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溫執嶼看着睡在自己懷裏的江晚,內心的滿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是他的第一次。
情事已經結束很久了,可他的心跳依舊快得有些失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過江晚柔順的長發,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她的夢境。
過往的回憶,在這一刻突然浮現在了腦海裏。
他第一次見到江晚的時候,他十六歲,江晚二十三歲。
大魚村。
南方山溝溝裏的一個小村莊,溫執嶼從小在這長大,他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一個山溝溝裏的村子卻要叫大魚村。
明明村子裏連一條像樣的大河都沒有,只有村頭那口常年泛着渾濁泥水的老井,和後山幾條旱季就會斷流的小溪。
他從小就知道,他不是父母親生的,他們只是他的養父母。
而他和養父母的關系就像這村子的名字一樣,充滿了荒誕的諷刺。
養父是個極其大男子主義的人,家裏就是他的一言堂,任何事情都要按照他的意思來,稍有不順心便是拳打腳踢。
養母則是個懦弱又刻薄的女人,她不敢反抗養父,所有的怨氣便都撒在溫執嶼這個外來者身上。
在那個家裏,溫執嶼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喂家裏的牲畜,然後打掃院子裏的衛生 放學回來還要做一大家子的飯。
稍有差池,迎來的便是養母尖利的咒罵和養父毫不留情的巴掌。
那段時間,他在家裏表現得特別好,他把養父養母的衣服洗得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
他會把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灶台的角落都擦得鋥亮;甚至還在養母咳嗽時,偷偷去後山采來據說能止咳的草藥,笨拙地熬成黑乎乎的藥湯端給她。
因爲快中考了,老師說他只要正常發揮,可以考取市裏的重點高中。
讀高中意味着就又要交學費了,市裏的重點高中,學費也不是一個小數字。
他的表現就是想讓養父養母看到他的價值,期望他們能念在他如此懂事的份上,哪怕只是爲了將來或許能從他身上撈到更多好處,也願意暫時他一下,讓他能繼續讀書。
他甚至在夜裏偷偷盤算過,只要能上高中,哪怕以後的學費他們不願意支付了,他也可以一邊讀書一邊打工。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天他拿着模擬考試的成績單回家,上面是他穩居年級第一的成績,他以爲這至少能換來養父養母一絲猶豫。
然而養父只是瞥了一眼,就將成績單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啐了一口:“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隔壁老李家的兒子,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每個月都能寄錢回家!下個月跟我去工地上搬磚,給你弟弟攢彩禮!”
養母在一旁幫腔,聲音尖厲刺耳:“我們供你讀到現在,已經是我們仁至義盡了!還想讀書?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溫執嶼的心瞬間沉入冰窖,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試圖爭辯,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我可以考獎學金,我可以……”
養父一把揪住溫執嶼的頭發,將他往地上拖:“你還敢頂嘴,反了你了。”
那一天,溫執嶼遭到了一頓毒打,養母就在一旁站着,連一句勸阻都沒有,甚至還時不時地附和着養父的話,對他落井下石地罵上幾句。
江晚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準確來說,江晚當時所在的劇組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劇組要拍一個年代戲,來大魚村取景拍攝,劇組的車子浩浩蕩蕩地開進村子,揚起的塵土讓本就泥濘的土路更加難走。
導演拿着喇叭指揮着工作人員搬卸器材,整個村子都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熱鬧而變得動起來。
溫執嶼蜷縮在地上,身上還帶着剛被打過的淤青和塵土,臉上辣地疼,嘴角也破了,滲着血絲。
養父養母早已不見蹤影,大概是跑去村口看熱鬧,順便盤算着能不能從劇組那裏討點好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着身上的疼痛緩和過後,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想去找些藥。
“你好,有人在家嗎?”
一個清脆又帶着幾分遲疑的女聲在院門外響起,打破了院子裏的死寂。
“請問,有人在家嗎?我們是劇組的,想討點水喝。”女聲再次響起,隨後院門從外頭被推開,四五個人從外頭走了進來。
“你們是什麼人?”溫執嶼抓着手裏的掃把問了一聲,他的聲音因爲剛被打罵過,帶着濃重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怯懦。
眼前這些人穿着光鮮,和村子裏的人格格不入。
爲首的是一個年輕女孩,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聽到溫執嶼的話連忙開口:“不好意思小弟弟,我們是劇組的,想來討點水喝。”
聽到這話,溫執嶼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你們等一下。”
溫執嶼回到了廚房,然後提着水壺走了出來。
院門口的幾個人正四處打量着這個破敗的小院,眼神裏帶着幾分好奇和探究。當溫執嶼把水壺遞過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那些視線,過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紅腫的臉頰和眼底的狼狽。
“謝謝。”幾人紛紛道謝,接過水壺灌滿水壺之後,爲首的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番溫執嶼,突然開口問了一句:“小弟弟,你有空嗎,要不要來當群演啊?”
溫執嶼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仿佛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女孩見他懵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聲音也變得更加柔和:“就是我們需要幾個群衆演員,按照劇本說一兩句台詞,做幾個動作,放心很簡單的,而且我們還會給你報酬。
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