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摩爾斯電碼,像細針,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安寧,戳了個透心涼。
控制台前的空氣凝固了幾秒,只剩下設備低沉的嗡鳴和鐵砧粗重的呼吸聲——這大塊頭一聽有孩子被困,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繃得梆硬。
“紅色廠房……孩子哭……”蘇婉重復着這幾個詞,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懷裏林燼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緊張,動了動。
陳墨盯着屏幕上斷斷續續的坐標信號,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信號源不穩定,一直在微弱移動,可能發送者也在躲避什麼,或者設備快沒電了。”
“管他穩不穩定!”鐵砧的聲音像悶雷,“有孩子!聽見沒?孩子!在那鬼地方哭!”他拳頭捏得嘎吱響,那副憨厚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裏燒着火,還有種近乎凶悍的焦躁。
雷烈收起弓,但沒放鬆警惕,冷冷道:“大塊頭,急有什麼用?工業區什麼情況你不知道?白天剛被‘收割者’洗了一遍,現在誰知道裏面還藏着什麼玩意兒?掠奪者殘黨?沒死透的怪物?還是別的什麼陷阱?爲了個真假都不知道的信號,把咱們這幾條剛撿回來的命再送進去?”
“那就眼睜睜聽着孩子哭死?!”鐵砧猛地扭頭瞪向雷烈,那眼神竟讓身經百戰的雷烈心頭一凜——這憨貨認真發起火來,氣勢真有點嚇人。
“我沒說不管!”雷烈也不怵,迎着他的目光,“但得有計劃!像你這樣一頭撞進去,不是救人,是送人頭,還得連累別人!”
“你!”
“夠了。”陳墨聲音不高,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向鐵砧,“雷烈說得對,不能蠻。但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尤其是……”他頓了頓,“可能還有孩子。”
他調出之前偵察時記錄的地圖,投影在屏幕上。工業區的輪廓,紅色廠房的標記,周邊地形,歷歷在目。
“信號最後一次相對穩定的坐標,在這裏。”陳墨指向紅色廠房西側,靠近一片半塌的倉庫群,“離我們直線距離大約四公裏,實際穿行距離可能超過六公裏。夜間行動,風險翻倍。”
“我們可以等天亮。”周晨小聲提議。
“信號可能撐不到天亮。”陳墨搖頭,“而且,如果真有孩子,每一分鍾都可能……”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蘇婉抱着林燼,走到屏幕前。她看着那個閃爍的坐標點,又低頭看看懷裏安靜的女兒。同樣是孩子,一個在相對安全的避難所,另一個卻在充滿死亡和怪物的廢墟裏哭泣。那種揪心的感覺,攥得她口發悶。
“我們……有什麼辦法能先確認情況嗎?”她問,“比如,用那個小型無人機?”她記得數據模塊裏有簡易無人機的圖紙,雖然制造台還沒做過。
周晨苦笑:“蘇姐,那無人機就算現在開始做,零件湊齊、組裝、調試,少說也得大半天。而且夜間飛行,控制距離和圖像傳輸都是問題。”
此路不通。
一直沉默的林燼,忽然抬起小手,指了指控制台,又指了指自己。
“寶寶?”蘇婉低頭看她。
林燼集中精神,調動恢復了些許的“火種共鳴”能力。她無法遠程感知那麼遠的具體情況,但或許……可以試試“放大”信號?
她示意蘇婉把她抱到控制台前,然後將小手按在“火種”碎片嵌入的凹槽旁邊。冰涼觸感傳來,她閉眼,將微弱的意識探入避難所的通訊脈絡。
信號……捕捉……增強……
很吃力。她的精神力像細線,要去撈深水裏的針。碎片提供了一點輔助,但杯水車薪。就在她感覺快要撐不住時,救世系統突然彈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宿主嚐試進行信息救援行爲,符合‘守護’傾向。】
【臨時解鎖輔助功能:信號聚焦(一次性)。可小幅提升指定信號的清晰度和穩定性,持續時間:3分鍾。】
【是否使用?】
用!
林燼確認。
刹那間,她感到一股溫和的力量注入意識,與她自己的精神力融合,導向接收模塊。屏幕上原本雜亂跳動的信號波形,陡然變得平穩了一些,雜音減弱,摩爾斯電碼的滴答聲也清晰了不少!
新的信息被解析出來:
【……地下一層……冷庫……三個孩子……最小的發燒……許姨受傷……我們在躲……東西在找我們……求求……】
信息到此再次中斷,信號強度急劇衰減,恢復到幾乎不可辨的狀態。三分鍾到了。
但獲取的信息,足夠了。
“地下一層冷庫……三個孩子……許姨……”蘇婉念着,看向陳墨,“許姨?會不會是之前那個女孩提到的……”
“許晴。”陳墨接話,“紅色廠房裏那個小女孩的媽媽。看來他們確實還活着,躲到了冷庫,但被什麼東西困住了,或者正在被追。”
“東西?”雷烈捕捉到這個詞,“不是人?”
“可能是指變異生物,或者……廠房裏那些‘守護者’單元失控了?”周晨猜測。
鐵砧聽到“三個孩子”、“最小的發燒”,眼睛都紅了:“還等什麼?!三個!還有生病的!必須去!”
“去,怎麼去?”陳墨這次沒反對,而是直接進入戰術推演,“誰去?帶什麼?路線?應急方案?”
他目光掃過衆人。雷烈是必須去的,偵察和戰鬥主力。鐵砧……這狀態攔不住,而且他的力量是巨大助力。蘇婉?她戰力不足,但需要有人照顧林燼,而且她心細,或許能在救援中幫上忙。周晨?非戰鬥人員,留守看家更合適。自己?腿傷未愈,行動不便,強行跟去可能是拖累。
“我和鐵砧去。”雷烈脆地說,“蘇婉留下照顧孩子和周晨。隊長你坐鎮指揮,腿腳不利索別添亂。”
“我……”蘇婉想說什麼。
“你得留下。”陳墨看着她,語氣不容置疑,“林燼需要你。而且,避難所不能沒人。萬一我們出事,或者有別的東西摸過來,你和周晨是最後防線。”
蘇婉咬緊嘴唇,低頭看着林燼。她知道陳墨說得對,但心裏那關過不去。
這時,林燼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你去。 微弱的意念傳來,我能照顧自己。
蘇婉一愣。
林燼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種超乎年齡的篤定。她知道母親需要成長,需要面對,也需要……償還某種同爲母親的心債。
“我……”蘇婉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陳墨,“我跟雷烈和鐵砧去。”
“什麼?”陳墨皺眉。
“許姨也是母親,她爲了保護孩子受傷。”蘇婉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我懂那種感覺。我去,也許能更快取得他們的信任,安撫孩子。而且……”她頓了頓,“我可以幫忙背醫療包,處理傷口。雷烈和鐵砧專心應對危險。”
鐵砧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蘇妹子心細!帶孩子也有經驗!還能幫俺拿東西!”
雷烈翻了個白眼,但沒反對。她其實也清楚,有時候多一個冷靜的、非戰鬥人員在營救中反而有奇效。
陳墨看着蘇婉眼中的決意,知道勸不住。他嘆了口氣:“好。但你必須全程聽從雷烈和鐵砧的指揮,不能擅自行動。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撤退,明白嗎?”
“明白。”
“那好。”陳墨敲定方案,“雷烈、鐵砧、蘇婉,組成救援隊。攜帶武器、護甲、醫療包、繩索、照明工具、兩天份口糧和水。路線走我們上次探索過的相對安全路徑,避開已知危險區域。周晨,你留守控制台,隨時監控信號和傳感器,保持通訊……等等,我們沒遠距離通訊設備。”
這又是個問題。對講機在之前爆炸中損毀了,短波設備無法用於小隊內部實時通訊。
“用這個。”鐵砧忽然從自己那個大帆布包裏,掏出幾個……手搖式發電的老式步話機?雖然笨重,但看起來保養得不錯。“我以前撿的,試過,短距離內還能用,就是聲音有點雜。”
解決了通訊問題。
“行動時間?”雷烈問。
“現在。”陳墨看向外面依舊濃稠的黑暗,“趁夜行動,隱蔽性更高。但務必在天亮前返回,或者至少找到安全藏身點。夜間變異體活動更頻繁,天亮後雖然視野好,但也更容易暴露。”
“明白!”
計劃敲定,立刻準備。
雷烈和鐵砧快速檢查裝備。鐵砧把那柄消防斧別在腰間,又拿了把蘇婉她們制造的強化工兵鏟,試了試分量,不太滿意似的撇撇嘴,但沒說什麼。雷烈依舊是復合弓和匕首,箭袋補滿。
蘇婉穿上護甲,背好醫療包,裏面塞滿了從實驗室冷庫找到的藥品和急救用品。她最後抱起林燼,緊緊摟了摟,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寶寶乖,等媽媽回來。”
林燼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出小手,抓住蘇婉脖子上掛着的“火種”碎片吊墜(蘇婉一直貼身戴着),用力扯了扯,然後鬆開,指了指蘇婉,又指了指門外。
帶着。保護你。 意念清晰傳來。
蘇婉愣住:“寶寶,這是你的……”
拿着。 林燼態度堅決。碎片在她手裏只是鑰匙和共鳴媒介,但在蘇婉身上,或許關鍵時刻能提供一絲微弱的保護或指引。她有種模糊的預感,這次救援,不會太平。
蘇婉看着女兒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點點頭,把吊墜小心塞進內衣貼身處。溫涼的觸感傳來,竟讓她有些慌亂的心安定了幾分。
陳墨把一切看在眼裏,沒說什麼,只是深深看了林燼一眼。這小祖宗,懂得比他想象的還多。
準備就緒。三人來到修復好的主門前——雖然還沒做密封和表面處理,但已經能正常開合。鐵砧試了試,開關順暢。
“俺走前面。”鐵砧當仁不讓,推開一條縫,巨大的身軀率先擠了出去,像堵移動的牆。雷烈緊隨其後,蘇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控制台前的陳墨和周晨,還有墊子上靜靜望着她的林燼,咬了咬牙,轉身沒入黑暗。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避難所裏,重新安靜下來。
周晨緊張地盯着監控屏幕,雖然只能看到門前一小段走廊。陳墨坐下來,揉了揉依舊有些左腿,目光落在林燼身上。
小家夥正自己嚐試翻身,吭哧吭哧的,半天沒成功。陳墨看着有點想笑,又有點感慨。他挪過去,幫了她一把。
林燼翻過身,趴着,抬頭看他,黑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晶晶的。
“擔心媽媽?”陳墨輕聲問。
林燼沒反應,只是看着他。
陳墨自顧自說:“她會沒事的。雷烈是老兵,鐵砧……雖然看着憨,但眼神裏有股狠勁,不是善茬。你媽媽也比以前強多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你說,我們這樣做,對嗎?爲了幾個陌生人,冒這麼大險?”
林燼依舊沉默。對錯?末世裏哪有純粹的對錯。只有選擇,和承擔後果。
但她知道,有些選擇,蘇婉一定會做。就像當初拼死保護她一樣。
而她們這些人,既然聚在了一起,有些事,也就成了必然。
她閉上眼,開始全力恢復精神力。外面的世界危機四伏,她不能一直只是個被保護的嬰兒。
至少,要能在媽媽需要的時候,做點什麼。
---
門外世界,夜色如墨。
鐵砧打頭,腳步落得很輕,與他龐大的體型形成反差。他手裏沒拿照明工具——夜視能力似乎不錯,靠着遠處廢墟零星的火光和天上那暗紅“月亮”投下的微光,就能看清前路。雷烈跟在他側後方,弓半開,眼神銳利地掃視着陰影。蘇婉在中間,手裏握着一把匕首,心跳得像擂鼓,但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穩,跟上節奏。
按照預定路線,他們先沿着上次偵察的路徑快速移動。路上遇到兩撥零星的喪屍,都被鐵砧和雷烈默契配合迅速解決——鐵砧一斧頭砸碎一個腦袋,動作淨利落,力量大得驚人;雷烈則精準點遠處的。蘇婉看着那些腐爛的軀體倒下,胃裏還是有些翻騰,但忍住了。
接近工業區邊緣時,氣氛明顯不同。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還夾雜着一絲……甜膩的腐臭。地上能看到散落的暗銀色裝甲碎片和涸的黑色污漬——“收割者”的殘骸。
“小心點,”雷烈低聲道,“‘收割者’死了,但他們的血或者零件,可能會吸引來別的鬼東西。”
話音剛落,前方一堆瓦礫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三人立刻停步,隱入斷牆陰影。
瓦礫後,鑽出幾只……像放大了十倍、甲殼泛着金屬光澤的蜈蚣。它們頭部有兩對巨大的、如同鉗子般的顎足,在空氣中不停開合,發出“咔嗒咔嗒”的輕響,似乎在探測什麼。
“是‘清道夫’,”雷烈用極低的聲音說,“以高能量殘留物和金屬爲食,一般不主動攻擊活物,但被驚擾了會很麻煩。”
鐵砧握緊斧柄,肌肉繃緊。蘇婉屏住呼吸。
那幾只金屬蜈蚣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似乎被地上那些“收割者”碎片吸引,開始用顎足翻撿、吞噬,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等了約莫五分鍾,它們似乎吃飽了,慢悠悠地爬回了瓦礫深處。
三人鬆了口氣,繼續前進。
進入工業區範圍,景象更加破敗。許多建築在白天“收割者”的清洗中徹底倒塌,廢墟還在冒着縷縷青煙。他們小心地繞過藍色倉庫區域——那裏一片死寂,掠奪者顯然凶多吉少。目標明確:紅色廠房。
靠近紅色廠房時,他們發現了更多戰鬥痕跡。廠房外牆上有好幾處巨大的破損,像是被能量武器轟開的。門口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焦黑的金屬殘骸,形狀不規則,有點像……機器人的肢體?
“是‘守護者’單元。”雷烈撿起一塊碎片看了看,“被摧毀了。看來‘收割者’確實和這裏的防御系統交過火。”
廠房大門洞開,裏面黑漆漆的,像巨獸張開的嘴。
鐵砧在門口蹲下,仔細查看地面。“有血跡,新鮮的,拖拽痕跡……往裏面去了。”他聲音低沉,“不止一個人。”
“進去。”雷烈打頭,鐵砧斷後,把蘇婉護在中間。
廠房內部空間很大,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貨架。空氣中彌漫着灰塵、機油和淡淡的血腥味。應急燈有的亮着,有的閃爍,光線昏暗。
他們沿着血跡和拖拽痕跡,小心翼翼地向深處移動。據之前信號推測,目標是地下一層冷庫。
尋找向下的通道並不難——一處明顯被暴力破壞的、厚重的防爆門歪斜在一邊,露出向下的樓梯。
樓梯間很黑。雷烈打開戰術手電,光束切割黑暗。樓梯上也有血跡,還有散落的彈殼(老式的)和一些奇怪的、黏糊糊的綠色黏液。
“有東西在這裏打過。”鐵砧用斧尖撥了撥黏液,眉頭緊鎖,“不是人血。”
蘇婉心裏發毛,握緊了匕首。
走下樓梯,來到地下一層。這裏像迷宮,一條條狹窄的通道兩旁是厚重的金屬門,大多是冷庫或儲藏室。空氣陰冷刺骨。
血跡和拖拽痕跡延伸向右側一條通道深處。
他們跟着痕跡,來到一扇厚重的冷庫門前。門關着,但門把手上有新鮮的血手印。門縫下,隱約透出極其微弱的白光——可能是應急燈或者手電。
雷烈示意安靜,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
裏面,有極其輕微、壓抑的啜泣聲。
孩子的哭聲。不止一個。
還有成年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鐵砧眼睛瞬間紅了,就要上前推門。
雷烈一把按住他,用口型說:小心陷阱。
她仔細檢查門周圍,沒發現異常。然後,她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壓得極低:“裏面的人,我們是聽到求救信號來的。能開門嗎?”
裏面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死寂。
幾秒後,一個虛弱但警惕的女聲響起,帶着顫抖:“你們……是誰?‘刀疤’的人?”
“不是。我們是路過的幸存者,想幫忙。”雷烈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可信,“有個叫許晴的嗎?她女兒說她在這裏。”
裏面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門後傳來挪動重物的聲音,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白、憔悴、滿是血污和淚痕的女人臉,出現在門縫後。她約莫三十多歲,眼神裏充滿了恐懼、警惕,還有一絲絕境中的希冀。
她手裏,緊緊握着一把沾血的螺絲刀。
當她目光掃過門外的雷烈、鐵砧,最後落在蘇婉臉上時,尤其是在蘇婉臉上停留了片刻——也許是同爲女性的直覺,也許是蘇婉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關切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你們……真不是‘刀疤’的人?”她聲音沙啞。
“不是。”蘇婉上前一步,聲音放得很柔,“我叫蘇婉,這是我的同伴。我們聽到信號,說這裏有孩子需要幫助。能讓我們進去嗎?我們帶了藥。”
許晴——應該就是她——又看了看他們,尤其是鐵砧那龐大的體型讓她有些畏懼。但最終,求生的欲望和對孩子的擔憂占了上風。她讓開了門。
三人迅速閃身進入,鐵砧反手輕輕把門關上,並用找到的一鐵棍從裏面別住。
冷庫內空間不大,溫度很低。角落裏有幾盞用電池的露營燈,發出慘白的光。地上鋪着些破爛的毯子和衣物。
三個孩子蜷縮在角落裏,兩個稍大點的男孩(看起來七八歲)緊緊抱着一個更小的、臉色紅、正在昏睡的小女孩。孩子們臉上髒兮兮的,眼神驚恐。
許晴自己情況也很糟。她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用撕碎的衣服胡亂包扎着,滲出的血已經發黑。臉上有擦傷,走路一瘸一拐。
“謝謝……謝謝你們能來……”許晴一放鬆,幾乎癱倒在地,被蘇婉扶住。
“別說話,先處理傷口。”蘇婉立刻打開醫療包,動作麻利地開始清洗、消毒、包扎許晴手臂上的傷。傷口邊緣有奇怪的灼痕,不像普通利器所傷。
雷烈則警惕地檢查冷庫內部和唯一的通風口,確認安全。鐵砧……鐵砧一進來,目光就鎖定了那三個孩子,尤其是那個生病的小女孩。他想靠近,又怕嚇到他們,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幾步外,眼神裏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別怕,孩子們,”蘇婉一邊包扎,一邊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叔叔阿姨是來救你們的。你們很勇敢。”
稍大點的男孩看了看蘇婉,又看了看角落裏那個像座山一樣、卻滿臉寫着“我很和善”的鐵砧,小聲問:“你們……打跑了外面的怪物嗎?”
“怪物?”雷烈敏銳地抓住關鍵詞,“什麼樣的怪物?‘收割者’?”
“不……不是那些銀色的。”許晴虛弱地搖頭,眼裏閃過恐懼,“是……是廠裏的‘守護神’……它們……它們瘋了。”
“瘋了?”陳墨的聲音從鐵砧腰間的步話機裏傳來,雜音很大,但能聽清——出發前他們留了一個開着的步話機在避難所,保持單向聯絡。
“對……”許晴喘了口氣,“‘收割者’打進來的時候,那些‘守護神’激活了,和它們打。後來‘收割者’被打跑或者炸沒了,但有些‘守護神’也壞了,程序錯亂了……它們開始攻擊所有移動的東西,包括我們……”她指着自己的傷口,“這就是被它們的光束擦到的……老王他們……爲了掩護我們和孩子,被……”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無聲滑落。
蘇婉包扎的手頓了一下。所以,廠房裏最大的威脅,不是掠奪者殘黨,也不是變異生物,而是失控的“火種”防御單元?
“還有幾個‘守護者’在活動?”雷烈問。
“不清楚……至少兩三個,可能更多。它們在地下通道裏巡邏……我們被困在這裏,不敢出去。”許晴抓住蘇婉的手,力道很大,“求求你們,帶孩子們走……我怎麼樣都行,把孩子帶出去……”
“媽媽……”兩個男孩哭起來。
鐵砧終於忍不住了,他蹲下身子——即使蹲下,也還是比孩子們高一大截——用這輩子最輕柔的聲音說:“娃娃們,別哭。叔叔力氣大,能把你們都帶出去。一個都不落下。”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因爲緊張和心疼,那笑容看起來有點猙獰。
但孩子們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善意,哭聲小了點,怯生生地看着他。
蘇婉快速處理完許晴的傷口,又去看那個生病的小女孩。額頭滾燙,呼吸急促,是嚴重的高燒。她拿出退燒藥和抗生素,小心地喂了一點。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太冷,對孩子病情不利。”蘇婉對雷烈說。
雷烈點頭,看向步話機:“隊長,情況大致清楚。目標找到,三人受傷(許晴和三個孩子),威脅是廠房內失控的‘守護者’單元,數量不明。請求下一步指示。”
陳墨的聲音很快傳來,帶着電流雜音:“原路返回風險太高,你們帶着傷員和孩子,移動慢,容易被‘守護者’追上。紅色廠房有沒有其他出口?比如備用通道或者通風管道?”
許晴想了想:“有……冷庫後面有個維修通道,連着地下管網,能通到隔壁廢棄的鍋爐房……但那裏很久沒走過了,不知道堵沒堵死。”
“總比硬闖強。”雷烈當機立斷,“鐵砧,你開路。蘇婉,照顧許晴和孩子們。我斷後。走維修通道!”
鐵砧立刻起身,走到冷庫深處,那裏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鏽蝕的小鐵門。他試了試把手,紋絲不動。也不廢話,後退半步,肩膀猛地撞上去!
“砰!”
一聲悶響,鐵門應聲而開,鉸鏈直接斷裂。
門後是一條狹窄、漆黑、充滿灰塵和黴味的通道。
“走!”鐵砧率先鑽了進去,巨大的身軀把通道塞得滿滿當當。蘇婉攙扶起許晴,兩個男孩懂事地幫忙抱着還在昏睡的小妹妹,雷烈最後看了一眼冷庫,確認沒有遺漏,也跟了進去。
通道確實很久沒人走了,積了厚厚一層灰,還有蛛網。空氣污濁。但至少暫時安全。
他們沿着通道,艱難地向前移動。通道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彎腰爬行。鐵砧像台人形坦克,遇到障礙直接暴力清除,爲後面的人開路。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還有新鮮空氣流動——快到出口了!
但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通道時,前方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金屬摩擦地面的“咔嚓”聲,和低沉的、仿佛電機過載的嗡鳴。
緊接着,一個球形輪廓,堵在了通道出口的微光前。
表面裝甲破損,露出內部閃爍火花的電路,一條機械臂不自然地垂着,另一條臂端原本是工具或武器的地方,此刻伸出一截滋滋冒電的尖銳探針。
一雙閃爍着不穩定紅光的“眼睛”,鎖定了通道內的衆人。
一個受損但仍在活動的“守護者”單元。
而且,它正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