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齒輪與膿瘡
林辰把最後一顆螺栓擰進推車的傳動齒輪時，指節已經泛白。這台臨時拼湊的 “戰車” 在超市地下倉庫撞壞了轉向軸，他用從廢棄摩托車上拆的零件勉強修好，鏈條上還纏着半截電線，轉動時發出 “咔啦咔啦” 的聲響，像台隨時會散架的老舊洗衣機。
“能撐到下一個據點嗎？” 蘇玥蹲在旁邊給繃帶打結，她的動作比昨天熟練多了，指尖沾着的碘伏在帆布褲上蹭出棕褐色的斑點。林辰左腿的傷口發炎了，紅腫的邊緣泛着詭異的紫色，像朵腐爛的花。
“放心，” 林辰往齒輪上澆了點機油 —— 這是從超市倉庫找到的，標籤上寫着 “航空級潤滑油”，現在卻用來伺候輛破推車，“這玩意兒比我那輛騎了五年的二手電動車結實，那車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還陪我跑了三萬公裏。”
蘇玥沒笑，只是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額頭：“別貧了，發燒還沒退呢。” 她的體溫計早就摔碎了，只能靠手感判斷體溫，“再撐會兒，到前面的紅星機械廠應該能找到退燒藥。”
她指着地圖上的標記 —— 這是從張強工裝口袋裏翻出來的，手繪的簡易地圖上標着幾個物資點，紅星機械廠被圈了個紅圈，旁邊寫着 “零件多，有藥箱”。地圖邊緣還畫着個歪歪扭扭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辮，手裏舉着塊巧克力。
推車在廢墟裏顛簸前行，軋過生鏽的易拉罐發出刺耳的脆響。蘇玥坐在車鬥裏，用望遠鏡觀察四周，鏡片反射着蒼白的天光 —— 猩紅極光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鉛灰色的雲層，像塊浸了血的髒抹布。遠處的紅星機械廠輪廓越來越清晰，高聳的煙囪歪斜着，頂部掛着截斷裂的鋼筋，像根朝天豎起的中指。
“那是什麼？” 蘇玥突然指着工廠圍牆，聲音發緊。
林辰刹住車，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圍牆上趴着些黑乎乎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種巨型昆蟲，外殼泛着金屬光澤，螯肢上還掛着生鏽的鐵絲。它們一動不動，只有觸角在輕微晃動，在灰暗的天光下像排詭異的雕塑。
“看着像…… 蟑螂變異的？” 林辰皺眉，握緊了車把上的消防斧，“但比超市那只小，數量多，跟工廠裏的鐵屑似的，哪兒都有。”
他們繞到工廠後門，這裏的鐵絲網破了個大洞，顯然是被硬生生撕開的，邊緣的鐵絲擰成麻花狀，上面掛着幾丁質碎片和綠色的粘液。推車剛進洞，林辰就聽見 “咔噠” 聲，像小石子打在鐵皮上。
“小心！” 他猛地把蘇玥拽進懷裏，幾顆黑豆大小的東西擦着她耳朵飛過，砸在推車上彈開 —— 是某種甲蟲的卵，外殼堅硬，落地後立刻裂開，爬出米粒大的幼蟲，拖着銀色的細絲往陰影裏鑽。
“是鐵殼蟲！” 蘇玥認出這東西，在醫院的生物圖鑑上見過，“以前是倉庫害蟲，專吃紙箱，沒想到變異成這樣了！”
更多的鐵殼蟲從廠房的縫隙裏涌出來，密密麻麻的，像股黑色的潮水。它們的外殼在陽光下泛着冷光，螯肢啃咬鋼管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聽得人頭皮發麻。林辰猛踹推車油門，車軲轆碾過蟲群，發出令人牙酸的 “咔嚓” 聲，綠色的漿液濺得車壁到處都是。
“往車間跑！” 林辰吼道，他看見前面有棟掛着 “裝配車間” 牌子的廠房，大門敞開着，裏面漆黑一片，“裏面空間小，好防守！”
推車撞開車間虛掩的鐵門，林辰反手抄起消防斧劈向門鎖，“哐當” 一聲，鐵鏈纏住了門把手。鐵殼蟲撞在門上發出密集的 “砰砰” 聲，門板震動得像狂風中的樹葉，縫隙裏不斷擠進蟲群，被蘇玥用噴燈燒死 —— 這是從超市倉庫找到的，此刻成了救命神器。
“這玩意兒比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殺蟲劑管用。” 蘇玥盯着藍色的火焰，睫毛被烤得發卷，“就是燃料不多了，頂多撐十分鍾。”
林辰沒說話，正忙着用鋼管加固門框。車間裏彌漫着濃重的機油味，地上散落着齒輪和軸承，牆角堆着半台報廢的沖壓機，巨大的模具上還沾着幹涸的血跡。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被蟲蛀得只剩 “安全第一” 四個字，旁邊貼着張泛黃的日歷，停留在災難發生那天。
“那邊有藥箱！” 蘇玥突然指向角落的鐵皮櫃，上面印着紅十字標志，鎖是壞的，輕輕一拽就開了。裏面果然有藥品，還有幾包未拆封的無菌紗布和一盒布洛芬，生產日期是災難前三個月，沒過期。
她剛想拿藥，就聽見沖壓機後面傳來響動，像金屬摩擦的嘶嘶聲。林辰立刻舉起消防斧，示意她退後。陰影裏緩緩爬出來個東西，足有半人高，外殼是鏽蝕的鐵皮和齒輪拼湊的，螯肢是兩根液壓鋼管，頂端還裝着鋒利的刀片，轉動時發出 “滋滋” 的液壓聲。
“這是…… 機械蟲？” 林辰愣住了，這玩意兒看着不像自然變異的，更像被什麼東西改造過，“工廠裏的機器成精了？”
機械蟲的 “眼睛” 是兩顆紅色的指示燈，鎖定他們的瞬間亮起刺眼的紅光。它猛地撲過來，液壓鋼管橫掃過來，林辰拽着蘇玥往旁邊翻滾，堪堪躲過，鋼管砸在沖壓機上，火星四濺，厚鋼板被劈出道深溝。
“它的動力源在背上！” 林辰盯着機械蟲背部凸起的油箱，上面還貼着 “柴油” 標籤，“蘇玥！噴燈借我！”
蘇玥把噴燈扔過去，林辰接住的同時，機械蟲的另一只鋼管已經刺到眼前。他側身翻滾，火焰恰好噴在機械蟲的油箱上，“轟” 的一聲，藍色的火焰竄起半米高，機械蟲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動作變得遲緩，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就是現在！” 林辰抓起地上的扳手，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油箱。鐵皮裂開道口子，柴油噴涌而出，被火焰點燃，整只機械蟲瞬間被火球吞噬，發出噼裏啪啦的爆裂聲，齒輪和軸承炸得滿地都是。
門後的撞擊聲不知何時停了，鐵殼蟲似乎被爆炸嚇跑了。林辰癱坐在地上，後背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浸透了繃帶，和機油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蘇玥趕緊撲過來給他換藥，手指觸到他皮膚時，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 林辰注意到她臉色發白。
“你的傷口……” 蘇玥的聲音發顫，用鑷子掀開沾血的紗布，“邊緣在發黑，還在擴散。”
林辰低頭看去，果然，原本紅腫的傷口邊緣出現了圈灰黑色的紋路，像樹根似的往肉裏鑽，摸上去冰冰涼涼的，沒有知覺。他想起超市那只巨型蟑螂的綠色體液，心裏咯噔一下。
“是感染了？”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還是變異了？我不會變成機械蟲吧？那以後修東西可方便了，直接用螯肢擰螺絲。”
蘇玥沒笑，從藥箱裏翻出最後一支抗生素，針頭在顫抖：“這是廣譜抗菌的，能不能管用…… 我不確定。” 她往針管裏抽藥水時，眼淚滴在他胳膊上，“對不起…… 我要是再厲害點……”
“傻瓜。” 林辰抬手擦掉她的眼淚，指尖被她的睫毛掃得發癢，“能遇到你，我已經賺了。以前總覺得末日電影裏的愛情太假，現在才知道，能有人給你扎針罵你傻，是多大的福氣。”
針頭刺入皮膚時，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沒哼一聲。蘇玥給他包扎時格外仔細，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像在做某種儀式。車間裏很安靜，只有機械蟲燃燒後的餘燼在噼啪作響，遠處傳來鐵殼蟲的嘶鳴，已經很淡了。
“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裏。” 蘇玥收拾着藥品，把布洛芬塞進林辰口袋，“你的傷不能再拖，而且這地方…… 太詭異了。” 她指了指機械蟲的殘骸，“這東西不像是自然變異的，更像是…… 人爲改造的。”
林辰撿起塊從機械蟲身上炸下來的芯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編號：“X-07”。邊緣有燒灼的痕跡，但能看出是某種軍用級別的處理器，不是民用工廠該有的東西。
“這工廠有問題。” 他把芯片揣進懷裏，“我們找到需要的零件就走，別多待。”
他們在車間裏翻找能用的零件，林辰的機械知識派上了用場，很快找到匹配的軸承和鏈條，還發現了半桶沒開封的潤滑油。蘇玥則在醫務室的櫃子裏找到些生理鹽水和碘伏，足夠處理傷口到下一個據點。
離開前，林辰在沖壓機的模具裏發現了個東西 —— 本工作日志，紙頁已經泛黃，但字跡還能辨認。最後幾頁記錄着奇怪的內容：“實驗體開始躁動”“X-07 出現自主意識”“它們在啃食金屬”…… 最後一行字被血污覆蓋，只能看清 “逃” 字。
“果然是人爲的。” 蘇玥翻到夾在裏面的照片，上面是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類似機械蟲的東西面前，背景裏有個模糊的標志，像艘船的輪廓，“這個標志…… 你見過嗎？”
林辰搖頭，但心裏隱隱有種預感，這標志和張強提到的 “銀浪灣” 有關。他把日志揣進背包，推着修好的推車走出車間，鐵殼蟲已經不見了，只有滿地的甲殼和綠色的粘液，在灰暗的天光下像幅詭異的抽象畫。
工廠門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串腳印，很大，像是穿軍靴的人留下的，一直延伸向遠方的迷霧森林。腳印邊緣沾着綠色的體液，和機械蟲身上的一模一樣。
“有人來過。” 蘇玥盯着腳印，眉頭緊鎖，“而且和這工廠裏的東西有關。”
林辰握緊了消防斧，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很堅定。“不管是誰，我們都得走了。” 他幫蘇玥跳上推車，“去銀浪灣，答案可能在那兒。”
推車駛離工廠時，林辰回頭望了眼那棟歪斜的煙囪。陽光穿過雲層，在廢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裝配車間的門還敞開着，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紅光，像只窺視的眼睛。
他摸了摸懷裏的芯片，又看了看蘇玥口袋裏露出的布洛芬包裝，突然覺得這場末日背後，藏着比變異生物更可怕的秘密。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活下去，走到銀浪灣，才是最重要的事。
推車的鏈條發出規律的 “咔噠” 聲，像在爲這段未知的旅程打着節拍。林辰的傷口還在疼，蘇玥的噴燈燃料所剩無幾，但他們的眼神裏都有光，那是比猩紅極光更明亮的東西 ——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