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着碎雪,在連綿的山巒間呼嘯。楊月兒攏了攏身上的墨色披風,指尖觸到冰冷的布料時,才發覺自己的掌心早已被繮繩磨得泛紅。身旁的張瑛勒住馬繮,鬢邊的發絲沾着霜花,目光卻死死盯着前方雲霧繚繞的山崖——那便是郭將軍被打落山崖之處。
李副將翻身下馬,粗糲的手掌按在崖邊的岩石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夫人,楊姑娘,此處便是墜崖點,底下雲霧太濃,根本看不清底。”
三人牽着馬走到崖頂平坦處,楊月兒將繩索一端牢牢系在一棵需兩人合抱的古鬆上,繩索另一端穿過腰間的鐵環,打了個結實的活結。“把繩索綁在我身上,你們倆在上面拉着,我下去尋找。”
她說話時,目光掃過張瑛蒼白的臉,知道這位師姐早已心急如焚,只是強撐着鎮定。
張瑛立刻上前按住繩索,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行,月兒,你是客人,怎能讓你冒險?我是他的娘子,該我下去。”她說着便要把繩索綁身上。
楊月兒輕輕按住張瑛的手。“師姐,你的心思我懂,但郭將軍下落不明,崖底情況未知,我輕功好,武功好,還是我下去吧,我點火把帶下去照路,萬一遇到猛獸也能應付。”
一旁的李副將也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說:“楊姑娘,還是我去吧!我是男子,力氣大,就算遇到危險也能扛住。”
楊月兒卻搖了搖頭,指了指繩索:“李副將,你得留在上面拉繩索,崖底深不見底,拉人的時候需要力氣,你要是下去了,我和師姐兩個人未必能把你們拉上來。”
張瑛和李副將也不再爭執。李副將蹲下身,仔細檢查繩索的活結,確認綁在楊月兒腰間牢固後,才站起身對她說:“楊姑娘,你小心些,要是遇到危險就晃三下繩索,我們立刻拉你上來。”
楊月兒點了點頭,接過張瑛遞來的火把,點燃後便踩着崖邊的岩石,慢慢向下滑去。
崖壁上布滿了青苔,溼滑難行,楊月兒只能用腳尖勾住岩石的縫隙,一點一點往下挪動。火把的光芒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她低頭往下看,只能看到無盡的深淵,耳邊只有風穿過崖壁的呼嘯聲。大約往下滑了半個時辰,腳下終於傳來“譁啦”的水聲,她心中一喜,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又過了片刻,雙腳終於踏上了鬆軟的泥土。楊月兒站穩身子,舉着火把四處張望,發現崖底竟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間還有一個水塘,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她握着火把,沿着水塘邊慢慢走,目光在四周仔細搜尋,忽然看到水塘對岸的岩石旁,蜷縮着一個人影。
那人穿着殘破的鎧甲,鎧甲上還沾着泥土和水漬,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看不清模樣。楊月兒心中一動,握緊腰間的繩索,運起輕功,腳尖在水面輕輕一點,便如飛燕般掠過水塘,穩穩落在那人身邊。
她蹲下身,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肩膀,“這位兄台,你還好嗎?你是郭將軍嗎?”
那人緩緩睜開眼,看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他渾濁的目光落在楊月兒身上,看到她腰間綁着的繩索,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火把,眼神中滿是迷茫,似乎以爲自己在做夢。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才沙啞着嗓子問:“我是郭杲,你是誰?”
楊月兒笑了笑,拱手行禮:“我是峨眉派弟子楊月兒。跟隨您的夫人過來尋找您的。”楊月兒說着,伸手扶起郭將軍,讓他靠在岩石上。
郭將軍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水塘上,“幸好有這個水塘,我掉下來的時候落在水裏,撿回了一條命。只是這裏又冷又餓,找不到火源,只能在水塘裏抓些魚蝦生吃。我試着爬上去好幾次,都被滑下來,腿也摔傷了。”
楊月兒解開腰間的繩索,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療傷的藥丸遞給郭將軍:“郭將軍,你先把這顆藥丸吃了,我再輸些內力喂你療傷,等你好些了,我們再讓上面的人拉你上去。”
郭將軍接過藥丸放進嘴裏,卻搖了搖頭:“不用麻煩楊姑娘輸內力,綁着我拉上去就可以了。”
“將軍,你的傷很重,連水塘都跨不過去,要是不先療傷,上去的時候恐怕會出事。”楊月兒不由分說地讓郭將軍盤腿坐好,自己則坐在他身後,雙手抵住他的後背,緩緩將內力輸入他的體內。溫暖的內力順着郭將軍的經脈遊走,他原本冰冷的身體漸漸有了暖意,胸口的憋悶感也緩解了不少。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楊月兒收回手,郭將軍緩緩睜開眼睛,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他站起身,對着楊月兒拱手行禮:“多謝楊姑娘出手相救。本將軍感激不盡。”
楊月兒笑了笑,將繩索綁在郭將軍腰間:“將軍客氣了,您先過水塘對面。在扔繩索過來。”說着,楊月兒使勁一推。
郭將軍借助楊月兒的推力,腳尖在地面一點,出力一躍,就躍過的水塘對岸。他解開繩索,找了塊石頭綁在上面,用力將繩索扔向楊月兒。楊月兒接住繩索,解開石頭,將繩索綁在自己身上,輕輕一躍,也蕩過了水塘對岸。落在了郭將軍身邊。
“將軍,你先上去吧。”楊月兒說着就要解開自己身上的繩索,卻被郭將軍攔住了:“還是你先上去,我在這裏等着,等你上去了,再讓他們放繩索下來。”
楊月兒也不再爭執,握着繩索,開始往上爬。
崖頂的張瑛和李副將早已急得團團轉,時不時探頭往下看,卻只能看到濃密的雲霧。張瑛的手緊緊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嘴裏喃喃自語:“月兒怎麼還沒上來?不會出事了吧?”
李副將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放心,楊姑娘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的,我們再等等。”
就在這時,楊月兒已經爬了三分之一的距離,張瑛感到繩索在搖晃,看到下面好像有個人影,“是月兒,我們把她拉上來。”
李副將也激動地喊道:“夫人,你看!是楊姑娘!”
張瑛和李副將出力將楊月兒拉上來。就在楊月兒快被拉上來時,張瑛焦急問道:“下面情況怎麼樣?月兒師妹,你看到郭將軍了嗎?他怎麼樣了?”
楊月兒說:“師姐你放心,我看到郭將軍了,他只是有些虛弱,沒什麼大礙。我們快把繩索放下去,把他拉上來。”李副將立刻將繩索綁塊石頭,將繩索往下放。
崖底的郭將軍看到繩索放下來,立刻解下石頭,將繩索綁在自己身上,對着崖頂大聲喊了一聲:“我綁好了!拉我上去吧。”然後使勁搖晃繩索示意。
崖頂的三人隱約聽到郭將軍的聲音,都激動不已,張瑛更是緊緊盯着崖底,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動靜。
楊月兒說:“郭將軍應該是綁好了,我們把他拉上來。”
不一會兒,郭將軍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雲霧中。張瑛看到他的身影,再也忍不住,眼淚譁譁地流了下來,她用力拉着繩索,恨不得立刻把郭杲拉上來。楊月兒看到張瑛太激動,擔心她體力不支,便說:“師姐,你歇一下,我和李副將拉就好。”
張瑛卻搖了搖頭,堅持也要拉。又過了一會兒,郭杲終於被拉上了崖頂。張瑛立刻鬆開繩索,張開雙臂抱住郭將軍,她緊緊抱住郭將軍,哽咽着說:“杲,你終於回來了,你嚇死我了!嗚嗚嗚……”張瑛激動得哭出聲。
郭杲輕輕拍着張瑛的背,聲音溫柔:“好了,娘子,我回來了,讓你擔心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他說着,伸手擦去張瑛臉上的眼淚。楊月兒和李副將站在一旁,看着兩人相擁的模樣,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風還在吹,但崖頂的氣氛卻溫暖了許多。郭杲握着張瑛的手,對着楊月兒和李副將拱手行禮:“多謝楊姑娘,多謝李副將,這次多虧了你們,我才能平安回來。”
楊月兒笑着說:“將軍客氣了,我們都是自己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將軍養好傷,再做打算吧。”
郭杲點了點頭,張瑛馬上從懷裏拿出一根老山參,放進郭杲嘴裏,四人牽着馬,朝着不遠處的山洞走去。夕陽西下,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崖頂的風依舊呼嘯,但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