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名叫徐慧珍,是這兒的東家,爲人頗好,大夥兒都愛來她這兒吃酒。”
徐慧珍?李立心中一動。
前有陳雪茹,現又遇徐慧珍,這正陽門下的人物竟接連出現。
按此時光景,徐慧珍應尚未出閣,仍是待字閨中。
“怎麼?瞧上人家了?”
大師兄在旁打趣。
“師兄說笑了,不過些許好奇罷了。”
“好奇?這好奇裏頭多半藏着心思,定是生了些好感才會如此。”
李立笑而不語。
“罷了,不同你頑笑,咱們且飲酒。”
“嚐嚐這兒的酒滋味如何。”
二人舉杯相碰。
然酒剛沾唇,旁桌一位醺然老者便晃了過來。
“兩人對飲有何趣味,須得衆人同樂方好!”
大師兄亦起身舉杯,笑道:“片兒爺今好興致啊!”
“這位片兒爺是此間常客。”
他側首對李立低語。
李立忙起身執禮:“片兒爺安好。”
“哈哈哈!今兒小肆來了新後生!諸位,且共舉一杯!”
滿堂酒客幾乎皆應聲而起,仰首飲盡杯中物。
此間氛圍果然熱烈,李立興致亦被勾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即朝櫃上喚道:“再添酒來!”
“來啦!”
徐慧珍捧出一大壇酒。
爲李立二人滿上後,卻見片兒爺等人杯盞仍空,李立奇道:“諸位怎不續上?”
片兒爺面露赧然:“今酒資已盡,怕只能到此爲止了。”
聞得此言,李立朗笑:“但飲無妨!掌櫃的,爲諸位都滿上,記我賬上!”
難得遇此佳境,李立豈容這般興致消散?
衆人皆是一怔,
隨即哄堂大笑:“這後生當真豪爽!”
徐慧珍亦展顏,捧壇爲衆人一一斟滿。
大師兄悄悄扯了扯李立衣袖:“你銀錢可夠?”
李立大笑:“師兄放心,盡管暢飲便是!今都由我做東!”
飲酒之人本就率性,唯憾囊中時常羞澀。
今見一少年如此闊達,頓覺分外投緣。
“來來來,大夥兒再舉杯!”
片兒爺起身欣然道:“這位小哥既請酒,我等當敬他一杯!”
“正是,正是!”
頃刻衆人皆舉杯,李立亦開懷道:“諸位莫稱小哥,喚我小李即可。
酒過三巡,便都是兄弟了!”
“哈哈哈!”
滿堂歡笑中,衆人仰首盡飲。
二兩暖酒入腹,通體舒泰。
旁側大師兄對李立亦刮目相看。
自方才至今已飲下半斤,尋常人在此飲上二兩便已微醺,可這小師弟半斤下肚竟似毫無所覺!
大師兄心中暗自稱奇。
且看這勢頭,尚無停歇之意。
“今諸位定要盡興!飲多少皆算我的!”
李立再度舉杯向衆人道。
“掌櫃的,快些續酒!”
李立意氣風發,此時面頰雖染薄紅,神思卻清明依舊。
席間已有數人伏案酣然。
倒是幾位常客,仍從容談笑。
“好!今便陪小李盡興方休!”
片兒爺率先舉杯。
“好一個盡興方休!”
李立拊掌大笑。
隨後光景,李立向席間未醉之人逐一敬去,這般海量令滿座皆驚!
兩小時過去,李立已飲盡三壇酒,足有三斤之多。
片兒爺等人雖稱海量,但在李立面前卻顯得遜色不少。
此刻片兒爺已醉意朦朧,而旁邊的大師兄早已酣睡如泥。
小酒館裏僅餘三四位客人仍在舉杯,李立便是其中之一。
徐慧珍在一旁暗自吃驚:這酒度數頗高,常人飲上一斤便已上頭,從未見有人能連飲三斤。
眼前這人卻似千杯不醉。
李立興致正濃,一來酒味醇美,二來喜愛這飲酒的氣氛。
他舉起酒杯,醉醺醺地推了推大師兄:“這就睡倒了?”
大師兄毫無回應,伏在桌上鼾聲已起。
其餘衆人也多已如此。
唯有片兒爺尚存幾分清醒。
“單喝酒未免乏味!”
片兒爺持杯起身,豪邁吟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此言激起李立中詩意。
身爲醉心傳統之人,他對唐詩浸染已深,尤愛李白詩篇,最宜佐酒。
“片兒爺也鍾情李白?”
李立步履搖晃地走近,徐慧珍忙上前攙扶。
他卻恍若未覺,徑直走到片兒爺身旁,仰首飲盡杯中酒,朗聲長吟:“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片兒爺對此詩亦深爲喜愛,隨之舉杯一飲而盡。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掌櫃的,再爲我們斟滿!”
李立開懷大笑:“說得對,斟滿!”
徐慧珍也興致盎然,她本就愛酒,此刻竟也加入吟誦。
“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傾耳聽!”
“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見徐慧珍如此,李立心中歡悅。
便接續吟道:“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萬古愁啊,萬古愁!
此夜是李立來此世間後最爲暢快的一夜。
詩酒相伴,不負年華,何其痛快,何其舒懷!
然而終究暢飲過度,當夜小酒館中衆人皆伏案酣眠,連徐慧珍自己也醉意醺然。
但她並未完全醉倒,將沉醉的李立扶入了自己房中。
……
次清晨,李立在陌生房內醒來,一時茫然。
正疑惑間,徐慧珍推門而入:“你醒了?”
她面上仍帶紅暈,酒意未散。
“這是何處?”
李立問道。
“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昨夜我醉倒了?”
“我……沒有冒犯之舉吧?”
徐慧珍掩口輕笑:“你確實不太安分呢。
該如何是好?是否該以身相許?”
李立朗聲笑道:“這話該由我來說才對,莫非是你想以身相許?”
他故意向徐慧珍走近,兩人距離漸近,徐慧珍不覺後退幾步,直至背貼牆壁。
氣息漸近。
徐慧珍忽覺心跳急促,呼吸不穩。
李立凝望着她。
徐慧珍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眼,似在等待什麼。
恰在此時,大師兄叩門聲響起:“師弟!你在裏面嗎?”
頃刻間氣氛消散。
李立心中暗惱:師兄來得真不湊巧。
徐慧珍也回過神來,整了整衣衫。
將李立輕輕推出門外。
走出房門,李立才見昨夜共飲諸人仍趴在桌邊。
唯獨自己被徐慧珍帶入房中安歇。
這般區別對待被大師兄看在眼裏。
“掌櫃的,這般偏心!爲何師弟能臥榻而眠,我們卻只能伏桌而睡?”
其他醒來的酒客也隨之附和:“正是,爲何如此?”
徐慧珍莞爾一笑:“因昨夜諸位所飲之酒,皆是李大哥付的賬。”
此言一出,衆人頓時無聲。
正所謂吃人嘴軟,自然不便再多言。
忽聞大師兄一聲驚呼。
“壞了壞了!你嫂子定要怒罵了!我一夜未歸,他們必定尋我許久!”
大師兄匆忙奔出酒館。
見他倉皇模樣,李立不禁失笑,心中暗想:又是一位懼內之人。
其餘衆人也相繼散去。
熬了一夜,清晨並非飲酒良時,總以夜晚爲宜。
待人散盡,李立轉身望向徐慧珍。
“不料你既懂詩,又能飲酒。”
徐慧珍含笑答道:“我爲何不能?”
“並非此意,只是覺得尋常女子未必如此。”
“可我並非尋常女子呀。”
徐慧珍目光盈盈地注視着李立。
昨對詩之際,徐慧珍便已心暗涌,面前的李立不僅氣度從容,更兼才情流露,恰似她心底反復描摹的身影。
李立正欲邁步出門,一位老者忽然急匆匆闖入。
他朝着徐慧珍便高聲質問:“聽說你昨夜留宿外人?此事是真是假!”
徐慧珍神色略顯不安,李立抬眉問道:“您是?”
她悄悄拉住李立衣袖,輕輕搖頭。
“我是誰?我是她未來的公公!這小酒館真正的東家!”
李立恍然想起,此時徐慧珍雖未成婚,但賀老漢極爲看重她,一心想讓她成爲自家兒媳,才將酒館暫交她照管。
可他心底盼着徐慧珍能與兒子賀永強結親,奈何賀永強中意的卻是徐慧珍的妹妹,始終不願答應這門親事。
理清來龍去脈,李立淡然一笑:“賀老,您難道不知慧珍與令郎並不投緣嗎?您那兒子心裏裝的是徐慧芝,
而非徐慧珍。”
此言一出,徐慧珍與賀老漢皆是一怔。
“你從何得知這些?”
賀老漢瞪大眼睛。
“何必追問來源。
依我看,您不如成全令郎與徐慧芝,強扭的瓜不甜,否則反倒誤了三人。”
賀老漢頓時怒道:“輪得到你話嗎!我家的事與你何!”
隨即又轉向徐慧珍:“我好心讓你經營酒館,你應知我的用意,是要你嫁入賀家!如今卻將外人帶進房中過夜,還要不要顏面!”
徐慧珍滿心委屈,她與賀永強本就話不投機。
“賀叔,您還不明白嗎?永強鍾意的是我妹妹,我也無意於此,您何苦硬要撮合?”
徐慧珍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你……你這是在故意氣我?”
賀老漢氣得語塞,“走!現在就走!從今往後,不必再來酒館了!”
徐慧珍眼圈發紅,默默轉身進屋收拾。
李立上前幾步,冷眼看向賀老漢:“您也就只能爲難一個姑娘。
若非慧珍用心打理,這酒館能有今?您自己心裏清楚。”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你算什麼!”
賀老漢怒火中燒。
“我確實不算什麼,不過想問一句,您這酒館賣不賣?”
賀老漢一愣:“你想買下這酒館?”
“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只怕你出不起價!”
李立輕笑:“您開個價。”
“至少五百!”
賀老漢故意抬價。
李立暗忖,這老頭真敢開口,小小酒館竟要五百,着實貪心。
但他手頭有餘錢,先前售房所得尚未動用。
“五百就五百。”
李立取出五百元,遞了過去。
“從此刻起,這酒館歸我了。
過戶手續,稍後便辦。”
賀老漢盯着那疊錢,滿臉愕然,心中暗驚:此人竟如此闊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