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雨夜中撕開一道銀亮的水幕,輪胎碾壓積水發出持續的唰唰聲響,蓋過了周衍狂亂的心跳。他攥着那把冰冷的多功能工具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仿佛要將這黑夜和雨簾一同看穿。男孩斷斷續續、充滿恐懼的抽泣聲還在他耳中回蕩,混合着窗外嘈雜的雨聲,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快一點,再快一點。
車子終於一個急刹,停在了清河路舊廠區家屬院外的街角。周衍甩下鈔票,不等找零便推門沖入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但他渾然不覺,像一頭被到絕境的困獸,朝着三棟的方向狂奔。
小區裏比平更加昏暗,幾盞路燈在雨幕中光線渙散。他遠遠就看到三棟樓下停着一輛閃着紅藍燈的警車,車門開着,兩名穿着警用雨衣的民警正站在單元門口,似乎在和什麼人說話。周衍腳步一頓,心髒猛地一沉。警方已經到了?這麼快?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棟樓的陰影裏,調整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貿然沖過去。他需要觀察。
單元門口,除了兩名民警,還有一個穿着睡衣、外面胡亂套了件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激動地比劃着說着什麼,應該是同樓的鄰居。民警一邊聽,一邊抬頭望向三樓那扇亮着暖黃色燈光的窗戶——那是客廳的燈,不是男孩房間的冷白光。
周衍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沒有看到藍衣服男人的三輪車,也沒有看到那個男孩描述的“戴帽子的人”。雨太大了,視線嚴重受阻,任何一個角落都可能藏着人。
就在這時,三樓客廳的燈光忽然熄滅了。整棟樓那扇窗戶瞬間融入黑暗。
單元門口的民警立刻警惕起來,其中一人對着肩頭的對講機說了句什麼,另一人則示意那個鄰居退後,兩人一前一後,迅速進入了單元門。
周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男孩鎖門了嗎?他會不會因爲害怕,給警察開了門?警察進去後會發現什麼?那幅畫?還有他留下的那個手機?
他必須知道裏面的情況。他不能在這裏等。
他沿着樓房的陰影,快速繞到三棟的背面。雨水讓攀爬變得比上次更加困難和危險,管道和鐵架溼滑冰冷,幾乎抓不住。但他顧不了那麼多,咬緊牙關,憑借一股狠勁,再次沿着那條危險的路徑向上攀爬。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冰冷滲透進骨髓,手臂的肌肉因寒冷和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上去,看到,確認。
當他終於夠到三樓那個廚房小窗戶的窗台時,幾乎脫力。窗戶依然是從裏面着銷。他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掏出工具刀,顫抖着去撥弄銷。這一次,銷似乎有些澀,他花了比上次更長的時間,才聽到那一聲輕微的“咔噠”。
他推開窗戶,翻身滾入廚房的黑暗。冰冷溼透的身體接觸同樣冰冷的地面,讓他打了個寒顫。廚房裏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譁譁的雨聲。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客廳方向有壓低的談話聲,是民警的聲音,還有一個帶着哭腔的、屬於男孩的細小聲音。
“小朋友,別怕,我們是警察叔叔。你媽媽去哪裏了?爲什麼這麼晚一個人在家?”一個較爲溫和的民警聲音問道。
沒有聽到男孩清晰的回答,只有含糊的嗚咽。
“家裏有沒有其他人?剛才爲什麼關燈?”另一個較爲嚴肅的聲音問。
依舊只有嗚咽。
周衍的心揪緊了。男孩太害怕了,可能本無法正常交流。他悄無聲息地挪到廚房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
客廳裏,兩名民警站在中央,其中一人手裏拿着一個強光手電,光束掃過簡單的家具。男孩蜷縮在舊沙發的角落裏,身上裹着一條毯子,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小臉,眼睛裏蓄滿淚水,身體不住地發抖。那幅畫板就放在不遠處的餐桌上,但畫紙被一塊布蓋着,看不到內容。周衍快速掃視,沒有看到他留下的那個纏膠布的手機,可能被男孩藏起來了。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電話號碼是多少?有沒有其他親戚在這邊?”溫和的民警蹲下身,盡量放緩語氣。
男孩只是搖頭,嘴唇緊閉。
嚴肅的民警顯得有些焦躁,他走到餐桌旁,似乎想查看那塊蓋着畫板的布。“這是什麼?小朋友,你在畫畫嗎?”
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恐懼,他幾乎是尖叫起來:“別碰!”
這一聲尖叫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兩名民警都愣住了。
就在這時,周衍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屬於雨聲的響動。是從廚房小窗戶的方向傳來的!有人!
他猛地轉身,同時將工具刀橫在前。
廚房的窗戶黑洞洞地敞開着,雨水斜掃進來。窗台上,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無聲無息地搭在那裏。緊接着,一個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兜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窗外翻了進來,動作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
兜帽下的臉隱藏在陰影裏,但周衍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藍衣服男人。這個人更瘦削,動作更加敏捷。
周衍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靠住了廚房的門板,擋住了對方可能沖向客廳的路徑。
“你是誰?”周衍壓低聲音,嘶啞地問道,手中的工具刀對準了對方。
來人沒有回答,只是站在窗戶邊的陰影裏,雨水順着他雨衣的下擺滴落在地面。他的目光掃過周衍,又似乎穿透了廚房的門,看向客廳的方向。然後,他抬起一只手,豎起一手指,輕輕貼在兜帽下的嘴唇位置。
一個噤聲的手勢。
周衍的心髒狂跳。對方是什麼意思?讓他不要出聲?還是表示自己不會出聲?
客廳裏,民警似乎被男孩的尖叫驚動,腳步聲朝着廚房方向而來。“裏面什麼聲音?”嚴肅的民警問道。
周衍和那個雨衣人對峙着,誰都沒有動。時間仿佛凝固了。
廚房的門把手被從外面轉動。周衍全身緊繃,準備迎接最壞的情況——被警察發現他非法闖入,同時還要面對這個神秘的雨衣人。
就在門被推開一條縫的刹那,那個雨衣人動了。他沒有攻擊周衍,也沒有沖向客廳,而是如同影子般向後一退,速度快得驚人,竟然直接從廚房那扇打開的窗戶翻了出去,消失在窗外的雨夜中。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只有窗框上被帶落的幾滴雨水。
周衍驚呆了。
“誰在裏面?”廚房門被徹底推開,嚴肅的民警舉着手電,光束猛地照了進來,正好打在周衍蒼白的、溼漉漉的臉上。
手電光刺得周衍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你是什麼人?怎麼在這裏?”民警的聲音瞬間充滿了警惕和嚴厲,另一只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械上。另一名民警也迅速出現在門口,堵住了去路。
周衍的大腦飛速旋轉。被抓現行,非法侵入民宅,人贓並獲。他必須立刻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不僅自己陷入麻煩,更會徹底中斷對男孩的保護和對真相的追查。
“我……我是這孩子的朋友。”周衍放下手,盡量讓表情顯得鎮定,盡管他的樣子狼狽不堪,“他媽媽是我……遠房表姐。我接到孩子電話,說媽媽不見了,他很害怕,所以我才趕緊過來看看。因爲敲門沒人應,我擔心孩子出事,情急之下才從窗戶爬進來的。”他語速很快,努力讓自己的謊話聽起來可信。
“朋友?表姐?”嚴肅的民警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裏滿是懷疑,“身份證拿出來。你說孩子給你打了電話,用什麼打的?我們剛檢查過,家裏座機沒有最近的外撥記錄。”
周衍心裏一沉。他留下的那個手機!男孩肯定是用那個手機打的電話,但手機現在藏起來了,他不能說出來。
“是……是用他媽媽的舊手機打的,可能孩子偷偷拿着。”周衍硬着頭皮編造,“警察同志,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和他媽媽的安全。孩子媽媽下午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出去了,手機也關機,這很不正常。還有,孩子說窗外一直有人盯着他,換了一個戴帽子的人。”
兩名民警對視一眼。孩子母親失聯和窗外有人監視,這確實構成了需要關注的情況。但周衍的出現方式太過可疑。
“你先出來,到客廳。”溫和的民警示意周衍離開廚房。
周衍順從地走出廚房,來到客廳。男孩看到他,眼睛睜大了一下,恐懼似乎稍微減退了一點點,但依然緊緊抿着嘴唇,抱着毯子蜷縮着。
嚴肅的民警開始盤問周衍的姓名、工作、具體與孩子母親的關系。周衍半真半假地回答着,額角滲出冷汗。他知道,警方很快就能核實他的部分信息,謊言支撐不了多久。
另一名民警則繼續嚐試安撫和詢問男孩,但收效甚微。男孩只是偶爾點頭或搖頭,目光不時瞟向周衍,又迅速移開,看向蓋着畫板的布,眼神裏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鑰匙串的響聲。接着,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一個渾身溼透、臉色蒼白、頭發凌亂的女人沖了進來,正是男孩的母親。她看到客廳裏的民警和周衍,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沙發上的男孩身上,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兒子。
“小哲!你沒事吧?嚇死媽媽了!”女人的聲音帶着哭腔和後怕。
“你是孩子母親?”嚴肅的民警上前詢問,“請問你下午去哪裏了?爲什麼手機關機?孩子獨自在家,非常危險。”
女人抬起頭,臉上混雜着雨水和淚水,眼神有些慌亂:“我……我下午接到電話,說我老家一個親戚病重,急需用錢,讓我趕緊送錢過去,還不讓我告訴別人,說事關名譽……我一時着急,就帶着存折去了他說的地點,結果等了半天沒人來,手機也沒電了……我越想越不對勁,趕緊趕回來……”她語無倫次地解釋着,緊緊抱着兒子,身體還在發抖。
這顯然是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聽起來像是被某種謊言騙出了門。民警皺起了眉頭。
周衍卻敏銳地注意到,女人在講述時,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了餐桌上的畫板,那一眼飛快而復雜,包含了恐懼、愧疚,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知道。周衍心中一震。這個女人,她知道那幅畫,知道圍繞着畫和孩子的某些事情。她的“被騙出門”,很可能與監視者有關,是爲了調開她。
民警繼續詢問細節,並決定將女人帶出所做進一步筆錄,同時聯系她的其他親屬來暫時照看孩子。周衍也被要求一同前往派出所說明情況。
在離開之前,周衍趁着民警注意力在女人身上,快步走到餐桌旁,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猛地掀開了蓋在畫板上的那塊布。
燈光下,那幅畫暴露在衆人眼前。
扭曲的樹。盤踞在樹間的五張痛苦人臉。枝葉間隱藏的掙扎與吞噬。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連正在啜泣的女人都止住了聲音,驚恐地看着那幅畫,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兩名民警也愣住了,他們看着畫上那些詭異的細節,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極度不適的表情。這絕不是普通孩子的塗鴉。
男孩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將臉深深埋進母親的懷裏。
周衍指着那幅畫,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警察同志,你們看到了嗎?這不是普通的畫!這孩子,還有這幅畫,都牽扯到很危險的事情!有人一直在監視他們,今天故意把他媽媽騙走!剛才在廚房,還有一個穿雨衣的人想從窗戶進來!”
民警的神情變得無比嚴肅。眼前的畫和周衍的指控,加上孩子母親的離奇外出和失聯,已經超出了普通家庭或兒童走失的範疇。
“把畫帶上。”嚴肅的民警沉聲對同事說,然後看向周衍和女人,“你們三個,現在都跟我們出所。還有孩子,也需要監護人陪同。”
周衍知道,事情終於被擺到了台面上,盡管是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自己也被卷入其中的方式。但至少,警方開始正式介入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幅暴露在燈光下的、充滿不祥氣息的畫,又看了一眼緊緊相擁、瑟瑟發抖的母子倆。
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
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又消失的雨衣人,是誰?是模仿者的一員?還是另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角色?
而這場雨夜的對峙,究竟是危機的結束,還是更大風暴的開始?
周衍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必須跟着這場被攪動的漩渦,一直沉到最深處,去看清那隱藏在“昨之樹”盤錯節之下的,所有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