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入秋後,木匠鋪的生意淡了下來。
劉木匠的腿傷好了七八成,能拄着拐杖走動,重活卻還做不了。鋪子裏那些簡單的木器,如今大多是石雲在做——小板凳、木盆、擀面杖,他手下出來的東西比劉木匠親手做的還要規整。
一個午後,石雲坐在後院樹蔭下,手裏拿着一塊巴掌大的鬆木邊角料。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做實用器,而是從工具箱裏翻出了那把最小的刻刀。
刻刀很舊,刃口磨得只剩窄窄一條,刀柄纏着的麻繩被汗浸得發黑。石雲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又在廢木料上試了幾刀——刀在木頭上行走的感覺生澀而陌生,與神念控時的得心應手全然不同。
他放下所有法力,只用這雙手。
他想雕一只雀。
屋檐下最常見的那種灰雀,胖嘟嘟的身子,短短尾巴,歪着腦袋嘰喳叫。
第一刀削掉木料一角。
第二刀試圖刻出圓滾滾的輪廓。
木頭裂了。
鬆木紋理粗糙,刻刀走偏一毫,整塊料子便沿着紋路裂成兩半。石雲看着手中的碎木,沉默片刻,又拿起一塊。
這次他更小心。
刻刀下得很慢,每一刀都順着木紋,力度輕柔如撫。木屑簌簌落下,漸漸顯出一個模糊的鳥形。
刀尖滑向羽毛細節時,雀兒的翅膀缺了一塊。
又失敗了。
石雲放下刻刀,看着手中殘缺的木胚。
神念能在岩壁上刻出道紋,能在虛空中畫出符篆,能精準凝成劍形——可放下這些超凡手段,僅憑六歲孩童的手,他連一只最簡單的木雀都留不住完整的模樣。
某種遙遠的感覺忽然浮上心頭。
更模糊的另一個“前世”裏,他好像也這樣坐在窗前,用刻刀一點點雕着什麼。雕的是什麼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專注的、手與物交融的寂靜。
“想學雕花?”
劉木匠拄着拐杖走來,看了眼半成品。“雕東西比做家具難。做家具要尺寸準、榫卯嚴,雕東西得懂‘木性’——每塊木頭都有自己的脾氣,你得順着它。”
他接過木胚,摸了摸裂口:“鬆木軟,紋理亂,不好細雕。想練手,用黃楊木。”
說着從木料堆裏翻出一小塊黃澄澄的木頭遞給石雲。
“老黃楊的邊角料,不值錢。先從最簡單的練起——雕個圓球。”
“圓球?”
“正圓。”劉木匠用拐杖在地上畫了個圈,“別小看圓球,能把木頭削成正圓,力道、角度、手感就練出來了。什麼時候閉着眼也能削出一顆球,什麼時候再雕別的。”
石雲接過黃楊木。
木頭入手溫潤,質地密實。
他重新拿起刻刀。
這一次,他徹底放下神念與混沌之氣的感知。只用肉眼觀察,用手感受,用最純粹的“人”的方式去理解這塊木頭。
刀鋒切入木料的瞬間,某種不同尋常的感覺沿着指尖傳來。
並非硬度、紋理這些表層信息,而是更深層的、屬於這塊木頭本身的“生命軌跡”——它生長了多少年,經歷過怎樣的風雨,哪裏的纖維緊密,哪裏的質地疏鬆……
這感覺很微弱,卻真實。
石雲心中微動。
《混沌大道經》有言:“混沌生萬物,萬物皆有靈。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是道之顯化。”
難道最簡單的雕刻,也能通往大道?
他收斂心神,專注於刀與木。
一刀,又一刀。
木屑如雪片飄落。
七天時間,石雲雕了二十七個木球。
前六個都失敗了——削扁了,刻出棱角,或者表面坑坑窪窪。到第七個時,他找到了感覺:下刀要輕,走刀要穩,削掉的並非“多餘的部分”,而是“本就不該屬於圓球的部分”。
認知的轉變帶來手感的變化。
當他不再想着“我要削出一個圓”,轉而追尋“讓這塊木頭顯露出內在本就存在的圓”時,刀下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第七個木球成型,劉木匠拿在手裏看了半晌。
“圓了。”他說,把球放在地上輕輕一推,木球咕嚕嚕滾出老遠,軌跡筆直,“但缺了點兒‘活氣’。”
“活氣?”
“好木雕得有生氣。”劉木匠指着院子裏啄食的麻雀,“你看那雀兒,就算站着不動,你也覺得它隨時會飛走。你的球是圓,卻死氣沉沉,像顆石頭蛋。”
石雲看向那只麻雀。
神念悄無聲息掃過,每一羽毛的排列、肌肉的起伏、呼吸的節奏都清晰映入感知。可當他拿起刻刀想雕一只活雀時,手中的木頭依然毫無生機。
“急不得。”劉木匠拍拍他的肩,“我爺爺當年學雕花,光練‘開臉’就練了三年——雕人像最難的就是臉,雕活了,整個人就活了;雕死了,身子再像也是木偶。”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套小巧的雕刀。刀身暗沉,一看就是老物件。
“這套‘玲瓏刀’是我爺爺傳下來的,一共九把,從粗到細。”劉木匠將布包遞給石雲,“我腿腳廢了,這輩子也用不上了。你拿着,好好練。”
石雲接過,手指撫過冰涼的刀身。
每把刀刃口弧度不同,刀柄上刻着極小的字:開荒、定形、走線、剔肉、修光、點睛、開絲、透雕、微刻。
九把刀,九重境界。
“謝謝劉叔。”
“別謝我。”劉木匠擺擺手,“你能練出來,這套刀才不算埋沒。練不出來……就留着當個念想。”
老人說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
背影有些佝僂。
石雲低頭看着手中的雕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二十七個木球。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路無法用法力走捷徑。
有些感悟必須親手觸碰才能獲得。
那天夜裏,石雲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不是六歲孩童,而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坐在堆滿木料和工具的屋子裏。窗外梧桐葉黃,隨風飄落。
他手中拿着一塊深紫色的木頭,正在雕一只鳥。
不是雀,是更華麗、更神異的鳥——尾羽修長如流雲,冠羽高聳如王冠,每一片羽毛都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那是……鳳凰?
刀鋒在木頭上行走,流暢得像撫摸情人的肌膚。木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削都像在喚醒沉睡其中的“形”。
鳳凰即將完成,只剩最後“點睛”一刀——
夢醒了。
石雲睜開眼,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他坐起身,久久回味。
夢裏的手感太真實了,真實到此刻手指還能回憶起刀鋒切入紫木時的微妙阻力,能感覺到木屑從刀側飛起的輕盈。
那是什麼木頭?
他不知道。
那只鳳凰……又是什麼樣子?
他努力回憶,只得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修長的尾羽,展開的翅膀,昂起的頭顱。具體到每一片羽毛的排列、每一處肌肉的起伏、每一個神態的細節……全都沒有。
仿佛有層霧,遮住了那些本該清晰的記憶。
石雲下床,從床底摸出黃楊木和玲瓏刀。
月光下,他嚐試憑感覺去雕夢裏的鳳凰。
第一刀落下,木頭裂了。
黃楊木的質地本承載不了那種神鳥的“意”。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也足以讓這塊凡木崩碎。
石雲放下刀,看着手中的碎木。
不是他雕不出來。
“載體”不夠格。
混沌鍾只能以混沌之氣爲食,那些神禽異獸的“形”,也需要對應的靈木承載。黃楊木……太過普通。
前世記憶裏,好像有種叫“鳳棲木”的靈材——傳說鳳凰涅槃時落下羽毛,沾染真血的樹木化爲鳳棲木,是雕刻神禽的絕佳材料。
還有“龍血木”,沾染真龍之血的古木。
“星辰鐵木”,生長在隕星墜落之地的異種,木質堅硬如鐵,卻蘊藏星辰靈性。
但這些……都在哪裏?
青石鎮這種小地方,連最普通的靈木都見不到。
石雲收起思緒。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重新拿起一塊黃楊木,這次雕一只兔子——夢裏好像也雕過兔子,圓滾滾的,耳朵豎着,憨態可掬。
成功了。
雖然雕工稚嫩,木兔卻有了幾分“活氣”,尤其是那雙微微歪着的長耳朵,透着股機靈勁兒。
石雲將木兔放在窗台上。
月光灑下,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心有所感。
體內氣海深處,鍾形虛影輕輕一震。
某種更隱晦的共鳴被觸動了——雕刻帶來的專注、手與木的交融、形與意的統一……這些看似平凡的過程,似乎觸及混沌之道中關於“創造”與“顯化”的法則。
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三天後,石雲雕出了第一件能賣錢的小玩意兒——一個巴掌大的木猴,抱着顆桃子,神態憨頑。
劉木匠拿着木猴看了半天:“放鋪子裏賣吧,定價五個銅板。”
木猴擺上架的第二天,就被徐員外家的小少爺買走了。那孩子喜歡得緊,抱着不肯撒手,徐員外一高興,多給了兩個銅板的賞錢。
石雲將七個銅板交給劉木匠。
老人數出三個遞回來:“這是你的工錢。以後雕的東西,賣出去的對半分。”
石雲沒接:“劉叔,我吃住都在這裏——”
“一碼歸一碼。”劉木匠硬塞給他,“你有這手藝,將來總要自立門戶。錢攢着,以後用得上。”
石雲只得收下。
他揣着三個銅板,去書鋪還《青雲風物志》。
獨眼老伯接過書,瞥了他一眼:“聽說你開始雕東西了?”
石雲點頭。
老伯從櫃台下摸出一本更破舊的冊子,封面沒有字,邊角都磨毛了。
“這書是我年輕時收來的,裏面記了些稀奇古怪的木料和雕刻手法。”他將冊子推到石雲面前,“借你看,不要錢,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每雕出一件新東西,拿來給我瞧瞧。”老伯的獨眼裏閃着光,“我老了,眼睛不好,但看東西的眼光還在。或許能給你提點建議。”
石雲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極細的筆跡畫着一種木料的紋理,旁邊標注:“紫芯檀,產自南離國南方雨林,木質堅硬如鐵,芯材深紫,有淡香。適合雕刻小型神像,能承載‘神意’。”
他心頭一震。
翻到第二頁,“雷擊木”——被天雷劈中而未死的古木,木質中蘊含一絲雷霆之力,雕刻雷屬神獸時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三頁、第四頁……
整整三十多頁,記錄了三十多種靈木的特性、產地、鑑別方法。大多標注“罕見”或“已絕跡”,但這些知識本身價值連城。
石雲抬頭看向老伯。
“爲什麼給我看這個?”
“你有天賦。”老伯慢悠悠地說,“我看人很準。你的手……不像六歲孩子的手。太穩,太定。這種手,天生就是拿刻刀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在青石鎮這種小地方,雕些小貓小狗無妨。若真有一天,你雕出了不該雕的東西……記得藏好,別讓人看見。”
石雲心中一凜。
老伯看出什麼了?
“別緊張。”老伯笑了,笑容滄桑,“我就是個賣書的糟老頭子,半截身子入土了,沒那麼多心思。年輕時見過些事……有些人,因爲一件雕得太好的東西,惹來了身之禍。”
他指了指冊子最後一頁。
石雲翻到那裏,上面只寫着一行字:
“木雕之道,形易得,神難求。神若現世,必引矚目——或爲珍寶,或爲災禍。”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石雲合上冊子,躬身一禮:“謝老伯提點。”
“去吧。”老伯擺擺手,“記住,在你有能力保護自己和你的東西之前……藏拙,是最好的修行。”
石雲走出書鋪。
秋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心中卻泛起一絲涼意。
老伯的話讓他警醒。
混沌鍾、前世記憶、那些神禽異獸的輪廓……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現在還太弱。
必須更小心,更隱蔽。
他摸了摸懷中冊子,又摸了摸貼身佩戴的“石”字鵝卵石。
石頭微溫,如心跳。
又過半月,石雲從鎮上藥鋪收來一塊邊角料——據說是裝過靈藥的木盒碎片,木質細膩,帶着淡淡的藥香。
他認出來,這是冊子裏記載的“養魂木”,雖然只是最低等的次品,卻有溫養神魂的功效。
他想用這塊木頭雕一件東西。
不是神禽,不是異獸,而是一個人。
一個模糊的、夢中見過的身影。
那人好像總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坐在花藤下溫柔地笑着。石雲記不清她的臉,只記得那種溫暖的感覺,像冬裏的陽光。
他拿起玲瓏刀中最細的“微刻”,開始下刀。
這一次,他將一絲微弱的神念融入刀鋒——並非直接控,只是“引導”,讓刀鋒順着木紋最深處、最能承載“意”的脈絡走。
養魂木的質地很特別,刀鋒切入時有種柔軟的韌性,不像在刻木頭,倒像是在雕溫潤的玉。
石雲完全沉浸進去。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眼中只有木頭,手中只有刀。刀鋒每一次起落,都帶走一片薄如蟬翼的木屑,漸漸顯出一個女子的輪廓——
她坐着,微微側身,似乎在看着什麼。一只手輕輕抬起,像要撫摸什麼。長發披肩,衣袂微垂,姿態溫柔而寧靜。
最後一片木屑落下時,石雲下意識地,在那女子的眉心點了一刀。
很輕的一刀,幾乎看不出痕跡。
“嗡……”
養魂木輕輕一震!
內在的、靈性的共鳴從木雕深處傳來。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澤,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種溫暖的感覺從木雕中散發出來,籠罩了石雲周身三尺。
他怔住了。
這不是普通的木雕。
這是承載了“意”的“靈雕”。
雖然只是最低層次的靈性顯化,遠談不上“通靈”,但確確實實超越了凡物的範疇。
石雲捧着木雕,看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前世記憶裏那些神禽異獸雕不出來——那些存在的“意”太強太烈,需要對應的靈木、足夠的修爲、完整的記憶去支撐。
而這件木雕能成,是因爲雕的“人”在他心中只留下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感覺純粹而溫暖,恰好與養魂木溫養神魂的特性契合,再加上無意中融入的那一絲神念引導……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石雲將木雕貼身收好。
他走出雜物間,抬頭看天。
秋高氣爽,萬裏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