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然捏着白瓷碗的手指泛白,碗裏褐色的藥汁晃出細密的漣漪。她盯着碗底沉底的藥渣,突然笑出聲,聲音裏裹着冰碴子:“姨娘費心了,這碗‘補藥’熬得濃稠,聞着就知道用了不少心思。”
坐在對面的柳姨娘臉色微僵,手裏的帕子絞成了麻花:“瞧然兒說的,你最近總說夜裏睡不安穩,我特意托人從南邊帶了安神的藥材,熬了三個時辰呢。快趁熱喝了吧,涼了就沒藥效了。”
林瀟然沒動,指尖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響。她抬眼時,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柳姨娘身後的丫鬟:“春桃,你說這藥裏加了什麼好東西?”
春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悶得嚇人。她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話都說不囫圇:“沒、沒加別的……就是、就是姨娘說要加兩勺蜂蜜調味……”
“蜂蜜?”林瀟然把碗往桌上一墩,藥汁濺出幾滴在柳姨娘的裙擺上,“我怎麼聞着,有巴豆的味兒呢?”
柳姨娘的臉“唰”地白了,強作鎮定地拍了拍桌子:“然兒休得胡言!我好心給你熬藥,你倒誣陷起我來了?莫不是最近在外面野瘋了,連長輩的好意都分不清了?”
“長輩的好意?”林瀟然彎腰拎起春桃的後領,把人拽到柳姨娘面前,“那你問問她,昨天在後院牆角,是誰讓她往藥罐裏倒那包‘調味粉’的?又是誰囑咐她,要是我不肯喝,就說這是爹特意讓人配的安神方?”
春桃的哭聲卡在喉嚨裏,眼淚混着鼻涕糊了滿臉:“是、是姨娘……她說您最近總跟老爺頂嘴,讓您吃點苦頭,以後就不敢不聽話了……還說、還說這藥勁兒不大,頂多讓您拉上兩天,不會出大事的……”
“你血口噴人!”柳姨娘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春桃你被她收買了是不是?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然兒,你可不能信這丫鬟的挑撥離間!”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瀟然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重要的是,這藥我要是真喝了,現在恐怕正趴在茅房裏起不來呢。到時候爹問起來,姨娘是不是又要說,我是吃壞了肚子?”
她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柳姨娘瞬間僵硬的臉:“前陣子大哥風寒,你送去的燕窩裏摻了涼性的石膏;上個月我生辰,你給我做的壽糕裏加了泄火的黃連——柳姨娘,你這‘好意’未免也太頻繁了點,是覺得我們兄妹幾個礙着你了?”
柳姨娘的帕子掉在地上,露出手腕上那只成色一般的玉鐲——那是爹去年賞的,她平時寶貝得什麼似的,這會兒卻像是戴不住了,一個勁往下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瀟然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讓自己生的弟弟繼承家產,可也犯不着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林瀟然撿起地上的帕子,扔回她懷裏,“大哥性子軟,被你拿捏也就罷了,我可不吃這一套。”
她端起那碗瀉藥,走到柳姨娘面前,碗沿幾乎碰到對方的下巴:“姨娘不是說這藥熬得好嗎?自己配的料,總得自己嚐嚐鮮吧?”
柳姨娘嚇得連連後退,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咧嘴:“林瀟然你放肆!我是你長輩,你敢這麼對我?!”
“長輩?”林瀟然笑了,笑得比屋外的陽光還刺眼,“配藥害人的長輩?這種長輩,我可認不起。”她突然伸手攥住柳姨娘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對方直皺眉,“要麼自己喝,要麼我灌你喝——選一個。”
柳姨娘的眼淚涌了出來,混合着驚慌和不甘:“你不能這麼做!等老爺回來,我要告訴他!”
“告訴爹你給我下瀉藥?”林瀟然挑眉,指了指門口,“正好,爹就在門外呢。剛才春桃的話,他聽得一字不落。”
這話剛說完,就見林老爺沉着臉走進來,手裏的煙杆在地上磕得“邦邦”響。柳姨娘一看他這臉色,腿一軟就癱坐在地上,哭喊着“老爺我不是故意的”,卻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林瀟然把藥碗遞到爹面前:“您聞聞,這安神藥裏的巴豆味兒沖不沖?”
林老爺沒接,只是盯着柳姨娘,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我早就說過,家裏孩子多,手心手背都是肉,誰要是敢起歪心思,別怪我不念舊情。”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藥碗,直接潑在了柳姨娘的裙擺上,“既然你這麼喜歡配藥,就回自己院裏好好‘反省’,沒我的話,不許出來。”
柳姨娘的哭聲戛然而止,看着自己沾滿藥汁的裙擺,臉色灰敗得像張舊紙。春桃被家丁拖下去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喊:“姨娘,我早就說過不能這麼做……”
等院裏的人都散了,林老爺才看向林瀟然,語氣緩和了些:“剛才下手夠狠的,就不怕傳出去說你不尊重長輩?”
“尊重也分人。”林瀟然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要是真心對我們好,我自然敬她。可她把我們當眼中釘,我總不能伸着脖子讓她戳吧?”
林老爺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遞給她:“你娘留下的那包西洋參,我讓人給你燉了湯,在廚房溫着呢。以後再有人給你送東西,先讓小廝驗驗,別再吃這種虧。”
林瀟然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裏面溫熱的湯盅,心裏突然一暖。她抬頭時,正好看見爹轉身的背影,脊梁骨挺得筆直——那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樣子,無論家裏鬧成什麼樣,總有這麼個靠山在。
“對了爹,”她突然喊住林老爺,“柳姨娘院裏的月錢,是不是該扣兩個月?就當給她買記性了。”
林老爺回頭瞪了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你啊……隨你。”
看着爹走遠的背影,林瀟然摸了摸懷裏溫熱的湯盅,突然覺得剛才那碗瀉藥的苦味兒,好像也沒那麼難咽了。對付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角色,就得比她更直接、更硬氣——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你要是敢使絆子,我就敢把絆子折了,再給你送回去。
她轉身往廚房走,腳步輕快得很。畢竟,比起那些陰溝裏的齷齪,還是娘留下的西洋參湯更值得細品。至於柳姨娘?往後的子還長,倒要看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