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櫺灑進堂屋時,林炎醒了過來。
口傷口處的鈍痛像有節奏的鼓點,一下下敲打着神經。他側過頭,周小雅蜷縮在他身側,一只手還輕輕搭在他沒受傷的右肩上,睡得正沉。淺粉色的碎花睡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晨光在她臉上鍍了層柔和的淡金色,睫毛長而密,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塗了無色唇膏,亮晶晶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林炎輕輕挪開她的手,坐起身。動作牽動傷口,他皺了皺眉,但沒出聲。
周小雅還是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見林炎坐起來,趕緊爬起身:“你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還好。”林炎說,聲音有些沙啞。
“我去打水給你擦臉。”周小雅翻身下床,赤着腳跑到院子裏。清晨的涼氣讓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在意,從井裏打了一桶水,又兌了些熱水,端着盆子回到屋裏。
水溫正好。她用毛巾蘸了水,輕輕擦拭林炎的臉。動作很小心,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自己來。”林炎接過毛巾。
周小雅沒堅持,轉身去廚房做早飯。她今天換了身家常衣服——淺藍色的棉布襯衫,下身是條深灰色長褲,褲腳卷到小腿,露出纖細的腳踝。頭發用木簪鬆鬆綰着,幾縷碎發垂下來,隨着動作輕輕晃動。
林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這時,院子裏傳來腳步聲。
孫健和陳新材一前一後走進來。孫健胳膊上還纏着紗布,但精神頭很好,一進門就嚷:“嫂子,早飯好了沒?餓死我了!”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臉上那塊淤青還沒消,但神情嚴肅:“老大,有消息。”
林炎放下毛巾:“說。”
“我昨晚聯系了幾個以前在武校待過的老鄉。”陳新材從公文包裏拿出個小本子,“有三個願意來,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身手不錯,要價也不高,一個月八百,包吃住。”
“可靠嗎?”
“我調查過。”陳新材很認真,“一個是老家發大水出來的,家裏等着錢蓋房。一個是在工地活被工頭欺負,不想了。還有一個……”他頓了頓,“他妹妹在太子輝的夜總會打工,被欺負過,所以恨透了這些混混。”
林炎點點頭:“什麼時候能來?”
“今天下午。”
“好。”林炎說,“來了先試試身手,合格的留下。”
“明白。”
孫健湊過來,壓低聲音:“老大,我打聽到白毛雞那邊的情況了。”
“說。”
“昨晚黃毛帶人回去,白毛雞氣得摔了兩個茶杯。”孫健臉上帶着幸災樂禍的笑,“但他現在顧不上咱們。太子輝和豉油真那批貨,肥仔強死活不肯吐出來,三方還在扯皮。聽說昨晚在虎門又打了一架,傷了七八個。”
林炎眼神微凝:“肥仔強膽子這麼大?”
“那胖子精着呢。”孫健說,“我老鄉說,肥仔強把那批煙藏起來了,說要想拿貨,得加錢。太子輝和豉油真不肯,白毛雞夾在中間,頭都大了。”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這對我們是好事。四虎內訌,我們就有時間發展。”
“但白毛雞不會就這麼算了。”林炎說,“昨晚的事,他肯定會報復。”
“怕他個鳥!”孫健拍脯,“咱們現在有車有人,還怕他?”
“不能輕敵。”林炎搖頭,“白毛雞在莞城十幾年,深蒂固。咱們剛起步,硬拼吃虧。”
正說着,周小雅端着早飯出來了。
白粥、鹹菜、煎蛋,還有幾個饅頭。粥煮得很稠,煎蛋金黃,饅頭蒸得又白又軟。
四人圍坐吃飯。孫健狼吞虎咽,嘴裏塞着饅頭還不忘說話:“嫂子手藝真好!這饅頭,比食堂的強一百倍!”
周小雅臉紅紅的,給林炎盛了碗粥,又夾了個煎蛋放在他碗裏:“你多吃點,傷還沒好。”
陳新材邊吃邊說:“老大,還有個事。李總那邊來電話了,說貨收到了,很滿意。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再接一單。”
“什麼貨?”
“還是電子元件,但這批貨要運到惠州。”陳新材說,“路程遠一點,但價格給得高,每噸每公裏三毛五。”
“接。”林炎說,“什麼時候?”
“後天裝貨。”
“來得及。”林炎看向孫健,“下午新招的人來了,你帶他們熟悉車。明天跑一趟短途,試試手。”
“好嘞!”
吃完飯,孫健和陳新材出門辦事。周小雅收拾碗筷,林炎想幫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你別動,傷口還沒好。”她說,“我去鎮上買點肉和骨頭,給你燉湯補補。”
“讓孫健去買。”
“不行,他毛毛躁躁的,買的肉不新鮮。”周小雅解下圍裙,從屋裏拿出個小布包,“我很快就回來。”
林炎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她:“多買點,晚上大家一起吃。”
周小雅接過錢,揣進懷裏,又仔細看了看林炎口的紗布:“你乖乖在家,別亂動。我回來要是看見你傷口裂了,我就……”
她想了想,沒想出什麼狠話,最後說:“我就不理你了。”
林炎看着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好。”
周小雅這才放心,拎着布包出門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林炎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脫掉上衣,用毛巾擦洗身體。冷水澆在傷口上,刺疼,但能忍。他擦得很仔細,肌、腹肌、背肌,每一塊肌肉都線條分明,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除了口那道新傷,身上還有不少舊疤——背上那道刀疤最長,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側;腰側有幾個圓形的燙傷疤;口還有幾處像被什麼抓出來的痕跡。
這些都是小時候跟爺爺進山打獵,或者跟村裏孩子打架留下的。爺爺說,男人身上沒點傷,不算真漢子。
擦完身子,他換上一件淨的背心,走到院子裏,開始練功。
動作很慢,因爲傷口會疼。但他堅持着,扎馬步,站樁,打拳。汗水順着下巴滴下來,落在塵土裏,砸出一個個小坑。
練了半小時,傷口又開始滲血,紗布上染了一小片紅。他停下來,重新包扎。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周小雅——她的腳步聲很輕,很碎。這個腳步聲很穩,很沉。
林炎轉身,看見沈薇薇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身米色的風衣,裏面是件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條深色牛仔褲,腳上是雙棕色短靴。頭發披散着,栗色的長卷發在晨風裏微微飄動。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着裸色的口紅,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些。
她手裏拎着個紙袋,看見林炎的上身和口的紗布,眼神動了動。
“看來傷得不輕。”她說,走進院子。
“皮外傷。”林炎穿上襯衫,“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昨晚遇襲了。”沈薇薇把紙袋放在八仙桌上,“給你帶了點藥,進口的,效果比雲南白藥好。”
林炎打開紙袋,裏面是幾盒英文的藥膏和藥片。
“謝謝。”
“不用謝。”沈薇薇在椅子上坐下,從風衣口袋裏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知道是誰的嗎?”
“黃毛,白毛雞的人。”
“白毛雞現在自身難保,還這麼囂張。”沈薇薇彈了彈煙灰,“不過你得小心,這個人睚眥必報。昨晚的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沈薇薇看着他包扎傷口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包扎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你以前經常受傷?”她問。
“小時候跟爺爺練功,經常摔打。”
“你爺爺……”沈薇薇頓了頓,“不是普通人吧?”
林炎沒說話。
沈薇薇也沒再問,換了個話題:“李總那批貨,收到了?”
“嗯。”
“他給我打電話了,很滿意。”沈薇薇說,“後天惠州那批貨,也是他的。不過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你親自押車。”沈薇薇看着他,“他說,這批貨價值五十萬,很重要。他只信得過你。”
林炎皺眉:“我的傷……”
“我知道。”沈薇薇打斷他,“所以我來找你。我有兩個朋友,身手不錯,可以借給你用幾天。他們以前是退伍兵,在深圳給老板當保鏢,現在想回莞城發展。”
林炎看着她:“你的人?”
“算是。”沈薇薇沒否認,“你放心,他們可靠,而且只聽我的。”
“條件呢?”
“沒有條件。”沈薇薇搖頭,“就當是我追加。”
林炎沉默了幾秒:“好。”
沈薇薇從包裏拿出個紙條,遞過來:“這是他們的聯系方式,下午兩點,在鎮上的‘老友記’茶館等你。一個叫阿龍,一個叫阿虎,是兄弟倆。”
林炎接過紙條:“謝了。”
“別急着謝。”沈薇薇掐滅煙,“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肥仔強截的那批煙,我查到下落了。”沈薇薇壓低聲音,“就在虎門碼頭的一個集裝箱裏。太子輝和豉油真的人都在找,但肥仔強藏得很嚴實。”
林炎眼神一動:“你想讓我去搶?”
“不是搶。”沈薇薇笑了,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拿’。肥仔強黑吃黑,那批貨本來就不淨。你如果能拿到手,轉手賣出去,至少能掙三十萬。”
三十萬。
在1998年,這是一筆巨款。足夠買五輛卡車,足夠把貨運公司擴大一倍。
“風險太大。”林炎說。
“風險大,回報也大。”沈薇薇看着他,“而且,如果你能拿到那批貨,就等於同時得罪了太子輝、豉油真和肥仔強。但反過來想,你也能同時牽制他們三個。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撕咬,你才有機會渾水摸魚。”
林炎沉默。
他知道沈薇薇說得對。但他也清楚,這趟渾水不好趟。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可以。”沈薇薇站起身,“不過要快。那批貨在碼頭不會放太久,肥仔強也在找買家。最多三天,就會出手。”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林炎,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太冒險,不值得。但你要明白,在莞城這種地方,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你想站穩腳跟,光靠老老實實跑車是不夠的。你得有第一桶金,得有別人沒有的籌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批貨,就是你的籌碼。”
說完,她轉身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林炎站在院子裏,看着手裏的紙條,又看看口的紗布。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心裏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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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林炎準時來到鎮上的“老友記”茶館。
茶館很舊,木質的桌椅,牆壁被煙熏得發黃。角落裏坐着兩個男人。
一個高壯,一個精悍。都穿着普通的工裝,但坐姿筆挺,眼神銳利。看見林炎進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林老板?”高壯的那個開口,聲音渾厚。
“我是。”
“我是阿龍,這是我弟弟阿虎。”阿龍伸出手,“薇薇姐讓我們來幫你。”
林炎和他握手。手很厚實,掌心有老繭,力道很穩。
三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茶館老板上了壺茶,又退到櫃台後面打瞌睡。
“薇薇姐說,你後天要跑一趟惠州。”阿龍開門見山,“我們兄弟倆跟你去。路上有什麼事,交給我們。”
林炎打量兩人。阿龍三十出頭,身材魁梧,手臂肌肉結實,臉上有道淺淺的疤。阿虎年輕些,二十五六,精悍,眼神像鷹。
“你們以前是當兵的?”林炎問。
“偵察兵。”阿虎開口,聲音比哥哥冷一些,“在雲南邊境待過五年。”
“爲什麼退伍?”
阿龍沉默了幾秒:“家裏出事了,需要錢。”
林炎沒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沒必要深究。
“後天早上六點,磚瓦廠。”林炎說,“工資一天一百,包吃住。如果出事,醫藥費我出,額外有撫恤。”
“夠意思。”阿龍點頭,“那我們後天準時到。”
三人又聊了幾句,阿龍和阿虎先走了。
林炎在茶館坐了一會兒,喝完一杯茶,才起身離開。
走到街上,他看見周小雅從菜市場出來,手裏拎着大包小包。布包很沉,她拎得有些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炎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周小雅嚇了一跳,看見是他,笑了,“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
“出來辦點事。”林炎說,“買這麼多東西?”
“嗯,買了排骨、豬蹄、雞,還有青菜。”周小雅掰着手指算,“排骨給你燉湯,豬蹄紅燒,雞清蒸。孫健和陳新材他們這些天也辛苦了,得補補。”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因爲走路泛着紅暈,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淺藍色的棉布襯衫被汗水浸溼了一小塊,貼在口,隱約能看見裏面白色小背心的輪廓。
林炎移開視線:“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往回走。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摩托車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
周小雅走得很慢,時不時側頭看看林炎,確定他沒事。
“林炎,”她忽然小聲說,“剛才我在菜市場,看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打聽咱們磚瓦廠。”
林炎眼神一凝:“什麼樣的人?”
“三十來歲,穿得普通,但眼神很凶。”周小雅回憶,“他們問賣菜的大媽,知不知道西郊磚瓦廠住的是什麼人。大媽說不知道,他們就走了。”
“幾個人?”
“三個。”
林炎點點頭:“知道了。”
“是白毛雞的人嗎?”周小雅擔心地問。
“可能是。”林炎說,“不過別怕,家裏有孫健和陳新材在。”
周小雅“嗯”了一聲,握緊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但很有力。
兩人回到磚瓦廠時,孫健和陳新材已經回來了。院子裏多了三個年輕人,都是二十出頭,身材精壯,站得筆直。
“老大,人來了!”孫健介紹,“這是大牛,這是二狗,這是鐵柱。都是練家子!”
三個年輕人有些拘謹,看見林炎,齊聲喊:“林老板好!”
林炎打量他們。大牛最高,有一米八五,肩寬背厚,像頭小牛犢。二狗精悍,眼神靈活。鐵柱最壯,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
“練過什麼?”林炎問。
“我練過散打。”大牛說,“在武校待過三年。”
“我練過摔跤。”二狗說,“老家是蒙古的。”
“我……”鐵柱撓撓頭,“我就力氣大,能扛三百斤。”
林炎點點頭:“孫健,你帶他們試試身手。”
“好嘞!”
孫健在院子裏擺開架勢。大牛第一個上,兩人過了幾招。大牛確實練過,招式有板有眼,但實戰經驗不足,被孫健一個絆子撂倒。
二狗靈活些,但力量不夠。鐵柱力氣大,但太笨重。
試完身手,林炎心裏有數了。
“都留下吧。”他說,“一個月八百,包吃住。平時押車,有事聽指揮。”
三個年輕人大喜,連連道謝。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老大,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們三個住西廂房,阿龍阿虎來了住東廂房。床鋪被褥都準備好了。”
“好。”
周小雅去廚房做飯。很快,院子裏飄出香味。
晚飯很豐盛。排骨湯燉得白,豬蹄紅燒得油亮,雞肉鮮嫩,青菜清脆。八九個人圍坐在院子裏的大桌子旁,熱鬧得像過年。
孫健吃得滿嘴流油:“嫂子,你這手藝,開飯店絕對火!”
大牛他們也吃得贊不絕口。
周小雅臉紅紅的,不停給大家夾菜。
林炎吃得不多,但看着這一幕,心裏很暖。
這是他的家。
這些人,是他的兄弟。
他不能讓他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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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衆人都睡了。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蟲鳴。
林炎躺在床上,睜着眼睛。
周小雅在他身邊,已經睡着了。她的手還搭在他胳膊上,像怕他跑了一樣。
林炎輕輕挪開她的手,坐起身,走到院子裏。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
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澆在臉上。
冷水讓他清醒了些。
腦子裏回想着沈薇薇的話。
那批煙,價值三十萬。
如果能拿到手,貨運公司就能擴大,就能招更多的人,買更多的車。
但風險也大。肥仔強不是善茬,太子輝和豉油真也在盯着。
而且,沈薇薇爲什麼這麼積極?
她真的只是想幫他,還是另有所圖?
林炎甩甩頭,不再多想。
路在腳下,走一步看一步。
他轉身回屋,在門口停下。
堂屋的陰影裏,站着個人。
是陳新材。
他還沒睡,手裏拿着個小本子,借着月光在看。
“怎麼還沒睡?”林炎問。
陳新材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老大,我在算賬。咱們現在有六個人吃飯,加上阿龍阿虎就是八個。一個月光吃飯就得一千多,工資六千多,再加上油錢、維修費、保險費……開銷不小。”
“李總那批貨,能掙多少?”
“惠州這趟,運費五千。扣除成本,能掙三千。”陳新材說,“但這是跑長途。如果只跑短途,掙得更少。”
林炎沉默。
“老大,”陳新材壓低聲音,“沈薇薇說的那批煙……我覺得可以考慮。”
林炎看向他。
“我知道風險大。”陳新材很認真,“但咱們現在缺錢。貨運公司剛起步,接的活不多,掙的錢勉強夠開銷。如果想發展,就得有本錢。”
“你也覺得該冒險?”
“不是冒險,是計算風險。”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我打聽過了,肥仔強把那批煙藏在虎門碼頭七號倉庫,集裝箱編號是CX-3308。守倉庫的是肥仔強的一個遠房表弟,叫阿彪,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咱們可以從他下手。”
林炎眼神一動:“你連這個都打聽到了?”
“孫健有老鄉在碼頭活。”陳新材說,“花錢買的消息,可靠。”
林炎看着他。這個戴眼鏡的書生,平時話不多,但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
“怎麼下手?”林炎問。
“阿彪每天晚上十點去碼頭旁邊的麻將館賭錢,一般賭到凌晨兩點才回倉庫。”陳新材說,“咱們可以趁他不在,把貨弄走。”
“守衛呢?”
“倉庫只有一個老頭看門,六十多了,耳朵背,晚上九點就睡覺。”陳新材說,“關鍵是集裝箱的鎖。我查了,CX-3308用的是普通的掛鎖,可以撬開。”
林炎沉默了幾秒。
“需要多少人?”
“最少四個。”陳新材說,“兩個撬鎖搬貨,兩個望風。車也得準備,最好是貨車,一次能裝完。”
“時間呢?”
“明晚。”陳新材說,“明晚肥仔強要去太子輝的場子談判,顧不上碼頭。這是最好的機會。”
林炎看着他:“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陳新材點頭,“老大,你決定。你如果點頭,我就去準備。”
林炎看着月光下的院子,看着那三輛靜靜停着的卡車,看着堂屋裏熟睡的周小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準備吧。”
陳新材眼睛亮了:“好!”
他轉身要走,林炎叫住他。
“陳新材。”
“嗯?”
“這事,別讓周小雅知道。”
“明白。”
陳新材走了。
林炎站在院子裏,抬頭看天。
月明星稀。
明晚,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