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裏的時間失去了刻度。蘇晚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時睡時醒,每一次驚醒都伴隨着肌肉的酸疼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她摸索着又吃掉了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小口啜飲着涼水,保存體力。駁殼槍冰冷的金屬觸感一直硌在腰間,提醒着她所處的並非夢境。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藤蔓被撥開的聲音。一道微弱的、帶着塵土氣息的光線透了進來。
“同志,可以出來了。” 一個年輕些的聲音說道,帶着謹慎。
蘇晚眯起眼睛,適應光線,慢慢爬出地洞。外面天色已經大亮,是那種冬季常見的、灰白而缺乏溫度的天光。昨夜帶她來的那個精瘦漢子不在,眼前是另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臉頰凍得通紅,戴着頂舊氈帽,身上穿着打補丁的灰色軍裝(沒有領章),腰間別着兩顆手榴彈,背着一支老套筒。他的眼神明亮,帶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打量着蘇晚。
“我叫小陳,是交通站的。老秦——就是昨晚帶你來的——有別的任務,讓我送你下一程。”年輕人語速很快,帶着濃重的陝北口音,“能走嗎?路還遠。”
蘇晚活動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點了點頭:“能走。”
小陳遞給她一個灰布包袱:“裏面是糧和水,還有件厚點的舊襖子,路上冷。”他看了看蘇晚身上那套從地洞裏換上的、並不合身的舊衣服,沒多問,只是補充道,“路上要是有人盤問,你就說是我表姐,從南邊逃難來找奔頭的,別的少說。跟着我走,盡量走野地,避開大路和村子。”
新的旅程開始了。這與海上航行或夜渡灘塗是截然不同的體驗。他們行進在初冬的華北平原邊緣,土地是的、凍得梆硬的黃褐色,視野開闊得近乎荒涼。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莊低矮的土坯房輪廓,但大多殘破,有的還冒着未熄盡的青煙。田野裏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走的確實不是“路”,是田埂,是涸的河床,是長滿荊棘的丘陵坡地。小陳顯然對地形了如指掌,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徑。有時他們會遠遠看到大路上有穿着土黃色軍服、刺刀閃着寒光的隊伍行進,或者有塗着膏藥旗的卡車揚起漫天塵土疾馳而過。每到這時,小陳就會立刻示意蘇晚趴下或躲進溝壑,屏息凝神,直到那些危險的聲音遠去。
休息時,他們蹲在背風的土坎後,啃着冰冷的窩頭。小陳話不多,但眼神裏總閃着光。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你……真是從外國回來的大夫?洋學堂裏的?”
蘇晚看着他年輕而充滿求知欲的臉,點了點頭:“學過醫。”
“真厲害。”小陳由衷地贊嘆,隨即又皺起眉頭,“不過咱們那兒,可啥也沒有。首長們說你要來建啥防疫,可……連個像樣的屋子都難找,西藥更是金貴得不得了。你那些洋學問,怕是用不上。”
“學問不一定非要在好房子裏才能用。”蘇晚慢慢嚼着窩頭,目光望向遠處荒涼的土地,“有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反而最有用。”
小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越往西走,地勢開始緩緩升高,平坦的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和溝壑取代。空氣中的土腥味越來越重,風也變得更加冷凜冽。村莊更加稀少,有時走大半天才能看到一個藏在山坳裏、仿佛與世隔絕的小村落。人煙少了,但另一種氣氛卻隱約濃厚起來——在一些看似尋常的岔路口、山梁上,蘇晚偶爾能瞥見一閃而過的、警惕而敏捷的身影,他們和小陳用眼神或極簡單的手勢交流,隨即又隱入地形之中。那是流動的哨兵,是這片看似荒涼的土地下,涌動的、堅韌的生命力與組織力。
【系統:地理環境特征與歷史數據匹配度持續升高。當前區域地貌、植被、氣候特征與“陝北黃土高原”東南邊緣吻合度達89%。】
【體力監測:宿主處於長期徒步、營養不良與精神高壓狀態,體力值已降至警戒線(32%)。多處輕微傷口有感染風險。建議抵達相對穩定區域後立即進行休整與傷口處理。】
【“火種箱”狀態:外部保護層在長途跋涉與隱蔽行動中有進一步磨損,但內部緩沖與密封系統依然有效。核心物品完整性保持。】
【社會結構觀察:當前行進路線明顯規避僞軍控制點與交通線,且與零星但存在的地下交通節點存在互動。初步推斷已進入抗武裝活動較爲頻繁的區域。】
系統的提示一如既往的冷靜。蘇晚感受着身體裏不斷累積的疲憊和疼痛,但每一步踏在堅硬冰冷的黃土上,都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這就是祖國的土地,飽受創傷,卻依然承載着她的腳步,通向那個在電文中被稱爲“巢”的地方。
五天後的黃昏,他們翻過一道長長的、布滿風蝕痕跡的黃土梁。站在梁上,小陳指着前方,聲音裏帶着終於完成任務的輕鬆和一絲自豪:“看,那邊!快到了!”
蘇晚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蒼茫的黃土高原展現在眼前,像一片凝固的、波濤洶涌的黃色海洋。無數條深切的溝壑縱橫交錯,將高原切割得支離破碎。在那些溝壑之間、山坡之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孔洞——那是窯洞。有些是孤零零的一兩孔,有些則連成一片,形成小小的村落。此刻,許多窯洞的窗口透出了昏黃的光,一點一點,星星點點,在蒼涼渾厚的土黃色背景上,頑強地亮着,如同撒在巨大絨布上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種。
沒有高樓,沒有電燈,沒有車水馬龍。只有無盡的山巒、溝壑、窯洞,和那些在寒冷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的點點燈火。風從高原上毫無遮擋地吹來,帶着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這片古老土地的蒼涼與堅韌。
這就是延安。
與她記憶中紐約的璀璨燈火、波士頓的學院氣息、甚至與上海曾經有過的十裏洋場,都截然不同。這裏貧窮、簡陋、原始,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艱苦。但不知爲何,看着那一片在荒涼中倔強亮起的燈火,蘇晚一直緊繃的心弦,反而緩緩鬆弛下來,一種混合着悲愴與希望的暖流,悄然漫過心田。
“走,下山。進了溝就好走了。”小陳帶頭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崎嶇難行。等他們終於下到溝底,沿着一條凍住的小河溝向前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但窯洞的燈光更近了,甚至能聽到隱約的人聲、拉胡琴的聲音,還有什麼地方在集體唱歌,歌聲粗獷而有力,順着寒風斷斷續續地飄來。
他們被帶到了一個較大的窯洞院落前。院子裏掛着兩盞馬燈,燈光下站着幾個人。其中一個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來,他身材不高,有些清瘦,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軍裝,戴着眼鏡,臉上帶着溫和而關切的笑容。
“蘇晚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邊區政府的李,負責接待工作。”他熱情地伸出雙手,用力握住了蘇晚冰涼而粗糙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李同志,您好。”蘇晚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途跋涉和缺水的緣故。
“快,先進窯洞暖和暖和!”李連忙側身引路,同時對旁邊一個扎着兩條粗辮子、臉蛋紅撲撲的年輕女戰士吩咐,“小劉,快去打盆熱水來,再弄點熱湯!”
窯洞裏比想象中要暖和,燒着土炕,炕洞裏還有未熄的炭火。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兩把凳子,牆上貼着已經發黃的報紙和一張手繪的簡陋地圖。但收拾得很淨。
小劉很快端來了一盆冒着熱氣的洗臉水和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裏面還漂着幾片野菜葉子。“蘇先生,您先洗洗,喝點粥暖暖身子!”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又崇敬地看着蘇晚。
熱水燙過臉和手腳,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活氣。粗糙的小米粥下肚,帶來久違的溫暖和飽足感。蘇晚這才感到,自己是真的“到”了。
李等她稍微緩過來,才坐下,語氣鄭重了許多:“蘇晚同志,你的情況和帶來的東西,上級已經知道了。非常感謝你不遠萬裏,冒着生命危險歸來!你帶回來的,不僅是寶貴的知識和技術,更是巨大的鼓舞!”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和坦誠,“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們這裏條件非常艱苦。你要建立的‘防疫體系’,我們沒有現成的實驗室,沒有充足的藥品,甚至連受過基本醫學訓練的人都很少。一切,可能都要從最基礎、最土的辦法開始。你……要有思想準備。”
蘇晚放下碗,抬起眼,目光平靜而堅定:“李同志,我回來,不是爲了享受現成的條件。我來,就是爲了在‘沒有條件’的地方,‘創造’出條件。我在國外學的、想的,就是這些東西。”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衣服下“火種箱”堅硬的輪廓,“我的實驗室,可以從一口鍋、一個瓦罐開始。我需要的是人,是願意學、願意、不怕苦的同志。”
李看着她年輕卻沉靜如水的臉龐,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曾被萬裏風塵和艱難險阻磨滅的火焰,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真了。“好!好!蘇晚同志,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人,我們有!有的是不怕苦、不怕死,就怕學不到本事、救不了鄉親和戰友的好同志!”
他站起身:“你先好好休息兩天,恢復一下。窯洞隔壁已經給你簡單收拾出來,以後就作爲你暫時工作和住的地方。需要什麼,盡管跟小劉說,或者直接找我。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去見幾位首長,也見見衛生部的同志,還有我們這裏的一些‘土郎中’和熱心衛生工作的積極分子。”
“不用等兩天,”蘇晚也站了起來,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精神卻如同被窯洞裏的暖意和眼前同志的熱情點燃,“我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至少,可以先看看環境,見見人。”
李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好!那就明天!”
小劉領着蘇晚來到隔壁的窯洞。這個窯洞更小一些,同樣收拾過,有一張炕,一張舊桌子,桌上居然還放着一盞擦拭淨的煤油燈和一疊粗糙的麻紙,一支鉛筆。牆角堆着幾塊淨的木板,似乎可以用來當架子。
“蘇先生,您看還缺啥?我去想辦法!”小劉熱情地說。
“已經很好了,謝謝。”蘇晚真心實意地說。這比紐約的閣樓,甚至比“太平洋貿易者號”的船艙,都要好得多。因爲這裏,有溫暖的炕,有同志的笑容,有她可以開始工作的空間。
小劉又叮囑了幾句,才帶上窯洞的木門離開。
窯洞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昏黃跳動的光影,將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牆上,微微晃動。
蘇晚走到桌邊,放下一直隨身攜帶的、裝着最基本物品的小包袱。然後,她解開了身上層層捆綁的布帶,將那個歷經千辛萬苦、跨越重洋、穿越封鎖的“火種箱”,輕輕地、鄭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鉛皮金屬箱在煤油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澤,表面的劃痕和磨損記錄着這一路的艱險。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箱體,如同拂過一件失而復得的聖物。
然後,她解開了外面包裹的雨衣和油布,露出了箱子本身的模樣。她拿起那把一直貼身藏着的、真正的鑰匙,進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窯洞裏格外清晰。
箱蓋緩緩打開。
微縮膠片筒、圖紙卷、密封的安瓿瓶、裝着青蒿種子的小袋……一樣樣,安然無恙地躺在他們各自柔軟而穩固的格子裏。跨越了半個地球的波濤與烽火,它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蘇晚靜靜地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她拿出那個貼身收藏的、裝着艾草的小布袋,也輕輕地放在了箱子旁邊。
艾草,與來自現代醫學殿堂的“火種”,此刻並排躺在延安窯洞一張簡陋的木桌上。它們如此不同,卻又如此和諧,仿佛命中注定要在此相遇,要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共同孕育出對抗疾病與死亡的新生力量。
【系統:終極地理坐標確認。宿主已抵達主線任務核心區域:中國延安。】
【“星火歸途”階段完成度:100%。】
【新階段主線任務觸發:“黃土扎——邊區防疫體系從零構建”。】
【系統模式切換:從“戰略護送與知識整合”模式,轉換爲“極限條件實踐輔助與本土化創新支持”模式。】
【環境掃描(初步):當前工作/居住點:典型陝北黃土窯洞,恒溫性差,溼度不穩定,無菌環境等級:零。可用資源評估:極低。但檢測到高濃度“組織化人力資本”與“強烈改變意願”,此爲關鍵可依賴變量。】
【歡迎回家,蘇晚同志。】
“家……”
蘇晚低聲重復着這個字,目光從桌上的“火種”,移到煤油燈溫暖的光暈,再移到窯洞窗外——那裏,是無邊夜色中,無數孔同樣亮着微弱燈火的窯洞,是這片古老土地上,正在頑強燃燒的、充滿希望的星火。
寒風在窯洞外呼嘯,卷起燥的黃土。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漂泊的歸客。
她的,將扎進這片厚重的黃土;她帶來的星火,將在這裏點燃,照亮更多在黑暗中前行的人。
旅途結束了。
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