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歷九千八百七十三年,二月初三。
昆侖原上的雪,開始化了。
不是一夜消融的驟變,而是一種緩慢的、近乎溫柔的退卻。早晨檐角還掛着冰凌,到午時陽光最盛時,便能聽見滴滴答答的落水聲,如時光的秒針。凍土從堅硬如鐵變得鬆軟,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腳印裏很快滲出黑色的泥水——那是沉睡一冬的地氣在蘇醒。
寒府東暖閣的窗子開了半扇。
陽光斜照進來,在青石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光斑。光斑邊緣,那個被混沌之淚腐蝕出的小坑依舊在,只是坑底殘留的太初之氣已消散殆盡,只留下一圈極淡的灰色印記,像是歲月的胎記。
林婉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拿着一件新做的小襖。
布料是青雲城西市最好的“暖陽綢”,內襯絮了靈蠶絲,袖口用金線繡着細密的戍土鍾紋樣。她穿針引線,動作不快,但每一針都極穩。陽光照在她臉上,將這一個多月來積累的疲憊稍稍撫平了些。
搖籃就在手邊。
寒雲初醒着。
嬰孩已經四十三天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整酣睡,但他醒着的時間越來越長。此刻他睜着一雙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鬧,只是靜靜看着窗外屋檐滴水,看着光斑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看着母親手中那銀針起落時反射的細碎光芒。
他在“觀察”。
不是嬰兒懵懂的看,而是帶着某種專注的、近乎研究的注視。
林婉偶爾抬頭,與兒子的目光對上,心頭總會微微一顫。那眼神太靜了,靜得像深潭,倒映着世間萬物,卻不起一絲漣漪。
“雲初,”她放下針線,俯身輕撫兒子臉頰,“你在看什麼呢?”
嬰孩眨了眨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婉愣住的事——他緩緩抬起右手,那藕節般的小胳膊還顫巍巍的,但手指卻準確地指向窗外。
指向院子中央,那株守族鬆。
枯死三十年的老鬆,在戍土鍾鳴那夜冒出一粒綠芽。如今一個月過去,綠芽已長成三寸長的新枝,嫩綠的鬆針在殘雪映襯下,鮮亮得刺眼。
“你想看鬆樹?”林婉輕聲問。
寒雲初沒有回答——他也還不會回答。但他的手指依舊指着那個方向,漆黑的眼睛裏,倒映着那抹不合時宜的綠。
林婉抱起兒子,走到窗前。
院子裏積雪未化盡,青石板路面上留着掃雪時留下的痕印。守族鬆孤零零立在庭院中央,枯死的樹依舊漆黑如鐵,但頂端那截新枝卻蓬勃生長,與整體形成詭異又鮮活的對比。
七長老拄着烏木拐杖,正站在鬆樹下。
老人仰頭看着新枝,枯瘦的手掌輕輕撫過樹皮。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位老友的脊背。陽光透過稀疏的鬆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七叔。”林婉抱着孩子走到廊下。
七長老回頭,看到襁褓中的嬰孩,昏花的老眼裏泛起一絲暖意:“雲初醒了?”
“醒了好一會兒了,一直看着這棵樹。”
七長老走近,伸出枯瘦的手指,想碰碰嬰孩的臉頰,卻在半途停住——他想起了那夜混沌之淚腐蝕地板的景象。最終,手指落在了襁褓邊緣。
“這棵樹,”七長老看着守族鬆,“是寒家第一位鎮西侯親手栽下的。那時昆侖原還不是這樣,聽說春夏時節,原上會開滿紫色的‘忘憂花’,風吹過時,如紫色海浪。”
他的聲音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傳說。
“後來戰亂頻仍,地脈受損,忘憂花絕跡了。只有這棵鬆樹一直活着,活了整整三百年。直到三十年前……”老人頓了頓,“它一夜枯死。大家都說,這是寒家氣數將盡的征兆。”
林婉抱緊兒子:“可現在它又活了。”
“是啊,又活了。”七長老笑了,笑容裏滿是皺紋,“雖然只活了一截新枝,但畢竟是活了。有時候我在想,或許這不是寒家氣數將盡,而是……舊的時代要結束了,新的時代要開始了。”
他看向寒雲初。
嬰孩也正看着他。
一老一少,目光在陽光下相遇。
七長老忽然覺得,那雙漆黑的眼睛裏,似乎藏着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不是智慧,不是滄桑,而是一種更本源的、近乎“道”的平靜。
“婉丫頭,”七長老輕聲道,“好好照顧這孩子。他或許……真的是來改變些什麼的。”
說完,老人拄着拐杖,緩緩走回自己的屋子。
他的背影在早春的陽光下,顯得愈發佝僂。
林婉站在廊下,抱着兒子,久久不動。
直到懷裏傳來輕微的動靜——寒雲初伸出小手,抓住了母親的一縷頭發。那動作很輕,帶着嬰兒特有的笨拙,卻讓林婉的心瞬間軟成一汪春水。
她低頭,在兒子額間輕輕一吻。
眉心那道灰痕,觸感溫潤如玉。
午後,李清風來了。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三天前好了許多。那夜引導混沌汐,魂魄受損,這三天他一直在寒府客房靜養。青雲學宮的功法擅長溫養神魂,加上七長老給的幾味珍稀藥材,總算穩住了傷勢。
“李公子怎麼下床了?”林婉見他走進暖閣,連忙起身。
“躺不住了。”李清風笑了笑,笑容還有些虛弱,“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生鏽了。”
他在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搖籃裏的寒雲初身上。
嬰孩正在睡覺。
呼吸均勻,小臉泛着健康的紅潤,眉心那道灰痕在睡夢中淡得幾乎看不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滿月嬰兒。
但李清風知道不是。
那夜魂魄相連時,他“觸摸”到了寒雲初意識深處的混沌鍾烙印,也“感受”到了那片無垠的灰蒙氣海。那種浩瀚、古老、又帶着毀滅與新生的氣息,讓他至今心悸。
“李公子找我有事?”林婉問。
李清風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一封以青玉封緘的信:“學宮來信了。宮主出關了。”
林婉接過信,手有些抖。
青玉封緘是青雲學宮最高規格的密信,非重大事宜不用。她輕輕拆開封口,取出裏面的信箋——不是紙張,而是一片薄如蟬翼的青色玉簡。
靈力注入,玉簡上浮現出幾行字:
“混沌之子,天機已顯。學宮當護道六載,待其靈智初開,再定去留。着弟子李清風暫駐寒府,一爲護道,二爲授蒙學之基。另,三月後學宮‘開山門’,可攜子來觀禮。——青雲子字。”
字跡飄逸如雲,卻又暗含劍意。
林婉反復看了三遍,才抬頭:“宮主的意思是……讓雲初三歲就開始學蒙學?”
“不是三歲,”李清風糾正,“是從現在開始。”
“現在?”林婉愣住,“他才滿月……”
“混沌之子,不能以常理論之。”李清風正色道,“那夜引導汐時,我能感覺到,寒師弟的意識雖懵懂,但理解能力遠超同齡嬰兒。宮主的意思是,在他靈智完全開啓前,先打下基礎,以免將來力量覺醒時,心性不穩,誤入歧途。”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不是真的讓他讀書認字。而是通過一些特殊的方法,潛移默化地引導。”
“什麼方法?”
李清風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盒。盒子打開,裏面整齊排列着十二枚玉牌,每枚玉牌約莫嬰兒手掌大小,通體晶瑩,表面刻着不同的圖案。
“這是學宮‘蒙學部’特制的‘觀想玉牌’。”李清風拿起一枚,“上面刻的是最基礎的‘聚靈紋’。讓嬰兒時常觀看,雖不能理解其中道理,但紋路中蘊含的道韻會印入潛意識,將來修煉時有事半功倍之效。”
林婉接過玉牌。
玉牌觸手溫潤,表面的紋路看似簡單,但細看時,那些線條仿佛在緩緩流動,如活物一般。她只看了一會兒,便覺得心神寧靜,連這幾積累的疲憊都消散不少。
“這樣的玉牌,學宮有多少?”
“三十六枚一套,對應天罡之數。”李清風道,“我這套是基礎版,只含聚靈、凝神、養氣等十二種基礎紋路。若寒師弟表現良好,三個月後去學宮觀禮時,宮主或許會賜下完整的‘天罡觀想圖’。”
林婉小心翼翼地將玉牌放回木盒。
她知道,這看似簡單的東西,價值恐怕超過寒府半年的收入。青雲學宮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還有一件事。”李清風又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宮主親筆所書的《養氣訣》——不是修煉功法,是溫養經脈、穩固基的養生法門。寒夫人可以照着修煉,對你產後恢復大有裨益。”
林婉接過帛書,眼眶微紅:“宮主大恩,寒家無以爲報。”
“宮主說,混沌之子現世,是青雲大陸的機緣,也是劫數。”李清風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學宮存在的意義,本就是引導機緣,化解劫數。這是分內之事。”
兩人正說着,搖籃裏傳來動靜。
寒雲初醒了。
嬰孩睜開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後目光便落在李清風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腰間那柄佩劍上。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青鋼劍,劍鞘上甚至沒有裝飾。但寒雲初看得目睛,漆黑的眼睛裏,倒映着劍鞘冷冽的光澤。
“師弟喜歡劍?”李清風笑了。
他解下佩劍,遞到搖籃邊。
寒雲初伸出小手,卻不是去抓劍,而是用指尖輕輕觸碰劍鞘。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指尖觸及金屬的瞬間,劍鞘忽然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不是李清風催動的。
是劍鞘本身,感應到了什麼。
李清風瞳孔微縮。
這柄劍跟隨他七年,早已生出微弱的靈性。此刻這靈性竟在對一個嬰兒……表示親近?
寒雲初似乎也察覺到了。
他收回手指,歪着頭看劍,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好奇。
然後,他做了一件更讓李清風吃驚的事。
嬰孩張開嘴,發出了兩個清晰的音節:
“劍……鳴……”
林婉手中的帛書掉在地上。
李清風僵在原地。
滿月嬰兒,開口說話?
而且說的是……“劍鳴”?
暖閣裏,陽光靜好。
只有劍鞘還在發出細微的嗡鳴,如清泉滴石,如春風拂柳。
仿佛在回應着什麼。
未時三刻,寒府來了客人。
不是預料中的大唐青龍衛,也不是飛煙或玉清的使節,而是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
青雲城“百草堂”的掌櫃,孫濟世。
百草堂是青雲帝國最大的藥鋪連鎖,分號遍布五國,據說背後有皇室背景。孫濟世本人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面白無須,永遠笑眯眯的,像尊彌勒佛。但他還有個更顯赫的身份——青雲帝國煉丹師公會的副會長,歸真境初期的丹道大師。
這樣的人物,平連寒戰天想見一面都難。
今卻親自登門,只帶了一個小藥童。
“寒將軍,冒昧來訪,還望恕罪。”孫濟世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寒戰天將人請進正廳,吩咐上茶:“孫掌櫃大駕光臨,寒府蓬蓽生輝。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孫濟世笑着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盒,“聽聞貴府添丁,孫某特來道賀。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玉盒打開。
裏面不是金銀,也不是靈石,而是一株通體碧綠、形如嬰兒手掌的草藥。草藥散發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只是聞一聞,便覺神清氣爽。
“這是……”寒戰天瞳孔一縮。
“五百年的‘養魂草’。”孫濟世笑道,“可溫養神魂,穩固基。對產後體虛的婦人,或……神魂有損的修士,都有奇效。”
這話說得巧妙。
既點明了是送給林婉的產後補品,又暗指可以給李清風療傷。
寒戰天不動聲色:“孫掌櫃消息靈通。”
“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可不行。”孫濟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過寒將軍放心,孫某今來,只是單純道賀。百草堂是生意人,生意人不摻和朝堂之事。”
話說得好聽。
但寒戰天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果然,孫濟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不過孫某確實有一事相求。”
“請講。”
“孫某想見一見貴府小公子。”孫濟世認真道,“不瞞將軍,三前混沌汐爆發時,我百草堂在昆侖原的三處藥圃盡數枯萎——不是死了,是所有的靈氣都被抽,草木回歸了最原始的狀態。但奇怪的是,今早夥計去查看,發現藥圃中央,各長出了一株新芽。”
他從懷中取出三片葉子。
一片碧綠如翡翠,一片赤紅如火,一片潔白如雪。
“這三株新芽,分別蘊含木、火、水三種極致靈氣,品階至少是‘珍品’。”孫濟世將葉子放在桌上,“孫某鑽研丹道百年,從未見過此等異象。思來想去,唯一的變數,就是貴府小公子降世那的混沌異象。”
寒戰天看着那三片葉子,沉默。
孫濟世繼續道:“孫某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事實上,那三株新芽的價值,遠超枯萎的藥圃。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貴府小公子,是否真有‘點化萬物、返本還源’之能。”
廳內一時寂靜。
只有茶香嫋嫋。
良久,寒戰天才緩緩開口:“孫掌櫃,犬子才滿月。”
“我知道。”孫濟世點頭,“所以我不強求。只想遠遠看一眼,確認一下我的猜測。若真是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百草堂願與寒家。寒家提供‘混沌之氣’滋養的藥材種子,百草堂負責培育、銷售,利潤五五分成。我保證,此事絕對保密,連皇室都不會知道。”
這個條件,很誘人。
寒家如今勢微,若能與百草堂這樣的龐然大物搭上線,不僅財力上能得到支撐,更重要的是——多了一個盟友。
但風險也大。
混沌之子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容我考慮三。”寒戰天最終道。
“自然。”孫濟世起身,“三後,孫某再來拜訪。”
他走到廳門口,忽然回頭:“對了,還有一件事。”
“請說。”
“皇城司的沈墨,這兩天在暗中調查百草堂與寒家的往來。”孫濟世笑眯眯的,但眼神裏閃過一絲冷光,“雖然被我的人擋回去了,但將軍還需小心。那位沈大人……可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說完,他拱手告辭。
胖乎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寒戰天坐在廳中,看着桌上那三片葉子,陷入沉思。
傍晚,夕陽將昆侖原染成一片金紅。
寒戰天抱着兒子,站在府中練武場邊緣。
這裏原本是寒家子弟習武之地,青石地面上留着經年累月踩踏出的痕跡,四周兵器架上擺放着刀槍劍戟,雖未沾染血跡,卻自有一股肅之氣。
“雲初,”寒戰天輕聲道,“看好了。”
他將兒子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石凳上鋪了厚厚的軟墊。
然後走到場中。
沒有拔劍。
只是靜立。
夕陽餘暉灑在他身上,將玄色勁裝鍍上一層金邊。風吹過,衣袂微揚,他卻紋絲不動,如山嶽矗立。
漸漸的,周遭的空氣開始變化。
不是風停,而是一種“凝滯”。仿佛以寒戰天爲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間變得粘稠、沉重。地面上的塵土不再飛揚,落葉懸停在半空,連光線都仿佛被某種力量扭曲,形成一圈圈肉眼難辨的漣漪。
這是“勢”。
蛻凡境巔峰劍修,以畢生劍意凝成的領域。
在這領域內,他就是主宰。
寒戰天緩緩抬手。
不是握劍的姿勢,只是食指與中指並攏,作劍指。
然後,輕輕一劃。
無聲無息。
但十丈外,那塊用來測試力道的“試劍石”上,出現了一道深達三寸的切痕。切痕平滑如鏡,邊緣甚至沒有碎石崩落——仿佛那塊堅硬逾鐵的石頭,本就是兩半,只是此刻才分開。
寒雲初睜大眼睛。
嬰孩的視力還很模糊,但他“感覺”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混沌鍾賦予的那種奇特感知。在他“看”來,父親剛才那一指,不是簡單的物理攻擊,而是一種……“規則”的展現。
那是土屬性劍意凝練到極致後,產生的“沉重”與“鋒銳”的平衡。
沉重如山,可鎮壓萬物。
鋒銳如劍,可切割一切。
這種矛盾的統一,讓寒雲初意識深處那片混沌氣海,微微波動了一下。
太初之氣旋轉的速度,快了半分。
寒戰天收勢。
領域消散,落葉繼續飄落,塵土重新飛揚。他走到兒子身邊,蹲下身:“看懂了嗎?”
寒雲初當然看不懂。
但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父親的手指。
那只小手很軟,很暖。
寒戰天忽然笑了。
他抱起兒子,指着西邊的天空:“看,太陽要落山了。”
夕陽正沉入神玉山脈的背後。最後一縷金光刺破雲層,將天際染成一片輝煌的橙紅。遠方的昆侖天柱在暮色中只剩下朦朧的剪影,如一支撐天地的巨柱,沉默地見證着歲月的流逝。
寒雲初看着那片輝煌,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色彩,很美。
比前世實驗室裏那些冰冷的儀器讀數,美得多。
也比混沌氣海中那片永恒的灰蒙,生動得多。
“將軍。”七長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寒戰天回頭。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練武場入口,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晦暗:“剛收到飛鴿傳書,大唐青龍衛……撤了。”
“撤了?”寒戰天一愣,“李慕白不是說要來拜訪?”
“計劃有變。”七長老走到近前,壓低聲音,“大唐帝國內部出了變故。太子與宰相府爭鬥升級,宰相一黨指控太子‘私通外敵、圖謀不軌’,皇帝已下旨將太子軟禁東宮。李慕白是太子舊部,此刻必須回朝自保。”
寒戰天眉頭緊鎖。
大唐太子被軟禁,這意味着大唐帝國的朝局將陷入動蕩。如此一來,西陲的壓力會小很多,但長遠來看……
“飛煙和玉清那邊呢?”
“玉清白氏傳來密信,說他們皇帝對混沌之門很感興趣,但眼下正與北方的‘草原部落’開戰,暫時無力南下。”七長老道,“飛煙那位三皇子,據說在全力爭奪儲君之位,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來招惹我們。”
寒戰天鬆了口氣,但又覺得不踏實。
太順利了。
寧遠撤軍,大唐內亂,玉清戰事,飛煙奪嫡——所有可能威脅寒家的勢力,都在同一時間被絆住了腳。
這真的是巧合嗎?
“還有一件事。”七長老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青雲學宮那位宮主,三前出關後,第一件事是給寒家寫信。第二件事是……”
他頓了頓:“是進宮面聖。與皇帝密談了兩個時辰。談話內容無人知曉,但宮主離開後,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撤銷皇城司對西陲的一切監視,召回沈墨。”
寒戰天瞳孔一縮。
青雲學宮宮主,聖境大能,三百年未踏出學宮一步。
如今爲了寒家,親自進宮?
“宮主說了什麼?”他問。
七長老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學宮這次,是鐵了心要護住雲初。”
暮色漸濃。
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昆侖原陷入一片深藍的靜謐。
寒戰天抱着兒子,望着遠方漸漸亮起的星辰,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他知道,平靜是暫時的。
混沌之門已開,混沌之子已現。
這潭水,只會越來越深。
亥時,萬籟俱寂。
寒雲初躺在搖籃裏,沒有睡。
他在“內視”。
意識沉入那片混沌氣海,太初之氣如星雲般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周,便有一絲灰氣滲入四肢百骸,滋養着這具幼小的身體。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成長”。
不是肉體的成長——那需要時間。而是某種存在的“濃度”在增加。眉心那道灰痕,此刻正散發着微弱的溫熱,如第三只眼睛,靜靜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窗外,星光璀璨。
青雲大陸的夜空格外清澈,或許是靈氣充沛的緣故,星辰比前世明亮數倍。銀河如一條光帶橫跨天際,億萬星辰在其中流轉,每一顆都仿佛蘊含着某種古老的故事。
寒雲初的意識,無意間“觸碰”到了那些星光。
不是真的觸碰,是混沌鍾烙印與星辰之間,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刹那間——
他的“視野”被拉高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升高,而是感知層面的躍升。
他“看見”了整片昆侖原,看見寒府如棋盤上的棋子,看見遠處的青雲城燈火如豆,看見更遠方的神玉山脈在夜色中綿延如龍。
繼續升高。
大地在縮小,山川化作皺紋,江河變成細線。
他“看見”了青雲帝國的疆域,看見中央那貫穿天地的昆侖天柱,看見五大帝國如五色拼圖,鑲嵌在這片古老的大陸上。
繼續升高。
大陸化作一枚孤島,漂浮在無盡之海上。海洋的盡頭,是更廣闊的世界——破碎的浮空仙島,深不見底的歸墟海眼,還有極北之地上空那片永恒的星海……
就在他即將“看”到更遠的地方時——
混沌鍾烙印劇烈一震!
鍾壁上九道裂痕同時亮起,尤其是那道沾染神血的裂痕,暗金光芒如鎖鏈般纏繞而上,硬生生將他的意識“拽”了回來。
視野急速墜落。
星辰遠去,大地近。
最終,意識回歸身體。
寒雲初猛地睜開眼。
搖籃還是那個搖籃,暖閣還是那個暖閣。
但不一樣了。
在他眼中,這個世界多了一層……“質感”。
他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靈氣光點,看見牆壁裏流轉的陣法紋路,看見地底深處蜿蜒的地脈支流,甚至看見——窗外星空中,每一顆星辰都在散發着獨特的“韻律”。
那些韻律如琴弦振動,如心跳搏動。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首宏大、古老、又殘缺不全的……
“樂章”。
寒雲初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他能感覺到,這首樂章裏,缺失了一些東西。
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就像一幅拼圖少了關鍵幾塊,就像一首曲子斷了幾個音符。
那種殘缺感,讓他口發悶。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
然後,一滴淚滑落。
又是混沌之淚。
灰色的淚滴落在襁褓上,沒有腐蝕布料,而是悄然滲入,消失不見。
暖閣外,守夜的侍女打了個哈欠,渾然不覺。
只有夜空中的星辰,似乎……閃爍了一下。
仿佛在回應什麼。
又仿佛在嘆息什麼。
寒雲初閉上眼,沉沉睡去。
夢裏,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不是獸鳴,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存在發出的……低語。
低語說的是:
“快些長大……”
“時間……不多了……”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拖着長長的光尾,墜向西北方向。
那是葬兵峽谷的方向。
也是混沌之門的方向。
夜色深沉。
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