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秋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機關大院3號院的梧桐葉上,發出“譁啦啦”的聲響,像是在爲這場未歇的政治風暴伴奏。高育良站在廊下,望着院子裏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菜畦,眉頭鎖得比夜色還沉。方才和祁同偉、程度的談話還在耳邊回響,可他心裏那股不安,卻像院角的青苔,在潮溼的空氣裏瘋長。
“育良,雨這麼大,先進屋吧。”吳惠芬端着一杯熱茶走出來,水汽氤氳了她的眼鏡片,“剛才祁同偉的話,你別太往心裏去。現在他沒事了,總是好事。”
高育良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滾燙的杯壁,才稍稍回神。沙瑞金退這一步,不是認輸,是在蓄力。他低頭看着杯底沉浮的茶葉,聲音低沉得像被雨水泡過:“好事?”他抬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而那個保下祁同偉的神秘人,才是最讓人捉摸不透的。鍾家都沒法拒絕的人……漢東這盤棋,怕是要被攪得更亂了。越是風平浪靜,底下的暗流越急。惠芬啊,你不懂政治這潭水。”
屋內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個搖搖欲墜的問號。
同一時間,山水莊園的主樓裏燈火通明,卻透着一股死寂的緊張。祁同偉坐在紅木辦公桌後,指尖夾着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一哆嗦。桌前站着的高小琴臉色蒼白,手裏緊緊攥着一份賬目清單,指節泛白。
“賬目都清幹淨了?”祁同偉掐滅煙頭,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冷硬。窗外的雨點擊打在落地窗上,匯成一道道水流,把外面的夜色切割得支離破碎。
“祁廳,能銷毀的都銷毀了,涉及的人也都安頓好了。”高小琴的聲音帶着顫抖,“但……但侯亮平之前調過的幾筆流水,銀行那邊有記錄,怕是抹不掉。”她抬頭看向祁同偉,眼底滿是擔憂,“要不要我去找找關系,把銀行的底單……”
“不用。”祁同偉打斷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侯亮平要是真想查,銀行底單只是開始。現在動這些手腳,等於不打自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莊園輪廓。這裏曾是他的避風港,是他和高小琴短暫逃離政治漩渦的地方,可現在,卻成了隨時可能引爆的雷區。
“你先去香港避避風頭。”祁同偉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走。這邊的事我來處理,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高小琴眼圈一紅,想說什麼,卻被祁同偉的眼神制止了。她知道,這位公安廳廳長看似強硬,實則早已在政治鬥爭中身心俱疲。她輕輕點頭,轉身時腳步有些踉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在雨聲裏格外清晰。
辦公室裏只剩祁同偉一人。他從抽屜裏翻出一個舊相框,裏面是他和弟弟小辰少年時的合影——兩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的少年,在老家的槐樹下笑得露出牙齒。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他用指腹輕輕摩挲着照片上弟弟的臉,心裏那絲荒誕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小辰……真的是你嗎?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撥出去。”他對着照片喃喃自語,窗外的雷聲轟隆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疑問。有些事,或許不知道答案,反而更能安心。
省委辦公樓的燈光亮到深夜。沙瑞金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田國富和侯亮平相對而坐,誰都沒有說話。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在敲打着三人緊繃的神經。
“亮平,你確定鍾家那邊沒說更多?總不能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吧?”沙瑞金打破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那個‘鍾家沒法拒絕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侯亮平掐滅煙頭,臉上帶着難掩的疲憊:“沙書記,小艾只說那人能量極大,常年在西北,具體身份連鍾家內部都沒幾個人知道。她還說……那人似乎和祁同偉家裏有關系。”
“家裏關系?好像是叫……祁辰?”他忽然頓住,眼睛瞪得滾圓,“他那個弟弟!叫什麼來着?父母都是農民,還有個收養的弟弟在邊疆……等等!”田國富猛地坐直身體,“祁同偉不就一個農村老家?”
侯亮平心裏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祁辰?這個名字他隱約有印象,祁同偉偶爾提起過,說弟弟在邊疆做“小生意”,常年不回家。可一個做“小生意”的,怎麼可能有讓鍾家低頭的能量?
“不可能。”侯亮平立刻搖頭,語氣卻有些發虛,“一個邊疆商人,哪有這麼大本事?怕是搞錯了。”
沙瑞金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望着窗外的雨幕。雨更大了,雨點瘋狂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無數只手在外面拍打着,想要闖進來。他忽然冷笑一聲:“有沒有本事,查一查就知道了。”他看向侯亮平,眼神銳利如刀,“亮平,這事就交給你。動用所有關系,查祁辰的底細——我倒要看看,這個能‘勝天半子’的祁同偉背後,到底站着個什麼樣的人物。”
侯亮平心裏一緊,他知道,沙瑞金這是把燙手山芋扔給了他。稍有不慎,別說仕途,怕是連鍾家都保不住他。可他沒得選,只能硬着頭皮點頭:“是,沙書記,我立刻去辦。查鍾家都要忌憚的人?”
窗外的雷聲再次炸響,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三人各異的臉色——沙瑞金的凝重,田國富的驚疑,侯亮平的忐忑。
雨夜裏,一輛黑色轎車悄然駛出省委大院,朝着城郊的方向開去。車裏的祁同偉望着窗外掠過的街燈,眼神復雜。他剛接到程度的電話,說侯亮平已經開始秘密調查他弟弟祁辰的底細了。
“想查小辰?”祁同偉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知道弟弟的真實身份,但他知道,那個在電話裏說“我幫你解決”的弟弟,絕不是普通人。侯亮平這一步,怕是踩進了真正的雷區。
轎車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在夜色裏翻涌,像是藏着無數秘密。祁同偉拿出手機,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怎麼了?聽筒裏傳來祁辰沉穩的聲音,背景裏似乎有風沙呼嘯:“哥?”
“小辰,”祁同偉望着窗外的雨,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他們要查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笑,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讓他們查。哥,你記住,天塌下來,有我頂着。”
風沙的呼嘯聲裏,祁同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喊“哥”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能爲他遮風擋雨的模樣。他握緊手機,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漢東的雨還在下,但他知道,這場風暴的中心,已經悄然轉移。而他祁同偉,或許真的能借着這股神秘的力量,在這場“勝天半子”的棋局裏,再落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