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樂門的暗流
百樂門舞廳的霓虹燈將夜空染成一片緋紅,門前車水馬龍,各式汽車、黃包車排成長龍。紳士名流、貴婦淑女、政客商人,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今夜似乎都匯聚於此。
蘇念瑤跟着霍霆霄下車時,深吸了一口氣。她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蠟梳理得一絲不苟,口纏得比平更緊,幾乎喘不過氣。這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她知道,今夜可能要見到滅門仇人。
“跟着我,多看少說。”霍霆霄低聲囑咐,整理了一下黑色禮服的領結。
兩人走進大廳,水晶吊燈的光芒幾乎刺眼。樂隊演奏着最新的爵士樂,舞池中男女相擁起舞。空氣中彌漫着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氣息。
“霍老板,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蘇念瑤抬眼望去,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迎面走來。他身材高大,穿着繡金線的深藍色長袍,臉上堆着笑,但那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最醒目的是他左頰上的一道刀疤,從眼角斜劃到嘴角,讓那張笑臉顯得猙獰可怖。
趙天虎。
蘇念瑤感到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穩。就是這個人,爲了一塊地,害死了蘇家十三口。她仿佛能聞到那夜的血腥味,聽到家人的慘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趙老板壽辰,霍某豈能不來。”霍霆霄拱手,臉上是得體的微笑,“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阿力遞上一個錦盒。趙天虎打開一看,是一尊翡翠彌勒佛,通體碧綠,雕工精湛。
“好貨!霍老板破費了!”趙天虎哈哈大笑,目光卻轉向蘇念瑤,“這位小兄弟是...”
“我的助理,蘇念。”霍霆霄淡淡介紹。
趙天虎打量着蘇念瑤,眼神讓她如芒在背:“一表人才,霍老板好眼光。來來來,裏邊請,今天來了不少朋友,我給霍老板引見引見。”
大廳內已聚集了上百人。蘇念瑤默默觀察,將面孔與記憶中的情報一一對應。有租界工部局的官員,有外國領事館的人,有各大商行的老板,還有幾個穿着和服的本人,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那位是本領事館的副領事,山本一郎。”霍霆霄低聲對蘇念瑤說,“趙天虎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蘇念瑤注意到,趙天虎對那幾個本人極爲殷勤,親自爲他們斟酒,態度近乎諂媚。而那幾個本人雖然禮貌,眼中卻帶着居高臨下的輕蔑。
“霍老板,久仰大名。”一個穿着棕色西裝的男子端着酒杯走來,說的是帶着廣東口音的國語,“在下杜月笙。”
蘇念瑤心中一震。杜月笙,上海青幫三大亨之一,與黃金榮、張嘯林齊名的人物。沒想到他也來了。
“杜老板。”霍霆霄不卑不亢地舉杯。
兩人寒暄幾句,杜月笙的目光在蘇念瑤身上停留片刻,笑道:“霍老板這位助理,好俊秀的人物,不知在哪裏高就過?”
“蘇念是讀書人,家中遭了難,我收留他在身邊幫忙。”霍霆霄說得輕描淡寫。
杜月笙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壓低聲音:“霍老板,借一步說話。”
霍霆霄對蘇念瑤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與杜月笙走向露台。蘇念瑤站在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趙天虎。
仇人就在眼前,她卻什麼都不能做。這種無力感讓她幾乎窒息。
“蘇先生?”一個溫婉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蘇念瑤轉頭,見是一位穿着紫色旗袍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容貌秀麗,氣質嫺雅。
“我是趙天虎的女兒,趙靜婉。”女子微笑,“父親說霍老板帶了位新助理,才華出衆,讓我來認識認識。”
蘇念瑤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保持平靜:“趙小姐過獎,蘇念才疏學淺,承蒙霍爺不棄。”
趙靜婉打量着她,眼中帶着好奇:“蘇先生是蘇州人?聽口音有些像。”
“趙小姐好耳力。”
“我母親是蘇州人,小時候常聽她說蘇州話。”趙靜婉笑容溫柔,“蘇先生家中還有何人?”
這個問題刺痛了蘇念瑤,她垂下眼簾:“都過世了。”
“抱歉。”趙靜婉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我也是自幼喪母,能體會這種苦楚。”
蘇念瑤有些意外。趙天虎那樣的人,竟有這樣一個溫婉可親的女兒。但轉念一想,趙靜婉畢竟是仇人之女,不可不防。
兩人正說着,大廳燈光突然暗下,一束光打在舞台上。趙天虎站在麥克風前,滿面紅光:“感謝各位賞光,參加趙某的壽宴。今除了與諸位好友一聚,趙某還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衆人安靜下來。趙天虎繼續道:“小女靜婉,已到婚配之年。承蒙山本先生厚愛,爲其公子提親。趙某已應允,下月十五,小女將與山本公子訂婚。”
一片譁然。蘇念瑤看到趙靜婉臉色瞬間蒼白,手指緊緊攥着旗袍下擺。
“恭喜趙老板!”
“中聯姻,佳話啊!”
恭賀聲此起彼伏,但蘇念瑤注意到,許多中國人臉上都帶着不以爲然的神情。幾個本領事館的人則笑容滿面,舉杯慶賀。
霍霆霄不知何時回到她身邊,臉色凝重。
“霍爺,這...”蘇念瑤低聲問。
“趙天虎這是要徹底投靠本人了。”霍霆霄聲音冰冷,“他兒子在英國留學,女兒嫁給本人,自己左右逢源,打得好算盤。”
蘇念瑤看向趙靜婉。她站在那裏,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美麗而脆弱。父親將她當作政治籌碼,而她連反對的權利都沒有。這一刻,蘇念瑤竟對仇人之女生出一絲同情。
宴會繼續進行,但氣氛已與之前不同。蘇念瑤能感覺到暗流涌動,各方勢力都在重新評估趙天虎這個“親派”的價值。
“霍老板。”趙天虎又走了過來,這次身邊跟着那個本副領事山本一郎。
“霍先生,久仰。”山本一郎用生硬的中文說,微微鞠躬。
霍霆霄還禮:“山本先生。”
“霍先生在閘北的生意,做得很大。”山本一郎單刀直入,“大本帝國在上海有很多商業計劃,希望能與霍先生這樣的能人。”
“霍某小本經營,恐怕難當大任。”
“霍先生不必謙虛。”趙天虎話,“山本先生很有誠意,條件優厚。如今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霍老板說是吧?”
話中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霍霆霄笑了笑:“霍某是個粗人,只知道做生意要講信用,做人要有底線。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了。趙老板,山本先生,抱歉,霍某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他微微頷首,轉身便走。蘇念瑤連忙跟上,能感覺到身後兩道冰冷的視線。
走出百樂門,夜風一吹,蘇念瑤才發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怕了?”霍霆霄點燃一支雪茄。
“有點。”蘇念瑤誠實回答,“霍爺這樣拒絕,不怕他們報復?”
“怕就不拒絕了?”霍霆霄吐出一口煙,“我霍霆霄能在上海灘立足,靠的不是對誰點頭哈腰。本人想在上海灘爲所欲爲,還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車子駛入夜色。蘇念瑤看着窗外飛逝的霓虹,心中思緒萬千。霍霆霄拒絕與本人,這讓她對他有了新的認識。但趙天虎與本人勾結,勢力將更大,她要復仇,豈非更難?
“你覺得趙靜婉如何?”霍霆霄突然問。
蘇念瑤一愣:“趙小姐?溫婉嫺淑,可惜...”
“可惜是趙天虎的女兒。”霍霆霄接話,“但你不覺得奇怪嗎?趙天虎那樣的人,怎麼養出這樣的女兒?”
蘇念瑤沉默。確實,趙靜婉與趙天虎截然不同,倒像她母親那邊的教養。
“我查過,趙靜婉的母親是蘇州書香門第的小姐,被趙天虎強娶爲妻,沒幾年就病故了。”霍霆霄緩緩道,“趙靜婉自小在外祖父家長大,十六歲才被接回上海。她與趙天虎,並不親近。”
蘇念瑤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突破口?若能接近趙靜婉,或許能獲取趙天虎的情報。
“霍爺告訴我這些是...”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霍霆霄看着她,“趙天虎與本人勾結,必有所圖。我要知道他想什麼,而趙靜婉可能是個突破口。”
蘇念瑤心跳加速。這正合她意!
“可是,我該如何接近趙小姐?”
“下月十五的訂婚宴,趙天虎還會發請帖。”霍霆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到時候,你代我去。”
車子在霍公館門前停下。霍霆霄下車前,對蘇念瑤說:“記住,你只是去觀察,不要輕舉妄動。趙天虎不是好對付的,他身邊的本人更不好惹。”
“蘇念明白。”
回到房間,蘇念瑤推開窗戶,讓夜風吹散房間的悶熱。遠處,百樂門的霓虹依然閃爍,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窺視着這座城市的秘密。
她拿出那塊染血的玉佩,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父親,母親,哥哥...再等等,我一定會爲你們報仇。”她低聲說,眼淚終於滑落,“趙天虎,山本一郎...所有傷害蘇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窗外,海關大樓的鍾聲敲響十二下。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蘇念瑤的復仇之路,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她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逃亡者,而是上海灘黑幫老大霍霆霄的助理。這個身份是保護,也是束縛;是機會,也是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