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出京之路1
民國十一年,十月初八,晨。
德勝門在晨霧中顯出一個灰蒙蒙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城門剛開半扇,等着出城的人已經排起了稀稀拉拉的隊伍——挑着菜擔的農民、推着獨輪車的小販、趕着騾馬的車夫,還有幾個背着包袱、神色匆匆的城裏人。
藍安國排在隊伍中間,藤箱放在腳邊,包袱挎在肩上。他換了身行頭:深灰色的夾襖,洗得發白的褲子,一雙半舊的布鞋。頭上扣了頂破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是“前身”父親留下的衣服——一個教書先生,三年前病死了,就留下這麼幾件還算體面的衣裳。
隊伍緩慢向前蠕動。城門洞下站着四個守城兵,兩個在檢查貨物,一個靠在牆邊打哈欠,還有一個手裏拿着本破冊子,挨個盤問。
輪到藍安國了。
“哪兒去?”拿冊子的兵眼皮都沒抬。
“回山西老家。”藍安國着一口刻意學來的晉北口音,“我爹病了,捎信讓我回去。”
“山西?挺遠啊。什麼營生的?”
“在北平學堂裏當雜役,現在不做了。”
兵終於抬起頭,打量他:“雜役?看着不像啊。”
“長官說笑了,雜役還能有什麼像不像的。”藍安國從懷裏摸出兩個銀角子,不動聲色地塞過去,“路上不太平,還望長官行個方便。”
銀角子在兵手裏掂了掂,約莫三錢重。兵的臉色緩和了些:“行李打開看看。”
藍安國蹲下,打開藤箱。上面一層是幾件舊衣服,下面壓着兩本舊書——《百家姓》《千字文》,再下面是個油紙包,露出半個硬面餅子。
“就這些?”
“就這些。家裏窮,沒什麼值錢的。”
兵用槍托在箱子裏捅了捅,沒發現夾層,揮揮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點兒,最近城外不太平,有劫道的。”
“多謝長官提醒。”
藍安國合上箱子,提起,低頭走出城門洞。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他感到背上那道若有若無的“冰錐感”忽然消失了——【危險直覺】的預警期過了,或者,威脅源真的留在了城裏。
他不敢放鬆。情報嗅覺全開,耳朵捕捉着周圍的動靜:
身後城門口,兵在盤問下一個,是個賣柴的,因爲沒給錢,被踹了一腳。
左側十丈外,幾個車夫在討價還價,要去昌平。
右側城牆下,兩個乞丐縮在草席裏,一個在咳嗽,痰音很重。
前方官道上,三輛馬車正在啓動,車把式吆喝着,鞭子甩得啪啪響。
沒有異常。至少現在沒有。
藍安國加快腳步,混入出城的人流。他沒有走正對城門的官道——那條路太顯眼,而是拐上了一條向西的土路。按照記憶中的地圖,這條路通往盧溝橋,過了橋往南,可以繞開保定,從太行山小路進入山西。
晨霧漸漸散去,露出秋原野的枯黃。路兩邊是收割後的田地,玉米稈東倒西歪地立着,像戰敗士兵的殘骸。遠處有幾個村莊,土牆灰瓦,冒着幾縷炊煙。
走了約莫三裏,身後北平城的輪廓已經模糊成地平線上的一團灰影。藍安國在一個岔路口停下,放下藤箱,假裝系鞋帶,實則側耳傾聽。
沒有馬蹄聲,沒有急促的腳步聲。
看來,那封信起作用了——或者至少,劉德海和本人還沒把注意力放到一個出城的“雜役”身上。
他重新上路,腳步更穩了些。
午時,盧溝橋。
這座建於金代的石橋橫跨永定河,十一孔拱券在正午的陽光下投下整齊的陰影。橋上車馬人流,比城門口還要熱鬧。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坐轎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塵土飛揚,人聲鼎沸。
藍安國在橋頭找了個茶攤,要了碗大碗茶,兩個窩頭,坐下來慢慢吃。
情報嗅覺持續工作着:
左邊那桌三個商販在抱怨稅卡——從北平到保定,沿途有七處稅卡,每處都要扒一層皮。
右邊一個老秀才模樣的在跟攤主吹牛,說他在保定府衙有門路。
身後,兩個穿短褂的漢子在低聲交談,說的是江湖黑話,藍安國只聽懂幾個詞:“肥羊...晌午...三棵樹...”
他不動聲色,繼續啃窩頭。眼睛掃過橋面——橋中央有幾個擺攤的、賣膏藥的、修鞋的,看起來都很正常。橋那頭,有幾個穿黑制服的人影在晃動,像是警察,但沒有設卡檢查。
那兩個說黑話的漢子起身走了,朝橋南方向。
藍安國喝完最後一口茶,付了三個銅板,提起藤箱。他沒有立刻上橋,而是繞到茶攤後面,鑽進一片小樹林。
樹林裏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小徑,沿着河岸向下遊延伸。從這裏可以繞到盧溝橋下遊半裏處,那裏有個擺渡口——是昨天在茶館聽來的信息。
果然,走了不到一刻鍾,就看見河岸拴着兩條破舊的木船。一個戴着破草帽的老船夫正蹲在岸邊抽煙袋。
“過河多少錢?”藍安國問。
老船夫抬起眼皮,伸出兩手指:“兩毛。”
“走。”
船不大,除了藍安國,還有兩個同行的——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一個挑着空雞籠的老漢。船夫解開纜繩,竹篙一點,木船晃晃悠悠離了岸。
永定河水在這個季節不深,但很渾,泛着土黃色。船到河心時,藍安國回頭看了一眼盧溝橋——橋上依然熙熙攘攘,那幾個黑制服的人影還在橋頭晃悠。
“老哥,”他轉向船夫,“橋那頭有警察查人嗎?”
“有啊,”船夫吐了口煙,“查了兩三天了,說是抓什麼江洋大盜。呸,我看就是找茬要錢。”
江洋大盜?藍安國心裏一動。是劉德海報案了,還是本人施壓了?
“查得嚴嗎?”
“嚴倒不嚴,就是煩人。”船夫竹篙用力一撐,“帶行李的都要開箱,女人也要搜身。前天有個學生模樣的,箱子裏搜出幾本洋文書,硬說是亂黨,抓走了。”
藍安國沉默。他箱子裏那兩本舊書雖然不犯忌,但萬一被翻到衣服下面的金銀...
繞路是對的。
船靠了對岸,是一片長滿蘆葦的灘地。藍安國付了錢,跳下船,沿着一條羊腸小道往南走。從這裏開始,就算真正離開北平地界了。
接下來的三天,藍安國晝行夜宿,專挑小路走。
白天,他混在行旅隊伍裏——有時候是趕集的農民,有時候是走親戚的婦人,有時候是遊方的貨郎。晚上,他盡量找荒廢的廟宇、路邊的車馬店、甚至農家柴房借宿,絕不住大客棧。
情報嗅覺在這段路上發揮了巨大作用: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個叫“十裏堡”的村子外,聽見遠處土坡後有異常動靜——不是行人,是至少五六個人壓低呼吸的等待聲。他立刻改道,繞了五裏地。後來聽路邊茶棚的人說,那天傍晚十裏堡外有劫道的,搶了一個鹽商的騾隊。
第三天中午,他在一個集市上,聞到一股極淡的、類似硫磺的異味從旁邊一個賣山貨的漢子身上飄來。那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飄忽。藍安國想起這個時代一些亡命徒會自制土炸藥...他默默離開,混入另一群人。
第四天下午,他感到一種被窺視的不適感。回頭看了幾次,沒發現異常。但情報嗅覺告訴他,身後半裏外,有人一直跟着,腳步節奏和他完全一致。他故意加快、放慢、拐彎,那人也跟着變。
被盯上了。
藍安國沒有慌亂。他計算着時間——離下一個村鎮還有十裏,天快黑了,周圍是收割後的曠野,沒什麼遮蔽物。
不能進村鎮。人多眼雜,動手不方便,也容易傷及無辜。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腦子裏快速分析:跟蹤者是一個人,腳步沉重,不像練家子。是劉德海派來的?不像,如果是報復,應該多派幾個人。是見財起意的?自己這一路上很低調,藤箱也沒露財...
等等。
藍安國想起昨天傍晚,在一個車馬店借宿時,同屋有個跑單幫的商人,半夜起來小解,可能看見了他開箱拿糧——雖然金銀裹在衣服裏,但箱子本身的重量,有心人能看出來。
謀財害命的獨行賊。
確定了性質,就好辦了。
前方出現一片小樹林,是常見的楊樹林,樹不密,但足以遮擋視線。藍安國加快腳步,鑽進林子。
跟蹤者也跟了進來。
藍安國沒有深入,而是在林子邊緣找了棵粗壯的楊樹,放下藤箱和包袱,背靠着樹,從懷裏掏出那個硬面餅子,慢慢啃起來。
他故意吃得很大聲。
腳步聲在十幾丈外停住了。跟蹤者在觀察。
藍安國啃完餅子,又從包袱裏拿出水壺,仰頭喝水。喝到一半,他像是忽然嗆到了,劇烈咳嗽起來,彎下腰,手扶着樹。
就是現在!
他猛地轉身,右手從腰間抽出匕首——不是刺向身後,而是向上,刺向頭頂的樹枝!
“咔嚓!”
一手腕粗的枯枝應聲而斷,直直砸下去!
“哎喲!”
一聲慘叫。跟蹤者被枯枝砸中了肩膀,踉蹌後退。藍安國已經撲了上去,左手抓向對方的臉——不是眼睛,是鼻子,狠狠一捏!
這是後世學的術:鼻梁是面部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受到重擊會瞬間流淚、劇痛、失去反抗能力。
那人果然慘叫一聲,雙手捂臉。藍安國右膝頂上去,正中腹部。那人蝦米一樣弓起身子。藍安國繞到他身後,左手勒住脖子,右手匕首抵住太陽。
“別動。”聲音平靜,但匕首的冷鋒已經刺破皮膚。
那人僵住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藍安國這才看清他的臉——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臉頰有道疤,典型的江湖混混。身上一件髒兮兮的短褂,腰裏別着把柴刀。
“好漢...好漢饒命...”疤臉男聲音發顫,“我...我就是路過...”
“路過?”藍安國手上加了點力,匕首又刺進半分,血珠滲出來,“跟了我十裏地,也是路過?”
疤臉男不說話了,身體開始發抖。
“誰派你來的?”
“沒...沒人派...我就是看您一個人...箱子挺沉...起了歪心...”
藍安國盯着他的眼睛。情報嗅覺全開——呼吸急促但還算平穩,心跳很快,眼神慌亂但沒撒謊的躲閃。
是見財起意的獨賊。
“身上有什麼?”藍安國左手在他懷裏摸索,摸出幾個銅板,一張皺巴巴的良民證,還有...一包用油紙裹着的白色粉末。
“這是什麼?”
“蒙汗藥...”疤臉男哭喪着臉,“打算...打算下在您水裏...”
藍安國眼神冷了下來。如果自己不是有情報嗅覺提前察覺,如果不是先進林子反制,現在恐怕已經着了道,錢沒了,命也沒了。
亂世,人吃人。
“好漢,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疤臉男感覺到意,開始求饒,“我家裏還有老娘要養活...您饒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藍安國沉默了幾秒。
,還是不?
了,有積分。10分?還是更少?但了之後呢?屍體怎麼處理?血跡怎麼清理?萬一被人發現...
不,放了他,他會不會報復?或者去報官?
疤臉男似乎感覺到他的猶豫,連忙說:“好漢,您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我發誓!我要是說出去,天打五雷轟!我...我可以告訴您一個秘密,換我這條命!”
“什麼秘密?”
“前面三十裏,涿州地界,官道上有關卡!”疤臉男急聲道,“不是稅卡,是軍隊設的卡,查得很嚴!好像在抓什麼人!您要是走官道,肯定被扣下!”
軍隊設卡?藍安國心裏一緊:“哪個部隊?抓什麼人?”
“好像是...直系的兵?抓什麼人我不知道,但聽說是在找一個二十來歲的學生模樣的人,身上帶着貴重東西...”
直系軍隊...學生模樣...貴重東西...
劉德海的手伸不了這麼長。那就是本人?通過外交途徑向直系軍閥施壓了?
“消息可靠嗎?”
“可靠!可靠!我前天剛從涿州過來,親眼看見的!那卡子查得可細了,連女人的包袱都要翻!”
藍安國盯着他,匕首緩緩移開,但沒有完全放下。
疤臉男感覺脖子一鬆,連滾帶爬地退了幾步,跪在地上磕頭:“謝謝好漢!謝謝好漢不之恩!”
“滾。”藍安國收起匕首,“再讓我看見你,就不是今天這麼簡單了。”
疤臉男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跑,連掉在地上的柴刀都不要了。
藍安國看着他消失在樹林外,這才鬆了口氣。他蹲下,撿起那包蒙汗藥,打開聞了聞——刺鼻的苦味,確實是劣質蒙汗藥。
他想了想,把藥包揣進懷裏。也許以後用得着。
然後,他提起藤箱和包袱,沒有按原路出林子,而是繼續往林子深處走。疤臉男的話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涿州不能走了,得改道。
他在林子裏找到一個隱蔽的樹洞,把藤箱塞進去,用枯葉蓋好。身上只背着包袱,裏面是糧、水壺、貼身藏的珠寶,以及懷裏那五百銀元——太重了,但沒辦法。
輕裝上陣,先探路。
出了林子,天色已經暗下來。藍安國朝西南方向走——不是去涿州,是去淶水。如果涿州真有卡子,從淶水繞過去,雖然要多走兩天,但安全。
夜路難行。情報嗅覺在黑暗中成了唯一的依靠:他能聽見遠處村莊的狗吠,能聞見野地裏腐爛秸稈的味道,能感覺到腳下土路的軟硬變化。
偶爾有夜行的馬車經過,車把式提着馬燈,昏黃的光在土路上搖曳。藍安國都提前避到路旁草叢裏,等車過去再出來。
子時左右,他看見前方有火光。
不是村莊,是孤零零的一座小廟,廟門破了一半,裏面有火光晃動。藍安國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廟裏有人。
三個,不,四個人。圍着一堆篝火,正在烤什麼東西,肉香飄出來。說話聲很低,但藍安國能聽清:
“...大哥,咱們在這等了兩天了,那條‘魚’會不會不來了?”
“會來的。保定到北平就這兩條路,涿州那條被軍隊封了,他只能走這邊。”
“可萬一他繞更遠的路呢?”
“那就算他命大。”被稱作大哥的聲音很粗,“反正孫老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小子身上帶着孫老爺的寶貝呢。”
孫老爺?藍安國皺眉。不是劉德海,也不是本人...是另一個仇家?可自己穿越過來才三個月,除了黃四爺和劉德海,沒招惹過誰啊。
等等。
“前身”的記憶碎片忽然浮現:一個雨天,北平琉璃廠,一個穿着綢緞的老頭指着一個夥計破口大罵,說夥計摔碎了他的“康熙官窯青花瓶”...夥計嚇得臉色慘白,那老頭就叫“孫老爺”...
然後呢?“前身”當時也在場,好像...說了句公道話?說那瓶子可能本來就是碎的,或許只是碰到了架子...
藍安國想起來了。那個孫老爺是琉璃廠一霸,專門碰瓷訛人。那天“前身”多嘴了一句,被孫老爺記恨上了,放話說要讓他“在北平待不下去”。
所以“前身”才從琉璃廠辭工,去書局抄書。
所以這三個多月,孫老爺其實一直在找“前身”?
所以疤臉男說的“軍隊設卡抓學生模樣的人”,可能不是抓自己,是抓別人?而眼前這四個人,才是真正沖着自己來的?
信息拼湊起來,藍安國心裏有了底。
廟裏四個人,聽呼吸,有兩個是練家子,另外兩個是混混。硬拼不明智。
他悄悄後退,退到安全距離,開始思考對策。
跑?天黑夜深,自己地形不熟,跑不過他們。
打?一打四,就算有匕首和情報嗅覺,勝算也不大。
那就...用計。
藍安國從懷裏掏出那包蒙汗藥,又摸出中午剩的半塊餅子。他把藥粉均勻撒在餅子掰開的那面,然後重新合上。
然後,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向廟後方的樹林——
“譁啦!”
石頭砸在枯葉堆裏,發出不小的聲響。
“什麼聲音?”廟裏立刻有人警覺。
“我去看看。”一個腳步聲朝廟後走去。
藍安國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繞到廟側面,從破窗看進去——篝火邊還坐着三個人,其中一個正側耳聽着廟後的動靜。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救命啊!救命啊!”藍安國用帶着哭腔的、年輕學生的聲音喊起來,“有狼!有狼追我!”
一邊喊,一邊從廟前空地上跑過去,手裏揮舞着那塊下了藥的餅子。
“有人!”廟裏三人立刻沖出來。
藍安國“驚慌失措”地摔了一跤,餅子脫手飛出去,正好滾到那三人腳邊。他爬起來繼續“逃”,嘴裏還喊着:“狼!那邊有狼!”
“站住!”領頭的漢子——就是那個“大哥”——喝道。
藍安國像是才發現他們,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做出驚恐的表情:“好漢...好漢救命!有狼追我!”
“狼?”大哥打量着他。藍安國現在這副樣子確實狼狽:破氈帽歪了,衣服上沾着泥土,臉色蒼白(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累)。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我從保定來,去北平投親,走迷路了...”藍安國帶着哭腔,“剛才在林子裏看見綠眼睛,嚇得我拼命跑...”
大哥和兩個手下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蹲下撿起那塊餅子:“大哥,這餅子...”
“給我看看。”大哥接過餅子,掰開,聞了聞——蒙汗藥的味道被烤肉的香味掩蓋了,沒聞出來。他又看了看藍安國背着的包袱,不大,癟癟的。
“學生?”大哥問。
“是...在保定師範學堂讀書...”
“從保定來,怎麼走到這兒了?”大哥眼神銳利。
“我...我走錯路了...”藍安國低着頭,“本來該走官道的,聽說涿州那邊有軍隊抓人,不敢走,就繞了小道...”
這話半真半假。大哥聽了,臉色稍緩——涿州設卡的消息他也知道。
“行了,進來吧。”大哥揮揮手,“廟裏暖和,先歇歇。”
“多謝好漢!多謝好漢!”藍安國連忙作揖,跟着進了廟。
廟很小,正中一尊缺了頭的泥塑,地上鋪着草。篝火上烤着一只野兔,已經焦黃流油。剛才去廟後查看的那個漢子也回來了:“大哥,沒看見狼,可能是野狗。”
“嗯。”大哥坐下,把餅子遞給藍安國,“吃點東西。”
“這...這怎麼好意思...”藍安國“受寵若驚”地接過餅子,但沒立刻吃。
“吃啊。”大哥盯着他。
藍安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他咬的是沒撒藥的那邊。
大哥看他吃了,這才放鬆警惕,撕下一條兔腿遞給他:“學生娃,膽子不小啊,一個人走夜路。”
“實在是沒辦法...”藍安國接過兔腿,小口吃着,眼睛餘光觀察着另外三人。
一個在啃兔頭,一個在喝酒,還有一個——就是剛才撿餅子那個——正盯着他看。
“你從保定來,路上看見什麼可疑的人沒有?”大哥問。
“可疑的人?”藍安國做思考狀,“除了聽說涿州有軍隊抓人,別的...哦,下午在十裏堡那邊,看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什麼樣?”
“兩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藍布褂子,一個臉上有麻子,一個左耳缺了半截。”藍安國隨口編造——但細節越具體,聽起來越真。
大哥皺眉:“缺耳朵...是不是姓馬的那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