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黎明時分又悄然而至,敲打着公寓的窗玻璃,發出細密而單調的聲響。
周衍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劃破室內的昏暗,將他面前攤開的幾樣東西籠罩其中:從福利院樹下帶回的生鏽金屬牌、用紙巾小心包裹的碎畫片、還有他自己手繪的那幅樹圖。空氣裏彌漫着舊紙張、鐵鏽和雨夜寒氣混合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那個威脅電話之後再無動靜,但沉默本身也構成一種持續的壓力。對方在等待,觀察,還是已經達到了“警告”的目的?周衍不知道。但他清楚,從他在那片荒土裏撿起第一片碎畫開始,退路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首先拿起金屬牌,用放大鏡仔細查看。“1998年秋”。這個年份在他腦中盤旋。如果那個撞到他的男孩大約七八歲,那麼他出生大概在2015年左右。時間跨度將近二十年。認養這棵“希望之樹”的人,與現在手持樹畫的男孩,會有什麼關聯?還是說,這棵樹,就像一個沉默的磁極,在不同年代,吸引着不同的人圍繞它留下痕跡?
他將金屬牌放下,注意力轉移到那些碎畫片上。最大的一片,是那片帶着炭筆樹枝的。他小心地將它在燈光下展開。紙質確實厚實,是專業畫材店才會出售的那種素描卡紙,不同於普通兒童用的畫紙。炭筆的筆觸果斷,甚至有些鋒利,不像孩子的稚嫩,也不像純粹業餘愛好者的隨意。畫者對那棵樹的形態把握得非常準確——至少是準確於某個特定的角度或理解。
他翻過碎片,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碎片斷裂的邊緣,靠近原本畫紙中心的位置,他注意到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印記。不是印章,更像是用硬物在紙背輕輕壓出的凹痕。他把放大鏡湊到最近。
是兩個極細的英文字母,或者說是縮寫:C.M。
C.M?名字縮寫?還是某種標記?
周衍的心跳加快了。這可能是第一個具體的人名線索。是誰?福利院的工作人員?老師?還是那個“認養人”?
他拿起其他碎片。那些用蠟筆畫的太陽、房子、花朵,筆觸明顯稚嫩,色彩塗抹不均,是典型低齡兒童的作品。這些畫也被撕碎,和那幅精準的樹畫埋在一起。是同一個人的不同作品,還是不同人的畫作被一同處理掉?
如果是後者,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在那個地點,作畫並毀畫,可能是一種模式,一種……行爲?
他需要知道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麼。不僅僅是福利院的搬遷,而是更具體的事情。尤其是1998年前後。
他重新打開電腦,這次換了一種思路。不再直接搜索福利院,而是搜索城市地方志、舊新聞數據庫,關鍵詞嚐試組合:“清河區 兒童福利院 事件”、“福利院 美術”、“1998年 兒童 畫作”等等。大多數結果依舊無關緊要。
直到他嚐試了一個更模糊的關鍵詞:“樹 畫 福利院 爭議”。
一條非常簡短的、發布於2001年本地網絡論壇(早已關閉)的緩存信息片段跳了出來。標題模糊不清,內容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句話:
“……那個陳老師……畫樹畫魔怔了……孩子們也跟着畫……院裏覺得影響不好……後來好像出了點事……調走了還是怎麼……記不清了……”
陳老師?
C.M?
周衍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同一個人。陳墨?或者其他姓陳名裏帶M字的人。一位曾在福利院教孩子畫畫,並且對畫樹特別執着,甚至到了“魔怔”程度的老師。後來“出了點事”,離開了。
出了什麼事?和這些被撕碎埋掉的畫有關嗎?和他現在遇到的、男孩手中那幅完整的樹畫有關嗎?陳老師現在在哪裏?
他試圖搜索“陳老師 清河福利院 美術”,信息寥寥。年代久遠,網絡痕跡幾乎被時間抹平。這位陳老師,仿佛也隨着那棵“希望之樹”一起,沉入了記憶的廢墟。
周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窗外雨聲潺潺,城市在陰霾中緩慢運轉。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團濃霧的邊緣,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樹、畫、福利院、陳老師、神秘的男孩、威脅電話——但它們彼此之間的聯系,依舊纏繞不清。
那個男孩是關鍵。如果能找到他,或許就能知道畫的來源,是否與這位陳老師有關。
但人海茫茫,如何找起?
他想起昨夜男孩消失的方向,想起那家“啓明星繪畫工作室”。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那是唯一的物理坐標。他需要再去那裏看看,不僅僅是看,還要詢問。
下午,雨勢稍歇,天空是一種沉悶的鉛灰色。周衍再次來到那個街角。“啓明星繪畫工作室”的窄門依舊關着,但玻璃門後似乎有了些光亮。他看了看門邊簡陋的課程表,周六下午有兒童創意美術課,現在正是上課時間。
他猶豫了一下,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個狹長的空間,裝修簡單,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作,空氣裏彌漫着丙烯顏料和橡皮泥的味道。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在指導幾個五六歲的孩子捏陶土,見到周衍進來,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您好,”周衍盡量讓表情顯得自然,“我想諮詢一下,咱們這裏有沒有一個七八歲左右,大概這麼高,比較瘦,眼睛很大的男孩?他可能……比較喜歡畫樹。”
女老師疑惑地打量着他:“您是?”
“哦,我是他……遠房表哥,剛調到這個城市工作,家裏讓我來看看他,但我手機丟了,聯系不上他父母,只記得他好像在這附近學畫。”周衍編造着理由,手心微微出汗。
女老師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說辭不太相信,但出於禮貌還是回答:“我們這裏七八歲的孩子好幾個,您說的特征太籠統了。而且,我們一般不透露學員信息的。”
“他可能昨天晚上下課比較晚,穿着藍色連帽衫……”周衍補充道,心跳加速。
女老師想了想,搖頭:“昨晚我們這裏沒有課。而且,藍色連帽衫……很多孩子都有。對不起,先生,我確實幫不了您。如果您是家長,最好直接聯系孩子父母。”
她的語氣帶着明顯的警惕,結束了對話。
周衍知道再問下去只會引起更多懷疑,只得道謝退出。站在溼冷的街邊,挫敗感再次涌上。這條線也斷了。男孩可能本不是從這裏出來的,或者,那家工作室只是他路過的地方。
他漫無目的地在附近街道走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每一個路過的孩子,但再無奇跡發生。那個雨夜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徹底消失了。
就在他準備放棄,考慮是否應該冒險去尋找更多關於“陳老師”的線索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條匿名網絡短信,發送到一個他偶爾用於注冊不常用網站的備用郵箱關聯的社交賬號上。賬號幾乎沒有好友。
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像上一通電話一樣沒頭沒尾:
“陳墨,西城老廠區,紅磚樓,三樓東。”
周衍盯着這行字,血液仿佛瞬間凝固,然後又沸騰起來。
陳墨。果然是他。C.M。
對方不僅知道他在找樹,知道他去過福利院,現在,連他剛剛在調查“陳老師”的線索都一清二楚,並且……直接給了他地址?
這是陷阱,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或者,是某個知情者,在利用他,引導他去發現什麼?
西城老廠區。那是比清河區更老舊、更邊緣化的區域,幾乎被城市遺忘。
紅磚樓,三樓東。
地址如此具體。
對方想讓他去。幾乎是在邀請。
周衍站在溼的街頭,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明確的分岔路口。一邊是退回自己那漸乏味卻安全的生活,將雨夜的撞擊、詭異的畫、樹下的碎片、深夜的電話統統當作一場離奇的噩夢封存;另一邊,則是踏入這條用匿名信息鋪就的、指向未知黑暗的小徑。
他看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地址。
雨水沾溼了屏幕,字跡有些模糊,卻又異常清晰。
他知道自己的選擇,早在昨夜撿起那片畫着樹枝的碎片時,就已經注定。
他收起手機,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去西城老廠區。”他說,聲音平靜,連他自己都感到一絲意外。
車子駛入漸漸濃重的暮色和再度密集起來的雨絲中,朝着城市地圖上那片顏色最灰暗、線條最模糊的區域駛去。
他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麼。是謎底的碎片,還是更深的迷宮入口。
但他知道,那棵“昨之樹”的系,正在看不見的泥土下,向他未曾料想的更深處蔓延。
而他現在,正要主動去觸摸那些冰冷、粗糙的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