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知識爲刃
民國十二年,四月初八,谷雨。
黃河水徹底褪去了渾濁,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綠色。兩岸新發的草芽連成片,遠遠看去,像給黃土高原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青底。莊子東頭新開辟的打谷場上,卻是一副與春耕的舒緩截然不同的景象。
三十名護莊隊員,分六列站得筆直。不再是鬆垮的農戶姿態,而是刻意模仿的“立正”——腳跟並攏,腳尖外分,挺收腹,目視前方。這是藍安國花了三天時間,一點點糾正出來的。他知道這個時代中國軍隊的隊列訓練本就受德影響,他摻入的後世更科學、更強調精神面貌的細節,並不算突兀,卻能讓這支隊伍從骨子裏透出不一樣的精氣神。
老楊站在隊前,手裏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用石灰畫了刻度的木棍——簡易測量杆。他正按照藍安國教的方法,帶幾個伍長測量場地,用石灰粉畫出清晰的線:出發線、躍進線、投彈線、靶位……
“東家,這……畫這格子有啥用?”一個年輕伍長撓頭。
“讓你的人知道,每一步該踩在哪,每一個動作該在哪裏完成。”藍安國指着畫好的區域,“進攻,不是一窩蜂往上沖。是計算,是配合。從這裏到靶位,六十步。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全力沖刺需要多少息?途中如果需要舉槍瞄準,腳步該如何調整?這些,都得變成你們骨頭裏的東西。”
他轉向全體隊員,聲音清朗:“從今天起,常練加新內容:體能、隊列、戰術動作、班組協同,每天輪流進行。每五天一次小合練,每旬一次野外拉練。訓練成績,與口糧配額、分紅、乃至未來能否摸槍掛鉤!”
隊伍裏響起低低的吸氣聲,但更多人的眼中燃起了火。明確的階梯,清晰的獎懲,這是超越這個時代普遍“吃糧當兵”模糊認知的激勵。藍安國要打造的,是一支有內在驅動力的武裝,哪怕現在它還很微小。
知識,是穿越者的第一把刀,刻向軍士的骨。
訓練場邊搭起了一個草棚,裏面用土坯砌了個粗糙的沙盤。藍安國用不同顏色的石子、木塊代表地形、房屋、敵我兵力。他開始給伍長們上最簡單的戰術課。
“假設我們在此處防御,敵人從這條溝過來。”他移動着石子,“你們伍,作爲機動組,應該布置在哪裏?火力組又該在哪裏建立陣地?敵人如果分兵,你們如何應對?”
起初,伍長們面面相覷,習慣了聽令行事的他們,對“思考”戰局感到陌生甚至惶恐。藍安國不着急,一遍遍推演,鼓勵他們說出自己的想法,哪怕錯了也不責備。幾天下來,最機靈的幾個伍長開始能提出像樣的建議了。這種主動性的萌發,比多練一百遍突刺更有價值。
槍工坊裏,知識以另一種形式滲透。
趙鐵錘看着藍安國在木板上畫出的奇怪圖形,眉頭擰成了疙瘩:“東家,這……這‘公差配合表’是個啥?”
“就是規定每個零件的尺寸,可以有多大的誤差。”藍安國用炭筆點着圖紙,“比如槍管外徑,我們定爲準七分二厘。但不可能每都絲毫不差。那麼,我們規定,最大不能超過七分三厘,最小不能小於七分二厘九毫。在這個範圍內,零件就能互換。”
“互換?”趙鐵錘眼睛瞪大了。他打了一輩子鐵,每件東西都是單獨配的,從沒想過能“互換”。
“對。比如這支槍的槍栓壞了,可以從另一支同型的槍上拆下來換上,立刻能用。”藍安國拋出了超越時代的工業化核心概念之一——標準化與可互換性。“這樣一來,戰時槍械維護就快得多,甚至可以在後方統一生產零件,前線更換。”
趙鐵錘撫摸着圖紙,手有些抖。他隱約感到,東家說的這東西,一旦做成,將徹底改變他熟悉的工匠世界。但他也清楚其中的難度:“可……東家,咱們現在的尺子都不準,全憑眼力和手……”
“那就先做‘準’的尺。”藍安國早有準備。他讓趙鐵錘選用質地最細膩堅硬的老梨木,制作了十把一尺長的“標準尺”。制作過程極其苛刻:木料陰三個月,刨平後反復上油打磨,最後以藍安國利用光投影和幾何原理反復校驗過的一把銅尺(來自系統早期兌換物資)爲基準,用最細的針尖在木尺上刻下刻度。這十把木尺,將成爲莊子工業的“原點”。
同時,藍安國引入了最初步的“生產記錄”。每個學徒完成一個零件,需在掛着的木牌上記下自己的工號、期、以及用標準尺測量出的關鍵尺寸。趙鐵錘定期檢查記錄,尋找誤差規律,反過來調整鍛打或加工的手法。知識,在經驗的土壤裏開始扎。
知識,也是切割經濟頑石的利刃。
與劉半城的修路工程,成了藍安國試驗另一個想法的舞台。他讓文守誠以“方便管理、激勵工效”爲由,向劉半城的賬房提議,改“按人按天計工”爲“按段包工、定額獎賞”。
“將此段土方,長約二十丈,土質中等,定爲一段。”文守誠指着章程,向一臉困惑的劉半城管家解釋,“估價需用工一百個。若有隊伍能在八十工內完成,且質量合格,則省下的二十工工錢,一半歸東家您,一半由該隊伍成員均分。若超過一百二十工,則超出部分工錢由隊伍自擔。”
管家算了半天賬,眼睛亮了:這法子既可以省錢,又能讓民夫自己盯着進度,省去監工不少力氣。他匯報給劉半城,劉半城雖覺新奇,但覺得於己無損甚至有利,便允了試行。
效果立竿見影。民夫們自發組織起來,強壯者挖土,敏捷者挑運,有經驗者負責修整坡面。爲了多拿獎賞,他們開始動腦筋改進方法,比如用木杠撬鬆硬土,用草墊墊在陡坡防滑。工程效率提升了三成不止,更重要的是,一種基於利益共享的初級協作模式開始萌芽。劉半城看着省下的錢和更快的進度,對藍安國“鬼點子”的觀感,從警惕變成了有限度的欣賞。他哪裏知道,藍安國借此播撒的,是遠超這個時代作坊師徒或人身依附關系的、更高效的生產關系種子。
莊子內部的經濟循環,藍安國也動了手術。他正式宣布,在莊內推行“工分制”。所有勞動,無論是種地、做工、巡邏、甚至參與識字班教學,都據強度、技術含量、持續時間折算成“工分”。工分可以兌換糧食、布匹、食鹽等基本生活物資,也可以累積起來,兌換更好的工具、額外的肉類、乃至將來莊子產出的一些“非賣品”(如質量更好的鐵器)。
文守誠花了幾個晚上才理清其中的門道,但一旦弄懂,便大爲嘆服:“東家,此法定分止爭,激勵勤勉,又能將莊子產出與個人所得緊密掛鉤,實在是妙!比單純發錢或分糧,高明太多!”
莊民們起初也不適應,但當他們發現多出力真的能多換東西,懶惰敷衍的人會被拉開明顯的差距後,整個莊子的勞動積極性被徹底激活。就連婦孺,也爭着去采集野菜、編織草鞋來掙工分。一種基於勞動價值的、初步的內部市場經濟悄然形成,它比純粹的集體分配更靈活,也比純粹的外部貨幣經濟更利於在封閉環境下積聚力量。
知識,還是窺破迷霧的慧眼。
四月十五,孫把頭神色匆匆地來找藍安國,帶來一個消息:綏遠那邊近來不太平,有幾股馬匪在邊境頻繁活動,似乎有南下的跡象。而且,包頭、歸綏一帶的煤鐵價格,最近兩個月漲了三成。
“藍先生,我估摸着,要麼是北邊要打大仗,有人在囤貨。要麼……就是有咱們不知道的大買主在掃貨。”孫把頭憂心忡忡,“咱們這點煤,現在走劉半城的路子慢慢出,還沒啥。可要是被那些大人物盯上……”
藍安國走到牆上那幅簡陋的華北地圖前。他的手指劃過河曲,向北,指向綏遠,向西,指向陝西,向東,指向直隸。腦海中,來自後世的宏觀歷史脈絡與當下零碎的信息開始交織。
1923年……直系軍閥曹錕正在緊鑼密鼓地策劃“賄選總統”,直奉之間雖然暫時停戰,但矛盾深刻,二次直奉戰爭已在醞釀。北方,馮玉祥部正在積蓄力量。山西的閻錫山則繼續關起門來搞他的“模範省”,但對周邊資源的控制必然加強。綏遠的馬匪異動,包頭煤鐵漲價……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
“不是大買主掃貨。”藍安國轉過身,語氣篤定,“是有人在爲打仗做準備。而且,恐怕不止一路人馬。”
孫把頭倒吸一口涼氣:“打仗?打誰?咱們這兒……”
“一時半會兒還打不到河曲。”藍安國安撫道,但眼神銳利,“但風雨欲來,我們要做的是兩件事:第一,抓緊時間,把我們的基打得更牢。第二,眼睛放亮,從這些動靜裏,找到對我們有利的縫隙。”
他吩咐文守誠:“從明天起,我們外售的鐵器,全部換成最普通的農具和生活用具,停止出售任何可能引起軍事聯想的鐵件。煤炭外運量,控制在劉半城渠道能消化的下限,寧可少賺,不引人注目。另外,想辦法,從過往商旅口中,多打聽包頭、歸綏、乃至大同方向的詳細消息,特別是關於軍隊調動、物資采購的。”
他要利用信息差,在巨頭們的縫隙間,爲自己爭取更多隱蔽發展的時間,甚至可能……從中牟利。
四月二十,槍工坊迎來了第一次“質檢”。
首批五支“河曲造一型”被並排放在鋪着粗布的條案上。旁邊,是嚴格按照新“公差表”生產的第二批槍的五個槍機組件。
藍安國、趙鐵錘、老楊都在。藍安國隨手拿起一支首批的,又拿起一個新的槍機,嚐試互換。
“咔嚓。”第一個槍機,無法完全裝入。
“鏗。”第二個,裝入後閉鎖不暢。
第三個,勉強裝入,但拉動槍栓時明顯滯澀。
第四個……順利裝入,閉鎖、拉動、擊發(空槍)都算順暢。
第五個,比第四個更順滑。
趙鐵錘臉上紅了又白。他親自打的首批五支槍,零件互換性竟如此之差。而按照新規矩做的五個新零件,竟有兩個能通用。
“看到了嗎,趙師傅?”藍安國沒有責怪,“這就是‘規矩’的力量。有了統一的尺子,統一的公差,哪怕現在只有兩成能互換,也是一個開始。堅持下去,五成,八成,十成!到那時,我們就不再是鐵匠鋪,是兵工廠!”
趙鐵錘重重點頭,看着那些刻着細密刻度的標準尺和記錄板,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東家“古怪”的要求,而是通向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更宏大世界的路徑。
四月末,一場春雨過後,莊子後山的秘密營地初步建成。
這是藍安國親自選址的,位於一處隱蔽的山坳,有水源,入口狹窄。裏面平整出幾塊場地,用於進行不適合在莊子內開展的訓練:爆破器材(黑)的實爆、小隊野外生存、夜間突襲演練等。快槍隊和選的第二批十名預備隊員,將輪流在此進行強化訓練。
站在營地的高處,可以眺望莊子全貌。此時的莊子,已不再是幾個月前那片荒地上的簡陋聚落。規整的土坯房區,冒着青煙的工坊,新辟的梯田,以及圍牆內那隱隱傳來的、富有節奏感的訓練號子……一切都顯示着蓬勃的、被精心規劃過的生命力。
藍安國深吸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穿越者的知識,如同無形的春雨,正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滲透、催發。它們化作了更科學的訓練體系,更高效的生產組織,更清晰的經濟規則,更敏銳的情報嗅覺。
這些知識,沒有系統積分兌換來得直接,卻更爲本,也更具擴散性。它們正在潛移默化地改造着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爲那個尚且微小的“大秦”夢想,澆築着最堅硬的基石。
遠處天際,雷聲隱隱滾過,但這一次,藍安國心中平靜。
因爲他知道,他手裏握着的,是能劈開混沌的利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