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氣仿佛凝固了。

演武場上,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對師徒身上。

一個是衣冠楚楚、威震江湖的“君子劍”嶽不群,紫袍加身,氣度不凡。

一個是衣衫襤褸、胡子拉碴的華山大弟子令狐沖,腰別竹棒,滿身酒氣。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嶽不群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還是被令狐沖那經過獨孤九劍磨礪過的敏銳眼神捕捉到了。

他在驚訝。

甚至,是在忌憚。

“沖兒?”

嶽不群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如玉,聽不出半點情緒的波動,仿佛剛才眼角的抽搐只是錯覺。

“你怎麼下來了?”

這句話問得很輕,很淡。

但熟知嶽不群脾性的令狐沖知道,這看似隨意的詢問背後,藏着怎樣的一把軟刀子。

這是一種質問。

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令狐沖沒有立刻回答。

看着那張覺得惡心作嘔的臉。

如果不看透他的本質,誰能想到,這副正氣凜然的皮囊下,藏着一顆爲了武功可以揮刀自宮、爲了名利可以犧牲妻女的狼子野心?

“回稟師父!”

令狐沖還沒說話,身後的陸大有卻先扛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了。

他以爲師父是在怪罪大師哥私自下山,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跳出來解釋。

“那個……子到了!”

“真的是子到了!”

陸大有生怕嶽不群不信,慌慌張張地舉起手,把那幾手指頭伸得筆直,恨不得戳到嶽不群的鼻子底下。

“師父您看,今天是二十八!”

“上個月的二十八,大師哥上的思過崖!”

“整整一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弟子可是天天掰着指頭數着的,絕對錯不了!”

看着陸大有那副急赤白臉護犢子的模樣,令狐沖心中一暖,原本冷硬的嘴角也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這個冷漠的華山派,這只猴子,算是爲數不多的真情實感了。

嶽不群淡淡地瞥了陸大有一眼。

那眼神中並沒有責備,卻有一種讓人如墜冰窟的冷漠。

陸大有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訕訕地縮回了手,退到了令狐沖身後。

“哦?”

嶽不群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令狐沖身上,輕撫着頜下的五綹長須。

“竟然已經一個月了嗎?”

“山中無甲子,爲師近忙於教導平之,倒是有些記不清子了。”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自己的疏忽,又順帶抬了一手身邊的林平之,還暗暗點出令狐沖在他心裏的地位已經不如從前。

令狐沖心中冷笑。

忙於教導?

怕是忙於算計吧。

就在這時。

一陣香風襲來。

伴隨着清脆悅耳的環佩叮當聲,一道綠色的倩影從人群中飛奔而出。

“大師哥!”

這聲音裏帶着無盡的歡喜和雀躍,像是出谷的黃鶯,瞬間打破了場上凝重的氣氛。

令狐沖還沒反應過來,懷裏就撞進了一個軟玉溫香的身子。

嶽靈珊。

這個在原著中讓令狐沖魂牽夢繞,最後卻慘死在林平之劍下的小師妹。

此時的她,還不是那個爲了林平之衆叛親離的苦命女子。

她還是那個天真爛漫,滿心滿眼都是大師哥的華山小公主。

“大師哥!你終於下來了!”

“我想死你了!”

嶽靈珊緊緊抱着令狐沖的腰,把臉埋在他那滿是塵土和酒氣的口,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

“你看你,都瘦了!”

“身上這麼髒,胡子也不刮!”

“肯定在上面沒吃好也沒睡好吧?”

她抬起頭,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裏噙着淚花,伸出的小手,心疼地摸了摸令狐沖滿是胡茬的下巴。

那指尖的溫熱,讓令狐沖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一切。

只可惜。

上一世的令狐沖,是個榆木腦袋,只知道一味地討好、忍讓,最後卻落得個孑然一身的下場。

令狐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摸摸她的頭。

但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因爲他感受到了一道充滿了嫉妒和怨毒的目光。

來自那個站在嶽不群身邊,錦衣華服的少年。

林平之。

此時的林平之,雙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那張俊俏的臉上,雖然極力維持着平靜,但眼神中的陰鷙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自從上了華山,嶽靈珊就一直對他照顧有加。

他本以爲,憑借自己的家世和相貌,拿下這個小師妹是遲早的事。

可現在。

這個被師父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竟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撲進了一個乞丐一樣的酒鬼懷裏!

憑什麼?

自己可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

雖然家道中落,但骨子裏的傲氣還在。

這個令狐沖,一身窮酸相,除了年紀大點,哪一點比得上自己?

“珊兒。”

嶽不群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不高不低,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庭廣衆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還不快退下!”

嶽靈珊身子一僵。

她有些不舍地鬆開令狐沖,轉過頭看着嶽不群,嘟着嘴撒嬌道:

“爹~”

“大師哥都一個月沒下來了,人家想他嘛……”

“胡鬧!”

嶽不群板着臉,眼神嚴厲。

“你大師哥是受罰面壁,不是去遊山玩水!”

“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沒有規矩,我華山派還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了?”

嶽靈珊被訓得不敢吱聲,只能委委屈屈地退到一邊,一步三回頭地看着令狐沖。

趕走了女兒,嶽不群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

他看着令狐沖,負手而立,一股屬於掌門人的威壓隱隱散發出來。

“沖兒。”

“雖然一個月期限已滿。”

“但爲師說過讓你下來了嗎?”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落地。

周圍的華山弟子們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都聽得出來,師父這是要找茬了。

按照規矩,期限滿了自然就可以下來。

但嶽不群非要拿“師命”說事,這就是在故意刁難,在立威。

令狐沖的手,緩緩撫上了腰間的竹棒。

雖然只是一枯竹。

但在此時此刻,在他的掌心之中,卻仿佛有一股絕世劍意在涌動。

風清揚傳授的獨孤九劍,講究的就是意在劍先,無招勝有招。

此刻的令狐沖,雖然內力尚未大成,但那股子鋒芒畢露的劍意,卻是怎麼也壓不住了。

他微微抬頭,直視着嶽不群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師父的意思是……”

“弟子即便刑滿,若是沒有您的金口玉言,就得老死在那思過崖上不成?”

“放肆!”

嶽不群臉色驟變,一聲厲喝。

紫色袖袍無風自動,顯然是動了真怒。

他沒想到。

這個平裏對自己唯唯諾諾的大徒弟,竟敢當衆頂撞自己!

這一個月,這小子在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怎麼感覺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大師兄!你怎麼跟師父說話呢!”

一直沒說話的林平之,突然跳了出來。

他看準了時機,想要在嶽不群面前表現一番,同時也借機踩令狐沖一腳。

他指着令狐沖的鼻子,義正言辭地喝道:

“一爲師,終身爲父!”

“師父教訓你,那是爲了你好!”

“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出言頂撞,簡直是大逆不道!”

令狐沖轉過頭,冷冷地看了林平之一眼。

只這一眼。

林平之就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嗜血的凶獸盯上了一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到了嘴邊的喝罵聲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好可怕的眼神!

這是了多少人才能有的眼神?

令狐沖沒有理會這只跳梁小醜,重新看向嶽不群,握着竹棒的手指微微用力。

“卡啦……”

竹棒上原本就有的裂紋,再次擴大了幾分。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嶽不群眯起了眼睛。

紫霞神功在他體內流轉,臉上隱隱浮現出一層紫氣。

他雖然不知道令狐沖哪裏來的底氣,但作爲一派掌門,若是連個徒弟都壓不住,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就在他準備出手教訓這個孽徒的時候。

他的目光突然掃到了令狐沖腰間的那竹棒。

以及,令狐沖那看似隨意站立,卻隱隱封鎖了他所有進攻路線的姿態。

高手過招,只在一念之間。

嶽不群心中猛地一跳。

這小子……身上的氣機怎麼如此古怪?

明明感覺不到多少內力波動,卻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錯覺。

若是現在動手,贏了是理所應當,若是輸了……哪怕只是平手,他這個“君子劍”的臉面也要丟盡了!

更何況,旁邊還有個新收的“金龜婿”看着。

權衡利弊之下。

嶽不群臉上的紫氣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而又寬容的微笑。

“罷了,罷了。”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這倔脾氣,真是跟你那個早死的爹娘一模一樣。”

“既然下來了,那便是下來了。”

“爲師還能真把你趕回去不成?”

說着,他轉過身,拍了拍驚魂未定的林平之的肩膀,朗聲道:

“今是平之正式拜入我華山門下的好子。”

“大喜之,不宜動怒。”

“沖兒,既然你趕上了,那便也來做個見證吧。”

“畢竟,你是大師兄,後還要多多提攜師弟才是。”

這一招以退爲進,玩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

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展示了掌門的氣度,還把令狐沖架在了一個“必須關照師弟”的道德高地上。

令狐沖心中冷哼。

老狐狸。

算你跑得快。

若是剛才真的動起手來,雖然自己內力不足,但憑借獨孤九劍的破氣式,未必不能讓你當衆出醜!

“既然師父有命,弟子敢不從命?”

令狐沖鬆開了握着竹棒的手,懶洋洋地拱了拱手。

“不過弟子剛下山,一身臭汗,怕熏着了這位嬌滴滴的林師弟。”

“還是先回房洗漱一番,免得失了咱們華山派的‘名門風範’。”

說完,他看都不看嶽不群那僵硬的臉色,直接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弟子房的方向走去。

留給衆人一個狂放不羈的背影。

……

回到那間熟悉的弟子房。

令狐沖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房間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

一個月沒人住,桌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但令狐沖卻覺得這裏比外面的空氣要清新得多。

至少,這裏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虛僞。

他走到桌邊,隨手拿起那個落滿灰塵的酒葫蘆,晃了晃。

空的。

“呵。”

令狐沖自嘲地笑了一聲,將酒葫蘆扔到床上。

他拉過一條板凳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篤、篤、篤……”

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

現在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復雜。

嶽不群顯然已經對林平之下手了。

拜師禮一成,林平之就是板上釘釘的華山弟子。

到時候,嶽不群無論是想要謀奪劍譜,還是想要利用林平之聯姻,都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想要撕下這個僞君子的面具,光靠武力是不行的。”

令狐沖心中暗忖。

現在的自己,雖然劍法大進,但內力是硬傷。

真要拼命,或許能了嶽不群,但那樣一來,自己就成了欺師滅祖的罪人。

不僅會被江湖正道追,更重要的是……

師娘會恨死自己。

想到師娘。

令狐沖的心猛地揪緊了一下。

“咔嚓!”

令狐沖手中的桌角,被他硬生生地掰了下來。

木屑刺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嶽不群!

你何德何能,配得上師娘這樣的好女人?

既然你給不了她幸福,既然你爲了那所謂的霸業可以拋妻棄女。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令狐沖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要想揭穿嶽不群,就必須從他最在乎的東西下手。

名聲。

以及,那本辟邪劍譜。

現在的嶽不群,就像是一個戴着完美面具的賭徒。

他以爲自己算無遺策,以爲所有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只要讓他感受到威脅,讓他覺得那個“完美的計劃”即將落空。

他就會慌。

就會急。

一旦急了,狐狸尾巴自然就會露出來。

“林平之……”

令狐沖低聲念叨着這個名字。

嶽不群收林平之,是爲了辟邪劍譜。

而現在的林平之,還不知道那件袈裟就在他們林家向陽巷的老宅裏。

如果我先一步拿到劍譜呢?

不。

不能拿。

那東西邪門得很。

但是,我可以利用這一點。

令狐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不僅要利用劍譜,還要利用嶽不群那多疑的性格。

讓他以爲劍譜已經被人捷足先登。

或者,讓他以爲林平之已經知道了真相。

只要能在他們師徒之間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這出“父慈子孝”的戲碼,很快就會演變成“狗咬狗”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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