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溫暖的、令人沉溺的黑暗。
林楓的意識像一粒微塵,漂浮在這片沒有時間、沒有方向的混沌之海裏。沒有痛苦,沒有思考,只有一種回歸本源般的寧靜。
偶爾,會有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試圖闖入這片寧靜。
灼熱的煙頭按在臉頰上的劇痛……
冰冷鐵棍砸斷肋骨的悶響……
坤哥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還有……一道如同鬼魅般在血色樓宇中穿梭、帶來死亡與寂靜的……自己的影子?
這些碎片帶來細微的擾動,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沒。
他太累了。從靈魂到肉體,每一個細胞都呐喊着需要休息,需要修復。那短暫的、毀天滅地般的力量,透支了他的一切。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
另一種感覺開始細微地、持續地侵入這片黑暗。
一種……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卻異常固執,鑽入他的鼻腔。
還有規律的、輕微的“嘀……嘀……嘀……”聲,像某種電子脈搏,穩定地敲打着寂靜的邊緣。
冰冷的感覺從手背傳來,似乎有什麼液體正緩慢地、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管。
漂浮的意識開始緩慢下沉,逐漸感知到了一具沉重、麻木、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軀體。
眼皮重若千斤,他掙扎着,試圖睜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光線滲入,刺得他立刻又閉上了眼。反復幾次,視野才勉強聚焦。
潔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燈光。一側掛着透明的軟管和半袋藥液,藥液正通過針頭輸入他手背的血管。
醫院。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這個認知讓他混沌的大腦清晰了一瞬。他還活着。他真的活下來了。
試圖轉動一下脖頸,一陣劇烈的酸痛和虛弱感立刻從全身襲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沙啞的呻吟。
“嗯?”
旁邊傳來一個略帶驚喜又立刻壓低了的女聲。
“林哥?你醒了?”
一張年輕、帶着關切和疲憊的臉龐映入他的眼簾,是搭檔小沈。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來守了不短的時間。
“別動,千萬別亂動!”小沈趕緊按住他試圖抬起的肩膀,語氣急切,“醫生說你傷得很重,失血過多,還有嚴重腦震蕩,必須絕對臥床休息!”
林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火燒火燎地痛。
“水……”他發出微弱的氣音。
“哦!好好!水!”小沈恍然,連忙轉身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保溫杯,倒了些溫水,小心地用棉籤蘸溼,輕輕塗抹在林楓幹裂的嘴唇上。
冰涼的液體滋潤了唇瓣,稍稍緩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幹燥。林楓貪婪地感受着那一點溼潤。
“慢點,慢點林哥,”小沈一邊小心翼翼地喂水,一邊絮絮叨叨,“你可嚇死我們了!醫生說你能活下來真是奇跡中的奇跡!你都昏迷整整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
林楓的心髒猛地一跳。
那場地獄般的經歷,那個古老的聲音,那場樓宇內的血腥清洗……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
“隊裏……怎麼樣?”他艱難地組織着詞語,聲音依舊沙啞得可怕,每一個音節都牽扯着虛弱的身體。
“隊裏?隊裏都快炸鍋了!”小沈放下水杯,表情變得激動而復雜,“林哥,你……你真是……太牛逼了!一個人!端掉了坤哥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我的天,你知道那棟樓裏清理出多少人和東西嗎?”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和後怕:“死了二十多個!全是坤哥的核心打手!個個都是亡命徒!還有滿倉庫的‘貨’!足夠槍斃坤哥一百回了!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林楓沉默着,閉上了眼睛。
記憶的碎片混亂地翻涌上來——黑暗的地下室,絕望的拷打,那個古老的聲音,洶涌的力量,冰冷的殺戮……以及最後,那部金色的電話。
這一切,他無法解釋。
“我……記不太清了……”他選擇了一個最蒼白,卻也最常用的借口,聲音疲憊不堪,“當時……被打懵了……就記得……拼命……然後,找到機會……打了電話……”
小沈愣了一下,看着林楓蒼白如紙、虛弱不堪的臉,以及包裹着他胸腹的厚厚紗布,立刻信了大半,隨即涌上的是更大的敬佩和心疼。
“記不清就別想了!太嚇人了!醫生說你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肋骨骨裂,腦震蕩,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楓臉頰那處已經愈合、只留下淡淡粉紅新肉的地方,“還有臉部淺二度灼傷……能撿回條命真是老天爺開眼!”
“肯定是他們內訌!對,一定是!”小沈自顧自地推理着,試圖爲這不可思議的事件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小子命大,趁他們內訌兩敗俱傷,才找到機會報警!對,一定是這樣!”
林楓沒有反駁,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這個解釋,或許是目前最能被接受的版本。
“坤哥呢?”他問。
“抓了!”小沈一拍大腿,“那老小子命也大,腦袋上開了個口子,昏迷了幾天,也救活了!現在單獨關押着,重兵看守!就等着審呢!這下可是驚天大功一件啊林哥!上面高度重視!等你好了,表彰、授獎肯定少不了!”
正說着,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隊長李濤走了進來。他手裏拎着一個水果籃,臉上帶着關切,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卻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和凝重。他看起來也比平時憔悴了些,顯然這個案子讓他壓力巨大。
“醒了?”李濤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些許。
“李隊。”林楓想撐起身子。
“躺着別動。”李濤抬手虛按了一下,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林楓的臉色,“感覺怎麼樣?”
“還好……死不了。”林楓扯動嘴角,想露出個笑容,卻顯得異常艱難。
“嗯,”李濤點點頭,拖過另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醫生說了,你需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局裏的事情你先不用管,安心養傷。”
“謝謝李隊。”
“謝什麼,”李濤擺擺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病房四周,最後落回林楓臉上,“小沈剛才都跟你說了吧?現場……很慘烈。”
林楓的心微微一緊,迎上李濤的目光:“嗯……他說……內訌……”
“內訌?”李濤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法醫和現場勘查的報告我看過了。二十三個人,死因各式各樣,扭斷脖子、顱骨粉碎性骨折、胸腔塌陷……下手極其……專業且狠辣。幾乎都是一擊斃命。”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小沈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李濤,又看了看林楓。
林楓放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能感覺到李濤話語裏的試探。
“是……嗎?”他聲音幹澀,“我當時……迷迷糊糊……躲在一個櫃子裏……只聽到外面……很亂……慘叫……還有槍聲……後來沒聲音了……我才爬出來……找到電話……”
他斷斷續續地,重復着那個經不起推敲的說辭。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李濤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直到林楓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的配槍呢?”
“被打掉……在地下室……可能被他們撿走了吧……”林楓回憶着,這倒是實話。
“嗯,”李濤又點了點頭,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現場只找到一些砍刀、鋼管和一把獵槍。沒有找到你的配槍。”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說起來也怪,坤哥身上最嚴重的就是太陽穴那一下,像是被槍柄砸的。但地下室裏找到的那把仿制手槍,卻被捏得……像是團廢鐵。技術隊的人看了都直搖頭,說不出現場有什麼工具能造成那種變形。”
林楓的呼吸幾乎停滯了。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甚至刻意讓眼神變得更加虛弱和茫然。
“……不知道……我沒看見……”
李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
病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在回蕩。
過了好一會兒,李濤才似乎放棄了追問,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緩和下來:“不管怎麼樣,結果是好的。端掉了這個大毒瘤,你是頭功。至於過程……”他微微停頓,“……或許沒那麼重要。你活下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楓沒有輸液的另一邊肩膀:“好好休息,別多想。局裏會給你請最好的醫生。有什麼需要,直接讓護士聯系我。”
“謝謝李隊。”
李濤又叮囑了小沈幾句,讓他照顧好林楓,這才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
小沈鬆了口氣,小聲對林楓說:“林哥,你別介意,李隊就是這脾氣,什麼事都得問個明白。這案子太大了,疑點又多,他壓力也大……”
林楓搖了搖頭,表示不介意。
他重新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
李隊的疑慮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裏。他知道,那個“內訌”的說法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專業刑偵人員的推敲。
力量的代價,已經開始顯現。
他必須盡快好起來。
找到那枚玉佩。
然後……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十年之約……
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一個星期。
他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了整整一個星期。
而現在,一場新的、或許更加凶險未知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監護儀的“嘀嘀”聲,規律地響着,像是在爲這場無聲的戰爭,讀着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