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飛的背影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中，他留下的污言穢語卻還在空氣裏飄蕩。
高翔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馬總，那孫子太欺負人了！我……”
“他說我們的展位像個靈堂。”
他轉過身，看着自己那些臉色憋屈的員工。
“不用管別人怎麼說，我們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拿到鋰電池訂單才是我們目前最緊急的事情。”
廣告公司的設計師帶着工人完成了最後的調試。
隨着總閘被推上，數道純淨的冷白光束從展台頂部的軌道射燈中打下，精準無誤地籠罩在中央那個獨立的亞克力展台上。
光束的焦點，是三塊並排陳列的“雷騰一號”電池。
銀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高級的啞光質感，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卻比周圍那些花裏胡哨的展品更奪人眼球。
它不像一件工業品，更像一件被陳列在博物館裏的未來藝術品。
整個展台空曠、極簡、冷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傲。
在周圍一片紅配綠、金配紫的喧鬧背景中，它像一個來自高維空間的闖入者，瞬間將那些“財氣”十足的展台襯托得土氣又廉價。
“我的天……”
廣告公司的設計師喃喃自語，他被自己親手造就的景象震撼了。
之前他對馬宇騰的方案還心存疑慮，此刻，他只剩下敬畏。
這哪裏是展台，這分明就是一座充滿科技感的殿堂。
……
隨着交易會正式開幕的鈴聲響起，洶涌的人潮從各個入口涌入，瞬間填滿了展館內的每一條通道。
鼎沸的人聲、各國外語的交談聲、產品的演示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時代東大外貿最鮮活的交響。
雷騰的展台前，馬宇騰給高翔和幾個市場部挑選出來的銷售精英開了個簡短的會議。
“如果有客戶過來諮詢，你們按照之前培訓的話術進行回答。”
他把一台嶄新的摩托羅拉8900X“大哥大”放在高翔手裏。
“技術問題，高工負責解答。商務談判，你們放開手腳去談。”
他停頓了一下，掃過每個人的臉。
“如果有國際大牌商家來到的話記得打電話給我，我先去看看其他展位的情況，再挖掘挖掘國內的商家。”
交代完畢，他就轉身擠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馬宇騰獨自穿行在巨大的展館裏。
他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審視着這個時代國內最前沿的商業生態。
A區的確是巨頭雲集，家電、機械，個個體量龐大但卻沒有什麼太讓人眼前一亮的產品。
而且越往B區和C區走，展品的技術含量就越低。
服裝、鞋襪、玩具、塑料制品、石英電子表……
琳琅滿目，卻又千篇一律。
這些展台前擠滿了金發碧眼的外國采購商，他們拿着計算器，跟老板們爲幾分幾毛的差價爭得面紅耳赤。
一切都驗證了他最初的判斷。
國內目前的產業現狀，決定了“雷騰L1電池”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土壤。
他必須把目光投向國外的廠商。
但就在這時候，馬宇騰來到了A區展館的一個偏僻角落。
一個略顯寒酸的展台，闖入了他的視野。
展台上孤零零地擺着幾部外形粗獷的黑色機器。
但宣傳立牌上的圖片和文字，卻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沖擊。
“科康通訊GSM手機！”
馬宇騰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時候居然已經有國產手機了？
他快步走了過去。
展台後，一個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正在給一個客商演示着什麼。
客商搖了搖頭，放下那部手機，轉身離開。
中年男人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拿起一塊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部手機，動作像是在對待自己最珍貴的孩子。
馬宇騰走到台前，拿起那部手機。
入手極沉，約有半斤重。
居然還采用了翻蓋設計，配有單色顯示屏。
外殼的模具精度不錯，接縫處用手摸過去十分順滑。
“這是你們自己研發的？”
中年男人抬起頭，看到是國內人，眼中透着審視和警惕。
“沒錯，除了芯片和基帶外，其他全是我們科康自己搞的！”
提起產品，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疲憊的臉上煥發出一種驕傲的光彩。
之後馬宇騰了解到他叫劉健，科康通訊的總經理。
“了不起。”馬宇騰由衷地贊嘆。
這句真誠的贊美，似乎觸動了劉健。
他緊繃的表情鬆弛下來，話也多了起來。
“了不起有什麼用？沒人認。國內的覺得我們是騙子，國外的覺得我們是山寨。”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又長長嘆了口氣，指着那部手機。
“最大的問題，還是電池。爲了保證通話時間，我們只能用最大號的鎳氫電池組，又重續航又差。充滿電，待機都撐不過十個小時。”
他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積攢了許久的苦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們也想用目前國外手機上的那種鋰電池，輕便，電量足。我托人從腳盤國索尼公司弄了幾塊樣品，效果非常好！可你猜人家報價多少？”
劉健伸出一個指頭，又翻了一下。
“一百三十美金一塊！還不散賣，起訂量一萬塊！我們一部手機的出廠價才三千塊人民幣，用上他們的電池，價格快翻了一半，誰願意買？”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技術人員面對商業壁壘時的那種不甘與無力。
“東大的產品，在他們眼裏就是低價貨的代名詞。我們想用好東西，人家要麼不賣給你，要麼就用價格把你活活卡死！”
馬宇騰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他看着劉健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看着獵物一步步走進自己設下的陷阱。
等到劉健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緩緩開口。
那笑容，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劉總，如果我告訴你，你再也不用被腳盤國人卡脖子了呢？”
劉健愣住了。
馬宇騰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地敲進對方的耳朵裏。
“如果有一家中國公司，能爲你提供性能和索尼一樣的鋰電池。”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後的重磅炸彈。
“而價格，只是他們的一半呢？”
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健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但那光芒只持續了一秒，就迅速被更濃重的懷疑和警惕所取代。
“中國公司？造鋰電池？”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男人，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小夥子，你可別跟我開這種國際玩笑！你是哪家公司的？”
馬宇騰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一笑，側過身，朝自己展台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劉總，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跟我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華夏自己造的鋰電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