近，每一次都讓污水震顫！一個龐大、猙獰、渾身覆蓋着厚重裝甲的機械改造體輪廓，在通道盡頭的黑暗中緩緩顯現，猩紅的獨眼鎖定了他們所在的泄洪平台！
前有絕路，後有追兵！解藥模型將在五分鍾內自毀！
江嶼掙扎着想要站起，卻被林晚死死按住。她看着屏幕上飛速流逝的倒計時，又看向通道口那越來越近的恐怖陰影，最後目光落在江嶼因痛苦和虛弱而蒼白的臉上，眼底卻燃燒着從未有過的瘋狂火焰。
“小嶼，”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信我嗎？”
江嶼冰藍的瞳孔中，數據流凝滯了一瞬，倒映着她堅定的臉龐。他沒有任何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那只恒溫36.5℃的金屬右手，再次緊緊回握了她。
“Always.” (永遠)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鋒利的弧度。她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指令，將剛剛誕生的、承載着唯一希望的解毒劑分子模型，連同U盤裏所有原始數據，壓縮成一個微小的加密數據包，然後——
上傳！
目標：無限城公共學術數據庫——“深空學院”歷年高考最優答卷雲端備份區！發送人ID：林晚 & 江嶼！
“現在，”林晚拉起江嶼，目光灼灼地看向平台下方洶涌湍急、通向未知黑暗的主排水管道，聲音在警報和機械轟鳴中清晰無比，“該跳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