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坐落在京市西郊,是一座占地極廣的中式園林。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處處透着百年望族的底蘊與威嚴。
南梔到的時候,剛過七點。
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陸老爺子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一身深色唐裝,手持一串紫檀佛珠,不怒自威。
他的左手邊,是陸笙的父母,陸家大房。
陸父陸振華一臉嚴肅,母親許琴則用挑剔的目光將南梔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撇了撇,顯然對這個“沖喜”的病弱兒媳並不滿意。
右手邊,是陸家二房。二叔陸振邦笑得像個彌勒佛,旁邊的二嬸王琳則熱情地過分,一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
二房的女兒陸瑤,比南梔小一歲,此刻正抱着手臂,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
陸笙也在,他坐在最末尾的沙發上,臉色鐵青,眼下烏青一片,顯然是宿醉未醒,又或者是一夜沒睡好。看到南梔進來,他重重地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而最讓南梔意外的是,謝妄竟然也在。
他就坐在老爺子下首最靠近的位置,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與這古色古香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鎮住了全場的氣場。
他還是那副樣子,眉眼冷峻,薄唇緊抿,手裏捻着那串……昨夜曾深陷她腿間的墨玉佛珠。
佛珠似乎被清洗過,烏黑油亮,在他修長如玉的指間緩緩滾動,透着一股悲憫的佛性。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春夢。
南梔心髒漏跳了一拍,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柔順模樣。她走到客廳中央,對着老爺子盈盈一拜,聲音細弱,帶着病氣的喘息:“爺爺,南梔來給您敬茶了。”
“嗯,起來吧。”陸老爺子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落在她身上,閃過一絲滿意,“昨晚沒休息好?臉色這麼差。”
“回爺爺,是南梔身子不爭氣,有些着涼了。”她說着,還配合地低頭咳了兩聲,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脆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這副模樣,正中老爺子下懷。
“年輕人,就是胡鬧!”老爺子不滿地瞪了陸笙一眼,“小梔身體不好,你們也不知道多照顧着點!”
陸笙臉色更難看了,卻不敢頂嘴。
“就是啊,笙哥兒也太不懂事了。”二嬸王琳立刻笑着打圓場,視線卻黏在了南梔的脖子上,“哎喲,小梔啊,你這大熱天的,怎麼還系着絲巾?是着涼了怕吹風嗎?讓二嬸看看,是不是起疹子了?”
說着,她人已經站了起來,熱情地朝南梔走過來,手已經伸向了那條絲巾。
來了。
南梔心頭一凜,眼睫微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護住了脖子,一副受驚小鹿的模樣。
“二嬸,我……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王琳笑容不變,手上的動作卻更快了,“快讓二嬸看看,要是真病了可得趕緊叫醫生,你現在可是我們陸家的準兒媳,金貴着呢!”
她的指尖幾乎要碰到絲巾的邊緣。
客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許琴眼中帶着看好戲的幸災樂禍,陸瑤更是直接露出了惡意的笑容。陸笙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甚至還覺得有些解氣。
只有謝妄。
他一直低着頭,仿佛在專心研究手中的佛珠。
就在王琳的手即將得逞的瞬間——
南梔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她沒有退,反而迎着王琳的手前傾了一步。
“咳——!”
一聲撕心裂肺的咳嗽。南梔借着咳嗽的動作,身形猛地一顫,像是被王琳“推”了一把。她順勢扣住王琳的手腕,指甲在對方虎口狠狠掐了一下,隨即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跌去。
“啊!”王琳吃痛縮手,這動作在旁人眼裏,便成了她因厭惡而用力推開南梔。
南梔就這麼“恰好”地倒在了她腳邊的地毯上。
“砰”的一聲輕響,驚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梔!”老爺子猛地站了起來,手裏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你做什麼!”他怒視着王琳。
王琳臉色一白,連忙擺手:“爸,我……我沒碰她!是她自己倒下的!”
“我自己……摔倒的,不關二嬸的事……”南梔趴在地上,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委屈和隱忍,“對不起,爺爺,我給您丟臉了……”
她一邊說,一邊掙扎着想爬起來,但試了幾次都失敗了,最後只能無力地趴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這老妖婆,下手還真想來硬的。可惜,我這身子骨,碰一下就得‘碎’。】
沒有人扶她。
陸家人都冷漠地看着。陸笙甚至不耐煩地皺起了眉,覺得她戲太多,丟人現眼。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咔噠。”
一聲輕微的、佛珠碰撞的聲音響起。
很輕,但在這樣寂靜的環境裏,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所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聲音的來源——謝妄。
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視線淡淡地掃過趴在地上的南梔,然後落在了陸笙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
但那一眼,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有分量。那是一種冰冷的、帶着審視和極度失望的目光。
原本還抱臂看戲的陸笙,在對上那道視線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甚至不敢與謝妄對視超過三秒。
在陸家,他可以不怕父親,可以不怕爺爺,但他最怕這個只比他大了幾歲的小叔。
謝妄是陸家真正的掌舵人,是連老爺子都要倚重三分的存在。
被他這麼一看,陸笙如芒在背。
他快步走過去,不情不願地彎腰,伸手想去扶南梔。
然而,南梔卻在他碰到自己之前,自己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被她自己咬出了血色,眼神倔強又脆弱。她沒有看陸笙,而是重新轉向老爺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爺爺,對不起。”
這一幕,讓原本還在看好戲的許琴都皺起了眉。
這個南梔,有點東西。不哭不鬧,卻把所有人都襯托成了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