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雙凌空
他語無倫次,涕泗橫流,哪裏還有半分執掌詔獄、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指揮使模樣?
活脫脫一條被嚇破了膽、搖尾乞憐的癩皮狗!
車外的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更加淒厲了。
雨點密集地敲打着車頂、車壁,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噼啪聲,如同無數冰冷的指尖在叩擊。
被撕裂的車簾在狂灌而入的夜風中狂亂地飛舞、抽打,如同招魂的幡。
朱允熥膛劇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順着他緊繃的下頜線條不斷滴落,砸在膝頭那本染血的賬冊上,洇開一小片更深、更暗的溼痕。
他死死盯着腳下抖成一團的蔣瓛,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這錦衣衛頭子的皮肉筋骨都一層層剖開,看看裏面裝的究竟是怎樣的蛇蠍心腸!
“愚忠?”
朱允熥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窿裏撈出來的,“好一個‘愚忠’!蔣指揮使,你的‘忠心’,孤今算是領教了!”
他緩緩收回探出車外的身體,溼透的孝衣緊貼着脊背,寒意徹骨。
他重重坐回原位,動作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和沉重。
目光卻依舊如跗骨之蛆,牢牢鎖住跪地不起的蔣瓛。
“給孤閉嘴!”朱允熥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冰錐刺入骨髓,“再多說一個字,孤現在就剮了你!滾回你的位置上去!”
蔣瓛如蒙大赦,又驚又懼,連滾爬爬、狼狽不堪地縮回角落的座位,深深埋着頭,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有身體抑制不住的細微顫抖,暴露着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車廂內重新陷入死寂。
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只有車外的風雨聲,車輪的碾軋聲,以及朱允熥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冷汗,無聲無息地浸透了裏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比外面的雨水更冷。
試探!
這必然是試探!
蔣瓛這條惡犬,沒有朱元璋的默許甚至授意,絕不敢在自己剛剛立下“功勞”、風頭正勁之時,拋出如此致命的誘餌!
“共襄盛舉”…好一個“共襄盛舉”!
皇爺爺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是否冷冷地注視着這輛搖晃的馬車?
注視着自己聽到“藍玉”和“大事”時,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在評估什麼?
評估自己這個突然“開竅”的孫子,骨子裏是否也藏着對那把龍椅迫不及待的貪婪?
是否也如那些野心勃勃的藩王叔伯一般,渴望着結黨營私,擁兵自重?
朱允熥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淵。
那本染血的賬冊,此刻仿佛重若千鈞,不再僅僅是扳倒對手的利器,更成了懸在自己頭頂的催命符!
一個處理不慎,這上面的名字還未清算,自己就可能先一步成爲朱元璋爲後世之君清除隱患的祭品!
他在太子朱標的靈前的奮力一搏,不是爲了當祭品的,而是爲了不那麼快成爲祭品!
是讓自己從一個邊緣皇孫,正是走上台面,也讓皇爺爺不那麼早的將朱允炆列爲儲君!
............
奉天殿內,氣氛沉凝如鐵。
朱元璋端坐於金漆蟠龍寶座之上,一身玄色常服,不見明黃,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森嚴迫人。
他布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裏,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最終落在丹陛之下並肩而立的兩個年輕身影上。
朱允炆一身素白孝服,身形微躬,面色蒼白,低垂的眼簾下是竭力維持的哀戚與謙遜。
而在他身側半步,同樣身着孝服的朱允熥,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尤帶着幾夜未眠的疲憊與抄家留下的風霜之色,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淬火的寒星,不閃不避地迎向龍椅上投來的審視目光。
“張萬昌一案,”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罪證確鑿,人贓並獲。勾連倭寇,荼毒海疆,賄賂朝臣,動搖國本!此獠,死不足惜!其黨羽爪牙,按律嚴懲,決不姑息!”
冰冷的宣判,讓殿中溫度驟降。
一些官員的頭垂得更低了,後背滲出冷汗。
“吳王朱允熥。”
朱元璋的目光轉向朱允熥,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剖開:
“臨危,明察秋毫,雷厲風行,辦差得力。一夜之間,拔此毒瘤,肅清宮闈之外,有功於社稷!”
“兒臣惶恐,爲國除奸,分內之事!”
朱允熥躬身行禮,聲音沉穩,並無絲毫驕矜。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又掃過朱允炆:
“允炆,仁孝純良,溫恭克讓,素爲宗室表率。”
朱允炆連忙躬身,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哽咽:“皇爺爺過譽,孫兒愧不敢當。”
短暫的停頓,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風暴正在龍椅上醞釀。
朱元璋的手指輕輕敲擊着冰冷的紫檀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敲在群臣緊繃的心弦上。
“太子新喪,國本未定。”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金鐵交鳴的決斷:
“儲君之位,關乎國祚,不可輕率。然,國事如麻,亦不可久懸!”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在朱允炆和朱允熥身上來回掃視,最終定格,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奉天殿內:
“着即起,皇孫朱允炆、吳王朱允熥,入文華殿觀政!朝會聽政,奏疏隨覽!遇有國事,可具本上奏,陳明己見!咱倒要看看,咱朱家的兒郎,誰有真本事,誰配坐這把椅子!”
轟!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觀政”二字真真切切地從朱元璋口中吐出,尤其是同時落在兩位皇孫頭上時,整個奉天殿依舊如同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震蕩!
群臣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龍椅上那仿佛磐石般的身影。
雙懸空!
陛下這是......將兩位皇孫同時擺在了儲君候選的位置上!
開啓了前所未有的“代儲君”模式!
呂氏站在後宮命婦之首的位置,寬大的袍袖下,指甲猛地刺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臉上維持着哀婉與恭順,眼底深處卻翻涌着驚濤駭浪。
陛下竟然給了那庶子如此大的機會?
昨夜的血腥抄家,非但沒有觸怒龍顏,反而成了他的晉身之階?
不行!
絕不能讓他在陛下眼皮底下坐大!
朱允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低垂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駭人的慘白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怨毒。
他感到無數道目光,或驚詫、或憐憫、或幸災樂禍地落在自己背上,仿佛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才是嫡長!
他才是名正言順!
憑什麼那個莽夫能與他平起平坐?
而朱允熥,在朱元璋話音落下的瞬間,心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隨即又猛地鬆開,血液奔涌如沸!
成了!
這第一步,雖然凶險萬分,雖然沾滿了張家府邸的血污,但終究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激動,更深地躬下身去,聲音帶着一絲刻意壓抑的微顫:
“孫兒叩謝皇爺爺天恩!定當殫精竭慮,不負皇爺爺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