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越俎代庖
次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悶熱得令人窒息。
吳王府內院寢殿。
朱允熥仰面躺在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眉心緊蹙，額角滲着細密的冷汗。
昨夜文華殿觀政歸來，燕王朱棣那份關於九邊軍鎮屯田弊政的奏疏讓他頭皮發麻。
這位四叔的刀鋒，裹着爲國爲民的凜然大義，精準地割在帝國最痛處，鋒芒畢露卻又讓人難以指摘。
如何應對？
如何既能顯出儲君之才，又不至於鋒芒太盛引來猜忌？
他雖然是現代穿越而來，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來自未來的普通人。
站在當下這個時代，面對朱棣這樣的人傑，朱允熥也很難說自己比對方強。
但，他已經踏上了奪儲之路，就注定要和朱棣走在最血腥的對立面上。
思緒如亂麻，在心頭反復撕扯，直至窗外更漏敲過三更才勉強合眼。
沉重的眼皮像墜了鉛，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掙扎。
他模糊地想着，該起身了，文華殿的時辰......可四肢沉得抬不起來。
就在這半夢半醒間，一絲若有似無的、帶着晨露氣息的涼風拂過臉頰。
朱允熥猛地睜開眼！
寢殿內並非只有他一人。
那宮女玲兒，正悄無聲息地立在床前三步開外，手中捧着一疊熨燙得平平整整的素色親王常服。
她低眉順眼，姿態依舊溫婉如水，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
“什麼時辰了？”朱允熥的聲音帶着一夜未眠的沙啞，撐身坐起。
“回殿下。”
玲兒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卯時三刻已過了。”卯時三刻？
朱允熥心頭劇震，文華殿聽政，卯時正點便該到了！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玲兒：
“爲何不喚醒本王？”語氣已帶着濃鬱的寒意。
玲兒似乎被他的目光刺得瑟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順模樣，微微屈膝：
“奴婢見殿下昨夜思慮國事，輾轉反側，直至天將破曉方得安寢，實不忍驚擾殿下安眠。殿下乃千金之軀，保重聖體方是本。況且......”
她頓了頓，抬起眼簾，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竟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有恃無恐的鎮定：
“奴婢已鬥膽，替殿下向宮中遞了話，言殿下偶感微恙，今需靜養半，暫緩入宮。”
轟——！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將朱允熥殘存的睡意燒得灰飛煙滅！
昨夜積壓的疲憊、對朱棣的忌憚、儲位之爭的步步驚心，此刻盡數化爲對這膽大包天奴婢的滔天怒意！
“鬥膽？”
“你這是潑天的膽子！”
“你替本王遞了話？”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誰給你的膽子？誰準你替本王做主？”
他猛地掀開錦被，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地上，幾步便到玲兒面前。
高大的身影裹挾着一夜未眠的戾氣和上位者的威壓，瞬間將玲兒籠罩。
那股刻意營造的溫婉假象如同薄冰般寸寸碎裂。
玲兒終於維持不住那副面具，捧着衣服的手微微顫抖，但眼底深處那份依仗卻未散去。
她強自鎮定，聲音雖低卻清晰：
“殿下息怒！奴婢......奴婢是奉了呂妃娘娘的懿旨，貼身照料殿下起居。娘娘臨行前千叮萬囑，務必要奴婢看顧好殿下身子。奴婢見殿下安睡，實是憂心殿下勞過度傷了本，才......才鬥膽行此權宜之計。娘娘一片慈心，皆是......”
“夠了！”
朱允熥一聲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寢殿，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他眼中再無半分溫度，只剩下冰冷的機和洞穿一切的銳利！
“權宜之計？好一個‘權宜之計’！”
朱允熥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本王問你，你是誰的奴婢？你奉誰爲主？”
這句話直接命中了玲兒的痛處。
這是對其立場最爲直接的質疑。
“奴…奴婢自然是殿下的人......”玲兒臉色終於白了。
“既然奉本王爲主，誰準你越俎代庖，代本王向宮中遞話？”
朱允熥步步緊，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玲兒心上：
“‘偶感微恙’？本王身強體健，何恙之有？你這一句‘微恙’遞上去，落在陛下耳中是什麼？是本王懈怠政務！是本王恃寵生驕！是本王......在儲位之爭的關口，竟敢托病規避！你這是陷本王於不忠不孝、不義不信之地！”
他猛地一指窗外皇宮的方向，聲如裂帛：
“此乃文華殿觀政緊要關頭！陛下親口允諾，着本王與允炆共襄國事！你一個賤婢，竟敢假傳主命，擅作主張！還敢抬出呂妃娘娘？”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森然的機：
“你口口聲聲奉娘娘懿旨，卻行此僭越構陷之事！敗壞呂妃娘娘清譽，離間天家骨肉之情，是爲大不孝！其心可誅！”
“殿下！奴婢冤枉！奴婢絕無此心！娘娘......”
玲兒徹底慌了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要抱住朱允熥的腿求饒，聲音淒厲，帶着真正的恐懼。
“來人！”朱允熥本不再看她，猛地轉身，對着殿外厲聲咆哮！
早已被寢殿內動靜驚動、守在門外的王府侍衛統領如獵豹般應聲撞開殿門，帶着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沖了進來，甲葉碰撞之聲鏗鏘刺耳。
“殿下！”侍衛統領按刀肅立。
朱允熥背對着癱軟在地、花容失色的玲兒，聲音冷硬如鐵，每一個字都如同判官筆落下，帶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氣息：
“此賤婢玲兒，假傳本王口諭，擅向宮中告假，陷主於不義，敗壞呂妃娘娘清譽，離間天家，罪大惡極！拖出去——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朱允熥的眼神之中散發着驚人的寒意。
他不是朱允炆以仁義知天下。
他是朱允熥，他是朱熥！
他要活下去，登臨帝位！
“遵令！”
侍衛統領眼中厲色一閃，毫無遲疑，大手一揮。
兩名甲士如餓虎撲食，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連哭喊都發不出的玲兒，粗暴地向殿外拖去。
玲兒雙腳徒勞地在光滑的金磚地上蹬踹，繡鞋脫落，發髻散亂，昔溫婉的面容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鳴。
“就在這院中，行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