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鬼淵邊緣,第一百。
寒雲初蜷縮在一處天然石深處,洞外陰風呼號如萬鬼哭嘯。他身上的青白衣袍早已襤褸不堪,的皮膚布滿細密血痂——那是陰氣侵蝕留下的痕跡,混沌之體正在緩慢適應這種極端環境。
石中央,一堆幽藍色陰火靜靜燃燒。
火源是他三前從地縫中引來的“九幽冥火”,溫度極低,卻能煅燒神魂。此刻火堆旁着三扭曲的黑骨,骨上串着某種地下生物的肉塊,正被冥火炙烤出焦香。
百求生,他已學會在此地活下去。
靠的是混沌氣海對萬物的吞噬本能——陰氣、瘴毒、地火、甚至虛空亂流的碎片,皆可化爲養分。代價是氣海性質發生了微妙變化:原本純粹的灰蒙霧氣中,摻雜了一絲幽藍色,旋轉時隱隱有鬼哭之音。
《混沌大道經》第二重“神念初生”的屏障,已在生死邊緣鬆動。
但寒雲初沒有急於突破。
他在等。
等混沌鍾第二道裂痕的徹底覺醒——百來,那道裂痕邊緣的金光每增長一絲,如今已如初升朝陽般明亮。裂痕深處傳來的空間波動越來越清晰,仿佛有什麼正在孕育。
今夜,時機將至。
子時,陰氣最盛時。
寒雲初盤膝坐在冥火旁,閉目內視。
混沌海中,古鍾懸立。第二道裂痕橫貫鍾身中部,此刻金光如熔岩流淌,將周遭灰霧染成金色。隨着他意識集中,金光開始有節奏地脈動,如心髒跳動。
“咚——”
不是聲音,是空間本身的震顫。
石內的景象開始扭曲:牆壁如水波蕩漾,冥火跳躍成詭異的弧線,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粘稠緩慢。這是空間法則被引動的征兆。
寒雲初咬破舌尖,以精血爲引,在虛空中畫出三個血色符文——那是他從《混沌大道經》殘缺記憶中找到的“空間錨點”,可暫時穩固周遭空間。
符文成型的瞬間,第二道裂痕金光暴漲!
鍾壁上,那道蜿蜒的裂痕如睜開的眼,內部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旋轉的星河虛影。虛影深處,隱約可見八條金色脈絡交織,構成一幅古老的空間陣圖——
八極挪移。
此非攻伐之術,而是混沌鍾先天攜帶的保命神通:以自身混沌本源爲燃料,撕裂虛空,瞬間挪移至萬裏之外。但需滿足三個條件:第二道裂痕覺醒、足夠能量、以及……明確的“空間信標”。
信標從何而來?
寒雲初抬手,掌心那道歸元鍾印記微微發燙。印記深處,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來自東方,百萬裏外,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
那是青雲子的魂燈印記。
聖境強者種下的因果線,即便隔着絕地屏障,依舊能被他這個“被標記者”反向感知。
足夠了。
寒雲初心念沉入氣海,開始瘋狂吞噬周遭一切能量:陰火、瘴氣、地脈波動、甚至石本身的物質結構。吞噬之力如此狂暴,以至於石牆壁開始崩解,化作粉末被他吸入體內。
氣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沸騰。
當能量積累至極限時——
“開!”
他低喝一聲,聲音嘶啞如破鑼。
第二道裂痕徹底張開!
金光如洪流涌出,在身前撕開一道僅容孩童通過的虛空裂口。裂口內部不是黑暗,是光怪陸離的空間亂流,無數破碎的世界景象如走馬燈般閃過。
寒雲初沒有猶豫,縱身躍入。
躍入瞬間,他做了三件事:
一、以混沌之氣模擬出“肉身崩解”的假象,將一片衣角、幾滴鮮血、一縷氣息留在石中——若有後來者探查,會以爲他已在空間傳送中粉身碎骨。
二、主動切斷魂燈印記的感應,只保留最微弱的連接,如蛛絲懸於萬裏之外。
三、將混沌氣海中所有“鬼淵氣息”剝離、壓縮,凝成一顆幽藍色珠子吞入腹中——此珠可掩蓋混沌本源,讓他看起來像個被陰氣侵蝕的普通修士。
然後,虛空閉合。
石轟然坍塌,將一切痕跡埋葬。
空間亂流中沒有時間概念。
寒雲初被金光包裹,如一片落葉在虛空中漂流。混沌鍾的力量護住了他脆弱的肉身,但神魂卻暴露在無盡的空間碎片沖擊下——那是億萬世界殘留的記憶殘響,瘋狂涌入他的意識。
他看見:
上古神魔征伐,星辰崩碎如雨;
王朝更迭,皇城在火焰中化爲焦土;
修士渡劫,天雷如獄劈開蒼穹;
凡人生老病死,愛恨癡纏如露如電……
太多信息,太多畫面。
三歲孩童的神魂如被撕裂。
就在意識即將崩潰時,混沌鍾第二道裂痕中涌出一股溫潤力量,如母親的手輕撫過他神魂,將那些碎片梳理、歸類、封存於意識深處某個角落。
《混沌大道經·第二重:神念初生》的屏障,在這一刻無聲破碎。
不是主動突破,是神魂在極端壓力下的自然進化。
他“看見”了自己的神念——如一片灰色薄霧,從眉心擴散,起初只能籠罩周身三尺,但很快延伸至一丈、三丈、十丈……
神念所及,空間亂流的軌跡清晰可辨。
他本能地調整金光包裹的角度,避開那些足以撕碎聖境的空間風暴,如魚兒逆流而上,朝感應中最“平靜”的虛空節點遊去。
漂流第七,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出口,是一處“空間夾層”——介於主世界與虛空之間的緩沖地帶,通常穩定、隱蔽、罕有人跡。
金光耗盡最後一絲能量,將他“吐”入夾層。
寒雲初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睜開眼時,他看見藍天白雲。
不是鬼淵的灰,不是虛空的混沌,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帶着草木清香的天空。
他躺在山谷深處一處隱秘草坪上,四周是百米高的絕壁,只有一條狹窄裂縫可通外界。谷中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卻生長着大片淡藍色“靜心草”——這種靈草對修士無用,卻能天然隔絕神識探查。
完美的藏身之所。
寒雲初撐起身,檢查自身狀態。
三歲身體又縮水了一圈,這是能量透支的代價。皮膚蒼白如紙,眉心的血痕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灰色疤痕,如胎記般不起眼。
混沌氣海萎縮至黃豆大小,旋轉緩慢,但核心處那顆幽藍珠子靜靜懸浮,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完美掩蓋了混沌波動。
神念初生,可覆蓋方圓三十丈——在這個靈氣匱乏的山谷,足夠預警。
最重要的是……
他抬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動,一縷灰氣從氣海涌出,在掌心凝聚。
不再是鍾形,而是一柄三寸長的灰色小劍——劍身透明,內部有星河旋轉的虛影。這是《混沌大道經》第二重附帶的基礎術法:混沌凝形。
可凝萬物,皆具一絲混沌真意。
雖然威力不及原本萬分之一,但勝在隱蔽——此界修士,無人識得混沌氣息。
寒雲初散去小劍,起身走向谷中溪流。
溪水清澈見底,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三歲孩童,五官清秀,但眼神沉靜如古井,沒有絲毫稚氣。眉心灰色疤痕在陽光下近乎透明,任誰看了都只會以爲是胎記。
他俯身,掬水洗臉。
水中倒影蕩漾。
寒雲初已“死”於鬼淵。
從今起,他只是個流落荒野的孤童。
姓名?
他想了想,從溪邊撿起一塊灰色鵝卵石。
石質溫潤,表面有天然紋路,如雲卷雲舒。
雲。
石雲。
他默念這個名字,掌心灰氣流轉,在鵝卵石上刻下一個極小的篆字“石”。字成瞬間,石頭內部結構發生微妙變化,重量減輕三成,觸感如暖玉。
他將石頭系在脖頸,貼身佩戴。
然後,走向山谷深處。
那裏有天然岩洞可棲身,有野果可充飢,有靜心草可遮掩氣息。
他要在這裏,重修混沌大道。
待基穩固,再入紅塵。
同一,青雲城。
聽風閣暗衛第三百二十七次回報,依舊毫無線索。鬼淵邊緣那座坍塌石已被挖開,裏面只有破碎衣角、涸血跡、以及濃鬱的陰死氣息——所有跡象都表明,那個孩子已葬身絕地。
青雲子坐在青雲殿中,看着魂燈印記漸漸黯淡。
百耗損,印記能量只剩三成。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撐兩年便會徹底消散。
殿外傳來腳步聲。
李清風走入,手中捧着一卷新謄抄的《道紋圖譜·完整篇》——這是他從藏經閣三層禁區內取出的孤本,原本是爲寒雲初準備的。
“宮主。”他躬身,“趙家產業已接收完畢,其中三處靈石礦脈產量異常,暗藏玄鐵礦胚,已派人封鎖。”
青雲子點頭,目光仍落在魂燈上。
“宮主……還在等嗎?”李清風低聲問。
“魂燈未滅。”青雲子緩緩道,“那孩子還活着。”
“但鬼淵絕地,便是聖境——”
“他不是在鬼淵。”青雲子打斷,“放逐最後一刻,空間坐標被擾了。他落在別處,一個……連老夫也推算不出的地方。”
李清風怔住:“那爲何暗衛搜遍周邊——”
“因爲他不想被找到。”青雲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石中的‘死亡假象’太過完美,完美到不可能是三歲孩童的手筆。除非……他故意的。”
殿內陷入沉默。
許久,李清風澀聲道:“師弟他……爲何要躲?”
青雲子看向殿外天空,那裏有青雲流轉。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三歲混沌之子太顯眼,顯眼到全大陸的暗流都涌向他。”老人聲音低沉,“若換作老夫,也會選擇‘死’一次。死去的天才不再是威脅,活下來的螻蟻才有時間成長。”
“可他只有三歲……”李清風握緊拳頭。
“三歲,卻已歷經刺、血咒、放逐、絕地求生。”青雲子收回目光,“有些人,一年便如一世。清風,你要習慣——待他歸來時,或許已非你記憶中那個需要保護的師弟了。”
李清風低頭,看着手中道紋圖譜。
圖譜扉頁,是他三前補畫的一幅小像:孩童端坐石桌,垂眸讀書,眉心血痕沉靜。
筆觸溫柔。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李清風輕聲道,“他都是雲初。”
青雲子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語。
只是袖中手指,輕輕摩挲着那三塊虛空定魂石。
石頭微溫,如殘燈餘燼。
時光如溪水,靜默流淌。
石雲在山谷中住下了。
他給自己挖了一個簡易洞府,入口用藤蔓遮掩,內部鋪着草與靜心草編織的墊子。每修行、覓食、讀書——書是他用神念“刻”在岩壁上的《混沌大道經》第一、二重全文,以及那些從空間亂流中捕獲的記憶碎片整理出的有用知識。
第三年春,混沌氣海恢復至拳頭大小。
幽藍珠子被徹底煉化,陰氣轉化爲精純的混沌本源,讓氣海顏色回歸純粹灰蒙。那顆“石”字鵝卵石夜受混沌之氣溫養,內部已自成一方微小空間,可儲物三立方——這是他煉制的第一件“法器”,雖粗糙,卻意義非凡。
第三年夏,神念覆蓋至百丈。
谷中一草一木、一蟲一鳥的動靜,皆在掌控之中。他嚐試以神念控混沌之氣,可同時凝出三柄灰色小劍,御劍十丈,斬石如切豆腐。
第三年秋,《混沌大道經》第二重圓滿。
眉心那道灰色疤痕開始變化——從淡灰轉爲深灰,邊緣浮現極細的金紋。這不是混沌之子的血痕,而是神念凝聚的“識海印記”,對外只顯胎記表象。
這一,石雲走出山谷。
六歲孩童,身高如尋常四歲,瘦小,但筋骨勻稱。一身粗布衣是靜心草纖維編織,灰撲撲不起眼。脖頸掛着灰色鵝卵石,眉心淡灰胎記,眼神平靜得不像孩子。
他來到谷口裂縫處,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三年的山谷。
靜心草依舊蔚藍如海。
然後,他邁步,走入外界陽光。
三百裏外,有一座小鎮。
鎮名“青石”,因盛產青石板材得名。鎮民多是采石匠與行商,偶爾有低階修士路過歇腳,算是南離國最不起眼的邊陲之地。
黃昏時分,石雲走入鎮子。
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酒肆、客棧、鐵匠鋪,最後停在一家書鋪前。
書鋪老板是個獨眼老者,正就着油燈修補一本破舊賬本。見有客來,抬了抬眼皮:“小孩,買書?”
石雲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青色石板——這是他在山谷中發現的“留影石”碎片,注入靈力後可記錄畫面。
“換錢。”他開口,聲音清亮,帶着孩童特有的音,卻吐字清晰。
老者接過石板,獨眼眯起:“留影石碎片……你從哪兒弄來的?”
“撿的。”
“哪兒撿的?”
石雲指了指西方——那是鬼淵的方向,但在此地人認知中,只是一片荒山。
老者打量他幾眼,見他衣着簡陋卻淨,眼神清明不似乞丐,便道:“碎片不值錢,不過裏面若留有影像,或許有人感興趣。你想換多少?”
“三枚下品靈石,或等價銀錢。”
“呵,口氣不小。”老者搖頭,“最多一枚。”
石雲伸手要拿回石板。
“等等。”老者按住石板,“罷了,看你是個孩子,兩枚。再多沒有。”
石雲點頭。
老者從櫃台下摸出兩枚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石頭,又數了三十個銅板:“靈石在這地方不好花,銅板你拿着買吃食。”
石雲接過,將銅板揣進懷中,靈石則貼肉收起。
轉身要走時,老者忽然道:“小孩,你可是孤兒?”
石雲腳步一頓。
“若是沒處去,鎮東頭劉木匠前摔斷了腿,正缺個幫忙看鋪子的。”老者聲音平淡,“管飯,沒工錢,但晚上有地方睡。”
石雲回頭,看了老者一眼。
獨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見慣世事的淡漠。
“多謝。”
他點頭,朝鎮東走去。
身後,書鋪老者看着他的背影,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六歲孩童,眼神卻像活了六十年……”他喃喃,搖頭,繼續補賬本。
夕陽將石雲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道盡頭,劉記木匠鋪的招牌在風中搖晃。
鋪門半掩,裏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石雲走到門前,抬手,叩門。
新的身份,新的起點。
混沌鍾在意識深處靜靜懸浮,八道裂痕依舊,但第二道裂痕邊緣的金光,已溫潤如初升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