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碗裏的小米粥還冒着熱氣,紅棗的甜香裹着米油的醇厚,順着喉嚨滑下去,暖得柳顏鼻尖都微微泛熱。媽媽坐在床邊,手裏攥着個剝好的橘子,絮絮叨叨地往她嘴裏塞:“多吃點,你看你這陣子瘦的,下巴都尖了。當醫生哪能這麼拼?下次再遇到危險,你先顧着自己行不行?”
柳顏含着橘子,含糊地應着 “知道啦”,眼睛卻偷偷瞟向窗外。春的陽光透過玻璃,在被子上灑下一片淺金,連空氣中都飄着樓下玉蘭花的淡香。這幾天除了傷口牽拉時的刺痛,和翻身得靠媽媽幫忙的不便,她過得簡直像只偷享清閒的小豬 —— 不用定鬧鍾,不用寫醫囑,不用面對門診裏排成長隊的病人,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還能刷兩集沒看完的劇。
“媽,你熬的粥比食堂的好喝一百倍。” 柳顏咽下最後一口粥,把碗遞過去,眼睛彎成了月牙。以前總嫌媽媽嘮叨,現在躺在病床上,倒覺得這份嘮叨比什麼都珍貴。媽媽接過碗,又開始念叨:“你呀,就是嘴甜。等你好了,媽天天給你熬,讓你把這陣子虧的都補回來。”
正說着,隔壁床突然傳來 “嗬嗬” 的喘氣聲。柳顏心裏一緊,轉頭就看見同屋那個直腸癌術後的老太太正歪在床頭,口劇烈起伏,臉憋得通紅,雙手緊緊抓着被子,像是喘不上氣。
“媽,快按呼叫器!” 柳顏說着,顧不上傷口的疼,撐着身子就想下床。媽媽趕緊按下呼叫器,又伸手扶她:“你慢點,你傷口還沒好呢!”
柳顏沒顧上媽媽的阻攔,踩着拖鞋快步走到老太太床邊。老太太已經說不出話,嘴唇發紫,呼吸越來越微弱。柳顏摸了摸她的頸動脈,還在跳,但氣息已經很弱了 —— 這是急性呼吸窘迫,很可能是痰液堵塞了氣道,再耽誤下去就危險了。
“阿姨,您別慌,我幫您。” 柳顏一邊安撫老太太,一邊快速檢查她的口腔,果然有不少黏稠的痰液。就在這時,外科的主治醫師帶着護士沖了進來,聽診器一聽,臉色驟變:“不行,得馬上氣管管,不然會窒息!”
“科和耳鼻喉科過來要多久?” 主治醫師對着護士喊。
“至少十分鍾!” 護士急得聲音都在抖。
十分鍾太長了,老太太的呼吸已經越來越淺。柳顏想都沒想,上前一步:“來不及了,我來。我是耳鼻喉科的,會管。”
主治醫師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傷口:“你的傷口還沒好,能行嗎?”
“沒問題。” 柳顏說着,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套管針 —— 輸液管裏的藥水滴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漬,她卻顧不上疼,接過護士遞來的喉鏡,半跪在地上。
老太太因爲缺氧,開始無意識地掙扎,手一揮,正好碰到柳顏的傷口。“嘶 ——” 柳顏倒抽一口冷氣,傷口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下,疼得她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但她沒敢停,左手固定住老太太的頭部,右手握着喉鏡,小心翼翼地挑起會厭 —— 因爲跪得太久,傷口牽拉着疼,她的手有點抖,卻依舊穩得很。
“燈再亮一點!” 柳顏的聲音有點啞,卻格外堅定。她借着喉鏡的光,看清聲門開口,慢慢把套管送進去,動作輕柔又迅速。然後她摸出聽診器,貼在老太太的口,聽着雙側呼吸音逐漸對稱,心裏才鬆了口氣:“氣囊加壓給氧,趕緊送監護室!”
護士們推着病床往外跑,柳顏這才撐着牆,慢慢癱坐在地上。傷口的疼比剛才更劇烈了,像是有無數針在扎,她低頭一看,病號服的傷口處已經滲出了一點血。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拼 —— 明明可以等其他醫生來,明明自己還在受傷,可當看到老太太快要窒息的樣子,身爲醫生的責任感就像刻在骨子裏一樣,讓她沒辦法袖手旁觀。
柳顏斜躺在病床上,抱着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裏,腦子裏亂糟糟的。她沒看見,病房門口的走廊上,韓斐譽正站在那裏,手裏還提着一個保溫桶,眼神復雜地望着她。
他本來是來送湯 —— 他昨天買了只鴿子熬了湯。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她半跪在地上給老太太管,額頭上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流,手背上還留着拔針後的紅印,傷口處滲血的病號服格外刺眼。
韓斐譽的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又疼又暖。他欣賞她的果斷,佩服她的責任感 —— 明明自己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卻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可他又有點迷惑,甚至有點生氣:她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嗎?傷口還沒長好,就這麼拼,萬一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縮的背影上,眼神軟得一塌糊塗。陽光照在她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淺金,像極了上次在門診,她低頭寫醫囑時的樣子。他想起她受傷那天,自己抱着她往急診跑,她輕得像片羽毛,卻讓他覺得肩上扛着千斤重擔。他想進去扶她,想給她擦汗,想問問她傷口疼不疼,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挪不動 —— 他怕自己的關心太明顯,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怕破壞了現在的平衡。
“許我向你看,美好記憶只因爲向你看。” 韓斐譽腦海中突然閃現了這句歌詞,手裏的保溫桶變得有點沉。他站了一會兒,直到護士過來收拾東西,才悄悄轉身,把保溫桶放在護士站,叮囑護士:“這是家屬給柳顏熬的湯,麻煩你們幫她熱一下送過去,別說我送來的。”
護士笑着點頭:“韓主任,您放心吧,我們知道。”
韓斐譽沒再停留,轉身往辦公室走。他不敢再看柳顏的方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沖進去。他掏出手機,給外科的李主任發了條消息:“柳顏剛才幫病人管,傷口可能有點裂,麻煩你抽空去看看。”
而病房裏的柳顏,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護士送來熱好的鴿子湯,說 “這是你家人托人帶來的”,她才抬起頭,接過湯碗,心裏有點疑惑 —— 媽媽早上才來過,怎麼又托人送湯?但她沒多想,舀了一勺湯喝下去,鮮美的味道在嘴裏散開,讓她想起上次韓斐譽陪她吃飯時的樣子,心裏有點甜,又有點空落落的。
下午的時候,王欽欽提着一袋水果來看她。“喲,我們的大忙人終於有空來看我了?” 柳顏笑着打趣她。王欽欽坐在床邊,剝開一香蕉遞給她:“我這不是忙嘛,不過再忙也得來看看你這個‘英雄’—— 聽說你昨天救了個老太太?”
柳顏接過香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順手的事。”
王欽欽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對了,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 韓主任因爲上次跟病人打架的事,被院裏批評了,說他有失醫德,還扣了一個月獎金。”
柳顏手裏的香蕉一下子掉在了被子上。她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心裏像被一塊石頭砸了一下,又沉又疼。都是因爲她,韓斐譽才會跟病人打架,才會被批評扣獎金。她連累了他。
“他…… 他沒事吧?” 柳顏的聲音有點啞,眼睛裏泛起了紅。
“沒事倒是沒事,就是臉色不太好,這幾天在病房也沒怎麼說話。” 王欽欽說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別太自責,韓主任自己也沒說什麼,估計沒往心裏去。”
可柳顏怎麼能不自責?她想跟韓斐譽說聲謝謝,想跟他道歉,可接下來的好幾天,她都沒再見過他。她每天都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而歸。
“他肯定是把我當成責任了,現在我手術也做了,沒危險了,自然就不用來了。” 柳顏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小聲說,心裏有點失落。她想起他抱着自己往急診跑時的焦急,想起他在走廊裏幫她提輸液袋的樣子,想起他紅透的耳朵,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不知道的是,韓斐譽不是不想來,而是真的出了事。
那天從病房回來後,韓斐譽就接到了家裏的電話 —— 他媽媽突發心梗,住進了老家的醫院。他當天就訂了機票趕回去,一邊照顧媽媽,一邊還要處理院裏的批評。他怕柳顏擔心,沒跟她說;又怕自己不在的時候,她出什麼事,每天都跟護士站打電話,問她的恢復情況。
“柳醫生今天下地走了嗎?”
“她傷口還疼不疼?”
“她媽媽有沒有來陪她?”
護士們都知道韓主任的心思,每次都詳細地跟他說,還忍不住打趣:“韓主任,您這麼關心柳醫生,脆自己跟她說唄。”
韓斐譽總是沉默一會兒,然後說:“等她好點再說吧。” 他怕自己現在跟她說,會讓她分心,更怕她知道自己家裏的事,會擔心。他想等媽媽情況穩定了,再回去看她,跟她好好說聲 “對不起”—— 對不起那天不該跟病人打架,讓她擔心;更想跟她說聲 “謝謝你”—— 謝謝你這麼勇敢,謝謝你讓他知道,原來心動是這麼美好的事。
而病房裏的柳顏,還在爲見不到韓斐譽而失落。她摸了摸自己的傷口,想起那天他抱着自己時的溫度,心裏暗暗想着:等她好了,一定要親口跟他說聲謝謝,不管他是不是只把自己當成責任。
窗外的玉蘭花又開了幾朵,陽光正好,風裏帶着花香。柳顏不知道,那個她以爲 “不再關心她” 的人,正在千裏之外,一邊守着病床上的媽媽,一邊拿着她的病歷照片,反復看着她的恢復情況,眼神裏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牽掛。
他們的心意,像春裏悄悄發芽的藤蔓,雖然隔着距離,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纏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