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詩句的最終意義是指向你。——泰戈爾)
下午沒有手術安排,同事們紛紛去了休息室小憩。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的聲音。柳顏輕輕擦去眼角未的淚痕,從白大褂口袋掏出那本《鼻竇解剖學》——既然做不了最先展翅的鳥兒,那就做最勤勉的那只。
書頁剛翻到蝶竇剖面圖,電話突然響起。柳顏手一抖,鉛筆在書頁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軌跡。
“喂?您好,耳鼻喉科。”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專業。
“我是江沐宸。”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如春風拂過琴弦,溫潤清越,“內科有個鼻出血病人需要會診,今天誰值一線?”
柳顏的心突然變成了一只受驚的雀鳥,在腔裏撲棱個不停。她下意識握緊話筒,指尖微微發白。
“是韓笑值班...但他還在手術台上沒下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羽毛,生怕暴露了此刻過快的心跳。
電話那端沉吟片刻,那短暫的寂靜讓柳顏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這樣啊...那現在誰能跟我一起去會診呢?”
柳顏深吸一口氣,仿佛站在十米跳台邊緣:“呃...我陪你去,可以嗎?”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麼主動會不會顯得太冒失?聲音裏的顫抖會不會太明顯?
沒想到那邊很快回應:“好。我準備止血器械,一樓電梯間見,請快些下來。”
掛斷電話後三秒鍾,柳顏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匆忙合上解剖書,對着窗玻璃理了理有些毛躁的馬尾辮,又覺得這樣太過刻意,趕緊把碎發重新別回耳後。
通往一樓的電梯仿佛下降了整整一個世紀。柳顏盯着不斷變化的數字,感覺臉頰的溫度遲遲不肯消退。這個機會,她等了整整三個月——不是普通的同台手術,不是走廊裏的匆匆照面,而是真真切切的、單獨相處的會診。雖然只是工作,但對她而言,幾乎像是一場意外的約會。
電梯門打開的一刹那,柳顏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大理石廳堂裏的那個身影。江沐宸身姿挺拔如修竹,即使穿着和其他醫生別無二致的藍色洗手衣,也自有一種清雋氣質。他手裏托着不鏽鋼耳盤,裏面整齊排列着鑷子、油紗條和止血材料。柳顏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連續值班的疲憊也掩不住他眉宇間的專注。
“走吧,內科樓有點遠,騎車過去快一些。你有自行車嗎?”江沐宸抬頭看見她,很自然地問道。
“自行車?我沒有...”柳顏暗自懊惱。早知道應該學會騎車的,這麼好的獨處機會就要溜走了嗎?
果然,江沐宸看了眼手表:“病人等不及了,我騎車帶你吧。”他說得那樣自然,仿佛這只是最普通的同事間的互助。接過他遞來的器械盤時,柳顏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套,那一瞬間的觸感讓她幾乎觸電。
當江沐宸推着那輛黑色的自行車出現在門診樓前時,柳顏有一瞬間的恍惚。九月的陽光正好,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長腿一跨上了車,回頭示意:“上來吧,抓緊時間。”
柳顏小心翼翼地側坐在後架上,雙手矜持地抓着冰冷的金屬架邊緣,生怕越界半分。自行車碾過落葉發出清脆聲響,微風拂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息,混合着秋特有的燥清香。
她偷偷抬眼望向他挺拔的後背,注視着他隨着蹬車動作微微起伏的肩胛線,還有從那頂藍色手術帽邊緣溜出來的幾縷黑發。這一刻,她突然希望這條路能夠無限延長,長到足以讓這一刻的悸動永遠持續下去。
“到了。”江沐宸利落地停下車,聲音將她從恍惚中喚醒。
內科病房裏,柳顏看着江沐宸嫺熟地爲病人檢查、填塞鼻腔。他的動作精準而溫柔,一邊作一邊輕聲安慰着不安的患者。當他轉身寫會診記錄時,柳顏注意到他寫字的手指修長有力,筆跡清晰工整。
“檢查一下咽後壁。”江沐宸頭也不抬地說。柳顏連忙上前,仔細查看病人的口腔。
“完全沒有血跡,填塞很成功。”她匯報道,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崇拜。
江沐宸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你沒事吧?臉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說着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柳顏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的手指微涼,觸碰卻如烙鐵般滾燙。那一刻,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沒、沒事!”她向後縮了縮,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可能是剛才騎車吹了風...”
江沐宸看了眼手表,微微挑眉:“已經四點了,交班時間要到了。”
回程的路上,柳顏一直沉浸在那短暫的觸碰中無法自拔。以至於當住院總韓斐譽宣布全院住院醫師即將實行24小時值班制時,在一片哀鴻遍野中,唯有她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柳醫生對這個安排很滿意?”韓斐譽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
柳顏猛地回神,發現全科室的人都在看着她。她趕緊斂起笑容,假裝認真地記筆記,心裏卻炸開了一朵朵煙花——24小時在醫院,意味着見到江沐宸的機會更多了!說不定還能...
“花開的聲音:今天,終於和他有了一次親密接觸。”當晚她在記本上寫下這句話,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他的手指很涼,但我的額頭到現在還在發燙。”
那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夢裏有個瘦高的背影帶着她穿越異國街道,空氣中彌漫着美食的香氣。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江沐宸。
住院醫師宿舍的條件比想象中好很多。科裏安排女生兩人一間,恰巧和王欽欽同屋的柳顏因禍得福——王欽欽和丈夫在外租房,實際上她獨享了整個房間。隔壁住着頭頸外科的兩個女生,三人共用衛生間和廚房。
男住院醫們就沒這麼幸運了,三人擠一間屋子。而剛從國外回來的韓斐譽則獨自住在同樓最遠端的三居室裏。
柳常常想象,如果江沐宸就住在她對門會怎樣?或許會像漫畫情節那樣,每天清晨在走廊相遇,互道早安;或許會偶然發現對方喜歡同一種咖啡;或許會在他值夜班歸來時,爲他留一盞溫暖的燈...
可惜現實是,作爲住院總醫師的江沐宸住在專設的值班室裏,不值班時直接回家,本不會出現在宿舍樓。
但這並沒有打消柳顏的積極性。她成了全院最勤勉的住院醫師:每天七點前就到病房熟悉病人情況,晚上十點多才回宿舍,回來後還要看兩小時專業書。她一有空就泡在病房,搶着處理每一個急診止血、參與每一台急診手術。
她甚至成了頭頸外科的“編外人員”,對那裏每張病床的病人情況如數家珍,比本科室的醫生還熟悉。這一切,只因爲頭頸外科是江沐宸最常出現的地方。
然而即便如此,見到江沐宸的機會依然寥寥。住院總醫師的工作量驚人:決定收治哪些病人、安排手術、各科會診、夜間急診...江沐宸和另一位住院總安寧每周輪換,意味着每隔一周就要連續工作168小時。
有次值班宵夜時,大家閒聊起最愛的食物。疲憊的江沐宸揉着太陽隨口說:“小時候最愛吃媽媽做的黃豆燉豬蹄,熬得濃稠入味,現在想想都饞。”
衆人繼續聊着別的話題,誰都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只有柳顏悄悄摸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記下:“黃豆、豬蹄、濃稠、入味”。第二天休息時間,她就開始搜索菜譜,研究做法。
“要燉得軟爛但不散形...黃豆要提前浸泡...需要加八角嗎?他喜歡清淡還是重口味?”這些問題困擾着她,比最復雜的解剖圖還要費神。
周五晚上,柳顏終於鼓起勇氣,帶着她試驗了三次才成功的黃豆燉豬蹄來到值班室。卻看見江沐宸和安寧醫生正並肩走出來,兩人說着話,神態親密自然。
“找江總?”安寧先看見了躊躇不前的柳顏,笑着推了推江沐宸,“你的小迷妹又來了。”
江沐宸轉過身,眼下帶着明顯的疲憊,卻依然溫和地問道:“柳醫生?有事嗎?”
柳顏下意識將保溫盒藏到身後:“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明天的手術安排。”
“安排表已經發到群裏了。”江沐宸看了看手表,“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望着兩人遠去的背影,柳顏抱緊懷裏的保溫盒。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既溫暖又酸楚。
回到宿舍,她打開記本,許久才落筆:“花開的聲音:原來他並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但沒關系,我記得就好。”
窗外月色皎潔,她舀起一勺已經微涼的豬蹄湯,慢慢送入口中。濃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下次少放點鹽好了。”她輕聲對自己說,眼角卻不由自主地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