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創世·寂滅的晨曦
第5章:六小時倒計時
清晨六點零三分,地下實驗室的通訊警報打破了寂靜。
不是匿名組織的量子信號,而是全球緊急廣播系統的強行接入。柏林地面的媒體中心啓動了最高級別預案——聯合國生態緊急狀態委員會的新聞發布會,提前了整整四小時。
林啓和蘇映雪同時沖向主屏幕。牆上的六塊顯示屏同時亮起,顯示着不同國家的新聞頻道,但畫面都是同一個:聯合國總部的地下掩體會議室。委員會主席瑪爾塔·瓦爾加斯博士站在講台後,這位以冷靜理性著稱的瑞典氣候學家,此刻的臉色蒼白如紙。
“各位,”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帶着微不可查的顫抖,“經過連續七十二小時的數據復核與模型驗證,委員會必須修正之前發布的預測。”
她身後的屏幕亮起,新的曲線圖讓林啓的呼吸停滯。
那條代表“全球生態崩潰不可逆點”的紅色閾值線,被向上修正了整整47%。原本平緩下降的生態承載力曲線,在最新數據下呈現出斷崖式墜落。
“基於南極羅斯冰架崩塌後引發的連鎖效應,以及太平洋環流系統的進一步衰減,”瓦爾加斯博士深吸一口氣,“全球生態系統的全面崩潰時間點,從原先預測的十五年後,修正爲——”
她停頓了漫長的一秒。
“八年後。”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
屏幕上的新聞主播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數據的含義,但林啓已經不需要聽了。他的大腦在飛速計算:八年,不是十五年。這意味着所有模型的輸入參數都要重新調整,意味着“方舟計劃”的窗口期縮短了近一半,意味着……
“意味着我們必須現在就做決定。”蘇映雪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冷靜得可怕,“沒有時間完善《涅槃協議》了,林啓。沒有時間慢慢設計了。”
就在這時,林啓的個人終端震動。匿名組織的《守護者協議》草案傳到了。他點開文件,迅速瀏覽核心條款。
【條款3.7:守護者需在獲得完整力量後的五十個地球年內,訪問檔案館並提供至少三次生態播種服務。】
【條款4.2:檔案館保留通過三螺旋受體對守護者進行行爲矯正的權利,僅限於守護者明顯違背協議核心精神時。】
【條款5.1:地球人類文明的一百萬份基因與文化備份,將在釋放程序啓動前完成采集並轉移至檔案館安全存儲。】
【條款6.4:若守護者單方面終止協議,檔案館有權啓動能量回收程序——通過三螺旋受體強制回收已轉移能量。】
林啓把條款展示給蘇映雪看。她快速掃過,目光停在6.4條款上。
“能量回收程序。”她低聲說,“這意味着如果你背叛,他們不僅會控制你,還會抽你體內的能量。你可能會死,或者……變成廢人。”
“但我如果配合,就能獲得拯救人類的力量。”林啓說,“還能爲人類文明保留一百萬個備份,保存在那個據說安全的檔案館裏。”
他抬頭看向屏幕。新聞發布會上,記者們已經開始瘋狂提問。有人問是否還有希望,有人問各國政府將采取什麼極端措施,有人已經在追問哪些地區會最先崩潰。
瓦爾加斯博士給出了最後一個數據:“據模型,第一批達到臨界點的地區將是亞馬遜雨林核心區和西伯利亞永久凍土帶。時間點是……十八個月後。”
十八個月。
林啓閉上眼睛。他的眼前閃過兩年前在亞馬遜考察時的畫面——那些高達六十米的巨樹,樹冠層裏穿梭的彩色金剛鸚鵡,地面腐爛落葉中爬行的奇異昆蟲。那是地球的肺,也是地球最古老的生命寶庫。
如果那些樹開始大片死亡,釋放出的二氧化碳將是災難性的。而永久凍土融化釋放的甲烷,溫室效應是二氧化碳的二十五倍。
“生態崩潰會加速。”蘇映雪已經調出了模型預測,“一旦這兩個關鍵地區開始釋放碳庫,全球變暖會進入正反饋循環。八年可能都是樂觀估計。”
林啓的個人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匿名組織的文字消息:
【距離正午十二點的協議籤署截止,還剩五小時五十七分鍾。請在此之前做出決定。我們需要至少三小時進行基因備份采集的前期準備。】
他看向隔離艙。那只小白鼠已經安靜下來,但體表的熒光變得更加明亮,幾乎像一盞小型的綠色燈泡。監測數據顯示,它體內的載體濃度已經達到臨界值的98.3%。
“我需要復查載體設計。”林啓突然說,“匿名組織說載體有‘完整潛力’,說它可以成爲生態塑造工具。但我們的原始設計裏沒有這個功能。除非……”
他沖向基因分析儀,調出完整的噬能蟲載體基因圖譜。蘇映雪跟上,兩人開始分工——林啓負責檢查能量汲取模塊,蘇映雪負責檢查增殖控制模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上午七點二十分,地面傳來第一次亂的報道——紐約時代廣場有人開始焚燒汽車,高喊末口號。
七點四十五分,蘇映雪發現了第一個異常。
“林啓,看這裏。”她指着增殖控制模塊中的一個子單元,“這個‘基因信息同步器’……它的功能說明書上寫的是‘優化載體對不同宿主的適應效率’。但我剛剛做了模擬,它的實際功能遠超這個描述。”
她調出模擬結果。當載體進入宿主體內後,這個單元會啓動一個隱蔽程序——不是讀取宿主的基因信息,而是……掃描宿主的神經網絡結構。
“它在映射大腦。”蘇映雪的聲音裏帶着恐懼,“不是簡單的生物電信號,是完整的神經網絡連接圖譜。你看這裏的輸出格式——這是標準的‘意識結構編碼’。”
林啓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立刻調取匿名檔案的技術附錄,搜索“意識結構”“神經網絡映射”等關鍵詞。
找到了。
檔案第1437頁,標題是《意識信息提取與存儲協議》。裏面詳細描述了一種技術:通過基因改造的納米載體,在能量汲取過程中同步提取宿主的完整意識信息,包括記憶、人格、情感模式。這些信息可以被壓縮存儲,在未來適當的時候……“重新載入”。
“載體不僅能汲取能量。”林啓的聲音澀,“還能汲取意識。它可以在死一個生物的同時,完整地備份那個生物的意識。”
蘇映雪猛地轉頭看向隔離艙:“所以那只小白鼠的異常行爲……不是載體產生了意識,而是它在反向吸收宿主的意識?老鼠的簡單意識正在被載體復制?”
“更糟。”林啓調出小白鼠最新的腦部掃描,“載體可能在嚐試與宿主意識融合。你看這裏——”
掃描顯示,老鼠大腦的海馬體區域,出現了微小的熒光點——那是載體納米單元滲透進神經組織的跡象。而這些熒光點的分布,恰好與記憶存儲的神經回路重疊。
“它們在讀取記憶。”蘇映雪明白了,“所以老鼠才會表現出學習行爲,才會試圖逃離,才會用摩斯電碼閃爍‘HELP’。那不是載體在求救,是老鼠殘留的意識在求救!”
她沖回主控台,啓動緊急終止程序。但就在她即將按下終止按鈕時,林啓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他說,眼睛死死盯着監測數據,“看看能量流動模式。”
數據顯示,從載體開始滲透老鼠神經系統的那一刻起,能量汲取效率從92.4%上升到了……97.1%。
“意識讀取提高了能量效率。”林啓喃喃道,“爲什麼?”
他快速翻閱匿名檔案,尋找答案。在能量轉化理論的章節裏,他找到了一段被邊緣注釋的文字:
【生物意識是能量組織的高級形式。意識活動本身消耗能量,但也能夠更高效地調控能量流動。完整的意識映射可以使載體與宿主達到量子層面的共振,從而突破經典能量轉換的效率極限。】
“所以他們設計的載體不僅要能量,還要意識。”蘇映雪感到一陣惡心,“他們要的是……完整的生命備份。能量和意識,物質和精神,全都要。”
林啓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把所有碎片拼接起來:
匿名組織在收集文明。
檔案館保存基因庫和文化數據庫。
現在發現載體能提取意識信息。
守護者協議要求提供“生態播種服務”……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聲音裏有一種可怕的平靜,“這不是簡單的交易。這是一個……文明復制。”
蘇映雪看着他:“什麼意思?”
“匿名組織——或者說檔案館——他們在做的不是拯救文明。”林啓站起來,在實驗室裏踱步,“他們是文明收藏家。他們找到瀕臨滅絕的文明,提供‘守護者方案’,讓那個文明犧牲自己的母星,換取一個守護者。然後這個守護者成爲檔案館的雇員,用噬能蟲技術去爲其他收藏的文明尋找新家園。”
他停下腳步,看着蘇映雪:
“但在這個過程中,載體不僅收集能量讓守護者進化,還收集整個星球的意識信息。所有死去的生物,它們的意識都被備份了。然後,當在新星球上重建生態時,檔案館不僅可以‘打印’出那些生物的肉體,還可以把它們的意識‘灌裝’回去。一個完整的、從基因到記憶都完美復制的文明。”
蘇映雪的嘴唇顫抖:“所以這不是拯救……這是收割?他們把整個星球的生命收割成數據和能量,然後存放在他們的檔案館裏?”
“但他們確實給了文明延續的機會。”林啓說,“雖然是以這種……可怕的方式。總比徹底滅絕好,不是嗎?”
“這是謀後的標本制作!”蘇映雪的聲音提高了,“把活生生的生命變成檔案館裏的藏品,這比滅絕更殘忍!”
林啓沉默了。他重新看向協議草案,看向那些冰冷的條款,看向那個遙遠的獵戶座坐標。
上午八點三十分,地面亂升級的新聞傳來。巴黎、東京、墨西哥城同時爆發大。各國政府開始宣布。
個人終端震動。匿名組織的消息:
【還剩三小時三十分鍾。請確認是否啓動基因備份采集程序。該程序需要全球三十個采集點同時運作,現在啓動能在十二點前完成初步采樣。】
林啓沒有回復。他轉向實驗台,開始快速作。
“你要做什麼?”蘇映雪問。
“驗證一個猜想。”林啓調出載體基因圖譜,找到意識讀取模塊,“如果這個模塊可以被關閉或修改,也許我們能設計出只汲取能量、不觸及意識的版本。”
他啓動基因編輯程序,嚐試刪除意識讀取模塊的關鍵序列。但系統立刻彈出警告:
【錯誤:目標序列與能量轉化核心模塊存在深度耦合。刪除將導致能量轉化效率下降至31.2%,且可能引發載體系統崩潰。】
“耦合設計。”蘇映雪看懂了,“他們故意把意識讀取功能編織進能量轉化的核心路徑裏。你想去掉意識讀取,就得毀掉整個載體。”
林啓嚐試另一種方法:修改意識讀取模塊的輸出路徑,讓提取的意識信息不存儲不傳輸,而是在本地即時擦除。
這次系統沒有立刻報錯。但模擬結果顯示,這樣的修改會讓載體出現“意識信息過載”——讀取的意識無處可去,會在載體內部形成信息渦流,最終導致載體自毀。
“無解。”林啓關閉模擬,雙手撐在台面上,“意識讀取是載體設計的固有部分,無法分離。要麼接受,要麼放棄整個方案。”
蘇映雪走到他身邊,輕輕把手放在他背上。
“林啓,”她的聲音很輕,“也許我們該重新考慮。也許還有第三條路。如果我們把匿名組織的存在公之於衆,如果全人類都知道有這樣一個檔案館,也許我們能聯合所有國家的力量,與他們重新談判,找到更好的方案……”
“時間不夠了。”林啓打斷她,指着屏幕上跳動的新聞,“看看外面,映雪。人類在恐慌,政府在下令,社會秩序在崩潰。在這種狀態下,我們怎麼可能組織有效的全球談判?而且就算談判,籌碼是什麼?我們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噬能蟲技術,而這個技術本身就是他們設計的。”
他轉過身,面對妻子:
“我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接受這個可怕的交易,至少保住人類文明的備份和延續的可能性。或者拒絕,然後看着人類在八年後——也許更早——在混亂和絕望中徹底消亡。”
蘇映雪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沒有擦拭,只是看着林啓,看着這個她愛的男人,看着這個即將做出可能毀滅整個世界決定的男人。
“如果我們接受,”她哽咽着說,“你會變成什麼?一個帶着全地球生命意識備份的守護者?一個背負着七十億亡魂的……怪物?”
林啓沒有回答。他看向隔離艙。那只小白鼠此刻已經停止了所有動作,像一尊熒光雕塑。監測顯示,它的生命體征正在迅速衰減——心跳從每分鍾四百二十次下降到六十次,呼吸幾乎停止。
但載體濃度達到了100%。
“它完成了。”林啓輕聲說,“載體已經完全整合。老鼠的意識應該已經被完整讀取。現在它……它只是一個空殼,一個即將被能量汲取吸的容器。”
就在這時,老鼠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不是之前那種茫然的眼神,而是一種……清醒的、認知的眼神。它緩慢地轉過頭,隔着強化玻璃,看向林啓和蘇映雪。
然後,它用前爪,在艙底的人造草皮上,緩慢地劃出了一個符號。
不是字母,不是單詞。
是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一個圓圈,內部有一個點。
“那是……”蘇映雪皺眉,“天文符號?代表行星?”
林啓突然明白了。他沖到檔案數據庫,搜索這個符號。在匿名檔案的附錄裏,他找到了——那是檔案館的標志。圓圈代表完整的文明循環,內部的點代表被保存的核心。
老鼠用最後殘留的意識,畫出了檔案館的標志。
然後,熒光熄滅了。
監測儀器發出長長的蜂鳴聲——宿主生命體征歸零。能量汲取程序自動啓動,老鼠的屍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萎縮。綠色的熒光從屍體中飄出,在隔離艙內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光球。
那光球懸浮着,緩慢旋轉,像一顆微型的綠色恒星。
【能量富集完成:0.000013%總需求。】
【意識信息提取完成:完整度99.8%。】
【數據傳輸測試:就緒。】
匿名組織的消息再次傳來:
【觀察到測試單位完成全流程。效率符合預期。】
【還剩兩小時十五分鍾。請做出最終決定。】
林啓盯着那個綠色的光球,盯着裏面隱約流轉的數據流——那是那只小白鼠短暫一生的記憶:實驗室的鐵籠、食物的味道、奔跑的輪子、還有最後的恐懼與困惑。
所有這些,現在都成了檔案館的一個數據條目。
而如果啓動全球釋放,七十億人類,數萬億其他生命,它們的意識都將經歷同樣的過程。
“林啓,”蘇映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和你一起承擔。但我要你答應我最後一件事。”
他看向她。
“如果選擇了這條路,”蘇映雪流着淚,卻努力微笑,“如果我們要背負所有生命的罪孽,那至少……讓我們保留最後一點人性。在你設計的系統裏,加一個限制:不讀取人類的完整意識。讓人類至少能在死後保留一些隱私和尊嚴。”
林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淚水,看着她臉上那個勉強的微笑。
然後他緩緩點頭。
“好。”他說,“我答應你。”
他走回控制台,調出載體基因圖譜,開始編輯。這一次,他不再嚐試刪除整個意識讀取模塊——那不可能。但他可以修改篩選條件:設置一道防火牆,讓載體跳過所有符合“人類神經特征”的目標。
這是一個脆弱的防線。匿名組織很容易就能破解。
但至少,這是一個象征。一個證明他們還沒有完全喪失人性的象征。
上午十點整,林啓完成了編輯。修改後的載體理論上會避開人類意識,只讀取非人類生物的簡單意識信息。
他看向蘇映雪:“準備好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點頭。
林啓打開通訊界面,開始鍵入給匿名組織的回復。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物理門禁突然傳來被暴力破壞的聲音。
門外有人大喊:“林啓博士!開門!我們是聯合國緊急事態應對小組!我們需要立刻和你談談!”
蘇映雪臉色一變:“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裏?這裏是最高機密設施!”
林啓迅速關閉所有敏感界面,只留下公開的科研數據。他看向監視器——門外站着六名全副武裝的軍人,和一名穿着聯合國制服的中年官員。
“瓦爾加斯博士派我們來的。”官員對着門禁對講機說,“我們知道你在研究什麼,博士。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但不是以你計劃的方式。”
林啓和蘇映雪對視一眼。
然後,林啓按下了開門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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