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風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痛——撕心裂肺的痛。
那痛從骨髓深處傳來,仿佛每一骨頭都被敲碎後重新拼接;從經脈中傳來,仿佛每一條經脈都被撕裂後強行續接;從五髒六腑傳來,仿佛所有內髒都被攪碎後再塞回身體。
他想睜開眼睛,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眼皮如千鈞重,意識在黑暗的深淵中浮沉。
“心跳恢復了,但很微弱。”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秦墨。
“爺爺,他還有救嗎?”這是阿青的聲音,帶着哭腔。
“難說。”秦墨的聲音透着疲憊,“他使用了兩次天機珠,又服用了九轉續命丹,還施展了那種燃燒生命的劍法。三重傷勢疊加,換作旁人早就死了十次。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可是...”
“沒有可是。”秦墨打斷她,“阿青,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就算能救活,他也會武功盡失,而且壽元大損,最多...最多再活十年。”
十年。
蘇沐風聽到這個數字,心中一片平靜。十年,足夠了。足夠他安排好青城派的一切,足夠他鏟除幽冥宗的餘孽,足夠他...
足夠他陪伴阿青嗎?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痛。
“爺爺,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救活他。”阿青的聲音變得堅定,“如果...如果我的血能救他,就用我的血。如果我的命能換他的命,那就用我的命換!”
“傻丫頭!”秦墨喝道,“你以爲這是兒戲嗎?醫者救人,豈能以命換命?況且就算換了,他也未必能活。”
“那怎麼辦...”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聲音漸漸模糊,蘇沐風再次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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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蘇沐風終於能睜開眼睛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熟悉的竹屋裏——這是藥王谷,他和阿青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陽光從竹簾的縫隙灑入,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屋角燃着一個小火爐,爐上藥罐咕嘟咕嘟冒着熱氣,藥香彌漫整個房間。
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手指都困難。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有意識還清醒。
“你醒了。”阿青推門進來,端着一碗藥湯。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但此刻臉上帶着驚喜的笑容。
蘇沐風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別說話。”阿青在他床邊坐下,舀起一勺藥湯,輕輕吹涼,“先把藥喝了。這是爺爺用九九八十一種珍稀藥材熬制的‘續命湯’,能修復受損的經脈。”
藥湯很苦,但蘇沐風順從地喝下。一碗藥下肚,他感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散開,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我...昏迷了多久?”他終於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七天了。”阿青扶他躺好,“青城派那邊有林掌門坐鎮,暫時沒事。幽冥宗在祭壇被毀後,所有據點都撤離了,暫時沒有動作。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專心養傷。”
蘇沐風艱難地搖頭:“我...我的武功...”
阿青眼神一黯,但很快恢復笑容:“武功沒了可以再練,命保住最重要。爺爺說,你的經脈受損太嚴重,內力已經全部散盡。但《天機劍典》的心法特殊,或許...或許還有希望。”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沐風聽出了背後的沉重。武功盡失,對於一個武者來說,比死還難受。尤其是他,身負着那麼多責任。
“阿青...”蘇沐風看着她,“如果我真的廢了...”
“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阿青握住他的手,眼中淚光閃爍,“蘇大哥,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離開你。”
蘇沐風心中一暖,但隨即涌起深深的自責。他怎麼能拖累阿青?她是那麼好的姑娘,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正說話間,秦墨推門進來。
“醒了?”秦墨走到床邊,按住蘇沐風的脈搏,眉頭緊鎖,“比我想象的好一點。但情況依然不樂觀。”
“秦前輩,直說吧,我能承受。”蘇沐風平靜道。
秦墨看着他,嘆了口氣:“你的情況,老夫行醫六十年,從未見過。三重傷勢疊加,理論上必死無疑。但你體內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護住了心脈,勉強保住了性命。那股力量...似乎是天機珠的殘餘。”
蘇沐風想起祭壇中碎裂的天機珠。那顆神奇的珠子,最後似乎融入了他的身體。
“天機珠雖然碎裂,但核心的金光並未消散,而是與你的精血融合了。”秦墨繼續道,“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金光護住了你的本,讓你不至於立刻死亡。壞的是,金光與你的生命緊密相連,一旦金光徹底消散,你也會隨之死去。”
“那金光能維持多久?”
“以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十年。”秦墨沉聲道,“十年內,你必須找到補充生命力的方法,或者...找到另一顆天機珠。”
另一顆天機珠?那怎麼可能。
“那我的武功呢?”蘇沐風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內力全失,經脈盡斷。”秦墨搖頭,“按理說,你永遠不可能再練武了。但...”
“但是什麼?”
秦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天機劍典》的心法,似乎與尋常武功不同。這幾天我研究了你留下的劍典副本,發現其中記載的內功,與經脈運行無關,而是直接作用於‘神’。”
“神?”
“精氣神的神。”秦墨解釋,“尋常武功修煉的是‘精’與‘氣’,以經脈爲通道,丹田爲儲存。而《天機劍典》修煉的是‘神’,以意念爲引,天地爲爐。你的經脈雖斷,但‘神’並未受損,甚至因爲天機珠的緣故,比以前更強。”
蘇沐風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我還能練功?”
“理論上是。”秦墨點頭,“但這種方法老夫從未見過,也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鑑。能不能成,全靠你自己。而且...”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就算能成,過程也極其凶險。稍有不慎,就會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你真的要嚐試嗎?”
蘇沐風毫不猶豫:“要。”
“即使可能死得更快?”
“與其苟活十年,不如搏一把。”蘇沐風眼中燃起火焰,“我還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就這樣廢掉。”
秦墨看着他,良久,終於點頭:“好,有志氣。那老夫就陪你賭一把。”
從那天起,蘇沐風開始了艱難的恢復之路。
秦墨每天爲他施針用藥,用盡畢生所學修復他受損的身體。阿青則寸步不離地照顧,喂藥、擦身、按摩,無微不至。
但真正關鍵的,是蘇沐風自己的修煉。
按照秦墨的解讀,《天機劍典》的內功不依賴經脈,而是直接溝通天地,以意念引動天地靈氣,在體內凝聚成“神元”。這種修煉方式極其玄奧,需要極高的悟性和強大的精神力量。
蘇沐風先從最簡單的“觀想”開始。
他盤坐在竹床上,閉目凝神,按照劍典第一幅圖的指引,觀想自己化爲天地間的一縷清風,無拘無束,無處不在。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他的意念如無頭蒼蠅般亂撞,本無法集中。而且每次嚐試,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痛,仿佛有千萬針在刺他的大腦。
但他沒有放棄。
一天,兩天,三天...七天後,他終於找到了感覺。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他的意識仿佛脫離了肉體,飄浮在空中,俯瞰着整個藥王谷。他看到阿青在藥圃中采摘草藥,看到秦墨在書房中研究醫書,看到谷中的飛鳥走獸,甚至看到地下流淌的暗河。
這就是“神遊”嗎?
蘇沐風心中一喜,意念立刻不穩,那種奇妙的感覺瞬間消失,他又回到了肉體中。
“不要執着,順其自然。”秦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神遊狀態可遇不可求,越是強求,越是遠離。”
蘇沐風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那種脫離肉體的感覺,而是專注於觀想本身。漸漸地,他感到周圍有無數光點在飛舞,那是天地間的靈氣。他用意念引導這些光點,讓它們進入身體。
光點入體,並沒有像內力那樣在經脈中運行,而是直接融入血肉骨骼,融入五髒六腑。一股溫暖的感覺傳遍全身,受損的細胞仿佛在歡呼雀躍。
有效!
蘇沐風精神大振,繼續引導更多的光點。
修煉不知時間。當阿青推門進來叫他吃飯時,已經是傍晚了。
“蘇大哥,你...”阿青看着他,眼中滿是驚訝。
“怎麼了?”蘇沐風問。
“你的臉色...好了很多!”阿青激動地說,“之前一直是慘白的,現在有血色了!”
蘇沐風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確實感覺不同了。雖然還是虛弱,但那種隨時可能死去的沉重感減輕了許多。而且,他隱約感到體內有一股微弱但堅韌的力量在流動——那不是內力,而是更本質的生命力。
“看來你找對方法了。”秦墨也走進來,仔細觀察蘇沐風的面色,“不錯,精氣神都有所恢復。但這只是開始,距離真正恢復還差得遠。”
“我知道。”蘇沐風點頭,“但至少有了希望。”
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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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蘇沐風已經能下床行走了。
他的身體依然虛弱,武功也沒有恢復,但至少不再是廢人。更重要的是,通過修煉《天機劍典》,他的“神”比以前強大了數倍。雖然不能施展武功,但感知能力遠超從前,甚至能隱約感知他人的情緒和意圖。
這天,林清月從青城派來了。
“師弟!”看到蘇沐風能自己走路,林清月激動得熱淚盈眶,“太好了,你真的活過來了!”
“師姐。”蘇沐風微笑,“青城派還好嗎?”
“一切都好。”林清月扶他坐下,“祭壇被毀後,幽冥宗的所有據點都撤走了,蜀中暫時恢復了平靜。各派經過此劫,終於意識到團結的重要性,決定成立‘武林盟’,共同應對幽冥宗的威脅。”
“武林盟?”蘇沐風問,“誰當盟主?”
“暫時還沒有定。”林清月道,“各派爭議很大。少林派推舉了空大師,武當派推舉他們的掌門,峨眉派推舉靜儀師太...但更多人推舉的是你。”
“我?”蘇沐風一怔。
“是的。”林清月點頭,“你在祭壇一戰中的表現,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是你用生命阻止了浩劫,是你救了那些被獻祭的高手。現在武林中,你的聲望無人能及。”
蘇沐風搖頭:“可是我武功盡失,如何服衆?”
“這就是問題所在。”林清月嘆氣,“很多人雖然敬佩你,但也擔心你的身體。武林盟主需要武功服衆,否則難以統領各派。所以現在僵持不下。”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懷疑幽冥宗的人在暗中挑撥離間。最近各派之間小摩擦不斷,明明大敵當前,卻還在內鬥。 蘇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