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南城的空氣裏開始彌漫起初夏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蒸騰氣息的燥熱。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變成了刺眼的個位數，一種無聲的、壓抑的緊張感籠罩着整個高三年級。但同時，離別的愁緒和對未來的憧憬，也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拍畢業照的日子，選在一個陽光格外明媚的下午。大家暫時從書山題海中抽身，換上幹淨的校服，嘰嘰喳喳地聚集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
空氣中漂浮着洗發水的清香和淡淡的防曬霜味道。女生們互相整理着衣領和頭發，男生們則難得地收斂了平日的嬉鬧，顯得有些拘謹又興奮。
林梔和秦悠悠、顧湘站在一起，看着攝影師指揮着老師們在第一排就座，然後是同學們按班級和身高依次排開。她站在女生隊伍的中間靠右位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男生隊伍的最後一排，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樣子，校服拉鏈依舊沒拉到頂，雙手插在褲兜裏，微微側着頭和旁邊的男生說着什麼，嘴角帶着慣有的、有點痞氣的淺笑。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頜線。
似乎是感應到她的注視，他忽然轉過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刹那間，周圍所有的喧囂仿佛都按下了靜音鍵。林梔的心髒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捕獲，忘記了呼吸。他的眼神深邃，帶着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的情緒，不再是完全的漫不經心，似乎有探究，有猶豫，還有一絲……她不敢確認的、類似告別的意味。
對視僅僅持續了兩三秒，他卻像完成了某個儀式般，率先移開了視線，重新轉過頭去，恢復了之前和同伴閒聊的姿態。
可那短暫的目光交匯，卻在林梔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是她多想了嗎？
“看鏡頭啦！大家笑一笑！”攝影師在高處喊着，“三！二！一！”
“茄子——！”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定格了這一刻。一張張青春的笑臉，帶着對過去的留戀與對未來的迷茫，被永久地封印在方寸之間。
林梔在攝影師喊出口號的那一刻，下意識地露出了標準的、溫婉的笑容。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裏，一定泄露了某些來不及隱藏的慌亂與悸動。
這張畢業照，會成爲她青春紀念冊裏，最珍貴也最心酸的一頁。因爲照片裏，有他，也有偷偷凝望他的她。他們站在同一畫面裏，距離看似很近，卻又隔着無法跨越的人山人海。
拍完集體照，是自由組合拍照時間。大家紛紛拉着好友、老師合影，校園裏充滿了歡聲笑語。秦悠悠拉着林梔到處拍照，活潑得像只小鳥。顧湘則和文學社的成員們聚在一起，討論着要用哪張照片做紀念冊的封面。
林梔被動地被秦悠悠拉着，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追隨着那個身影。她看到有女生大膽地跑過去要和陸沉合影，他愣了一下，倒是沒有拒絕，配合地站着，臉上是那種禮貌而疏離的笑。她的心裏，泛起微小的、酸澀的泡泡。
最終，她也沒有鼓起勇氣，走上前去，和他拍一張單獨的合影。
那需要太大的勇氣，而她，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她害怕那張合影，會成爲她日後更加無法釋懷的憑據。
高考前三天，學校安排了最後一次集中答疑。教室裏不再有老師系統的講解，只有學生們自發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最後的問題，或者獨自安靜地翻看錯題本，氣氛有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林梔正在和秦悠悠低聲討論一道英語完形填空的陷阱，忽然感覺身邊的光線暗了一下。她抬起頭，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
陸沉站在她的課桌旁，手指間夾着一本皺巴巴的物理筆記本。
“喂，學霸，”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帶着點不常有的遲疑，“這道題……能幫忙看一下嗎？”
他指了指筆記本上的一道電磁學綜合大題。那是林梔的強項。
周圍似乎有幾道目光好奇地投了過來。林梔能感覺到秦悠悠在她身邊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強作鎮定，接過筆記本，目光掃過題目，大腦飛速運轉。她拿起筆，盡量用簡潔清晰的語言，在草稿紙上給他講解了解題思路和關鍵步驟。
他俯身聽着，靠得很近，林梔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幹淨的皂角清香，和他頭發上陽光的味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筆尖卻努力保持着穩定。
“……所以，這裏用能量守恒和動量定理聯立，就能解出最終速度了。”她講完，抬起頭，正好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專注，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聽講的神情。那裏面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和痞氣，只剩下純粹的、對於知識的探求（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懂了。”他直起身，接過筆記本，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微小的戰栗。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眼神卻很鄭重。
“謝了。”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補充了兩個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加油。”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拿着筆記本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
林梔怔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支講解時用的筆，手背上被他碰觸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着微熱的觸感。
“加油”。
他只是隨口一說吧？就像對所有同學都會說的祝福一樣。
可是，他那鄭重的眼神，那短暫的、近在咫尺的專注……又該如何解釋？
秦悠悠在她耳邊激動地小聲尖叫：“哇！陸沉居然來問你題目！他還跟你說加油！梔梔！他是不是……”
“別瞎說！”林梔迅速打斷她，臉頰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像揣了一只受驚的兔子。她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句“加油”，和他靠近時身上幹淨的氣息，成了高考前最後時刻，烙印在她心裏最清晰的記憶。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本已波瀾起伏的內心，再次漾開了無法平息的漣漪。
這會是告別嗎？還是……某種她不敢期待的開始？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答案，在即將到來的那場考試之後，在未知的、鋪展在前方的未來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