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京郊亂葬崗。
風吹過新起的墳冢,揚起紙錢的灰燼。沒有墓碑,沒有香火,只有一抔黃土,草草掩埋了曾經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王承恩站在墳前,身後跟着兩個小太監。他手裏拎着一壺酒,是普通的燒刀子,不是魏忠賢生前喝慣的玉液瓊漿。
“倒上。”他吩咐。
小太監戰戰兢兢斟滿三杯,擺在墳前。酒液渾濁,在晨光裏微微晃動。
王承恩看着那杯酒,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小太監,因爲打碎御碗要被杖斃,是魏忠賢路過,隨口說了句“算了”,救了他一命。
後來他跟着魏忠賢,看他鏟除異己,看他結黨營私,看他一步步爬上權力的巔峰,也看他…一步步走向毀滅。
“爹,”他低聲說,用的是舊稱呼,“這杯酒,敬您救過我的命。”
酒灑在黃土上,很快滲下去,了無痕跡。
“第二杯,”他又倒,“敬您…對先帝的忠心。”
這話說得違心。魏忠賢對天啓皇帝,或許有過忠心,但早就被權勢腐蝕殆盡。可人死了,總要說點好聽的。
“第三杯,”王承恩端起最後一杯,手有些抖,“敬…咱們主仆一場的緣分。”
他仰頭,自己喝了。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喝完,他把酒壺放在墳前,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荒草萋萋,孤墳寂寂。曾經跺跺腳紫禁城都要抖三抖的九千歲,最後不過一捧黃土。
“走吧。”他對小太監說。
回宮的路上,王承恩一直沉默。小太監忍不住問:“公公,您說…魏公公他,後悔嗎?”
“後悔?”王承恩看着宮牆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到了他那個位置,後悔也晚了。”
“那陛下…會怎麼處置他的家眷?”
“女眷沒入宮籍,男丁流放瓊州。”王承恩說,“陛下仁厚,沒趕盡絕。”
其實不是仁厚,是權衡。魏忠賢倒台,牽扯太廣,若株連過甚,恐生變亂。這個道理,是皇後娘娘說的。
想到皇後,王承恩心裏稍安。那個女人,看似溫婉,實則伐決斷,比許多男人都強。有她在陛下身邊,大明…或許真有希望。
乾清宮裏,朱由檢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魏忠賢的餘黨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該的,該流放的流放,該罷官的罷官。朝堂空了一半,但也清淨了不少。
可清淨背後,是更大的壓力——那麼多空缺,誰來填?新政要推行,誰來辦?遼東的皇太極虎視眈眈,誰來擋?
“陛下,”周明月走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名單,“這是徐先生推薦的官員,都是實學出身,不涉黨爭。”
朱由檢接過,掃了一眼。名字大多陌生,官職也都不高,最高不過五品。
“能用嗎?”
“能。”周明月說,“位置低,才好提拔。而且這些人年輕,有勁,沒被官場染黑。”
她頓了頓:“不過,朝中那些老臣,怕是要反對。”
“反對?”朱由檢冷笑,“魏忠賢在時,他們不敢放個屁。現在倒要來指手畫腳了?”
“此一時彼一時。”周明月給他倒了杯茶,“魏忠賢是共同的敵人,敵人倒了,內部矛盾就該浮上來了。”
朱由檢懂這個道理。政治就是這樣,合久必分。
“那依皇後之見,該如何?”
“拉一批,打一批。”周明月說,“支持新政的,拉攏;反對的,壓制。但不要急,慢慢來。先把這幾個關鍵位置填上——”
她指着名單上的幾個名字:“李待問,戶部尚書,管錢糧。王在晉,兵部尚書,管軍事。徐光啓,禮部尚書,管教化。這三個人穩住了,朝局就穩了一半。”
朱由檢點頭,提筆批紅。筆尖落在紙上,有些沉——這是決定,也是責任。
批完,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皇後,朕有時覺得,這皇帝當得…真累。”
“累是應該的。”周明月走到他身後,輕輕按着他的太陽,“陛下肩上,是大明的江山,是億萬百姓。若覺得輕鬆,反倒可怕了。”
她的手法很生疏,但力道適中。朱由檢閉上眼睛,感受着指尖的溫度,心裏那點煩躁,漸漸平息了。
“你手上有繭。”他忽然說。
“做實驗磨的。”周明月說,“前幾試制新,手上沾了硝石,洗不淨。”
朱由檢抓住她的手,翻過來看。掌心確實有薄繭,指節處還有燙傷的新痕。
“以後這些事,讓匠人去做。”他說。
“臣妾不做,他們不敢做。”周明月抽回手,“新事物,總要有人帶頭嚐試。”
朱由檢看着她,看了許久,輕聲說:“朕有時候想,若你不是皇後,該有多好。做個匠人,做個先生,憑你的本事,哪裏不能安身?何必在這深宮裏,受這些累,擔這些險。”
這話說得突兀,周明月心頭一跳。
“陛下…”
“朕是說真的。”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魏忠賢倒了,可還有建州,還有蒙古,還有朝中那些心思各異的臣子…這深宮,這龍椅,是榮耀,也是牢籠。朕困在這裏,你也困在這裏。”
周明月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着窗外。春光正好,宮牆裏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生機勃勃。
“陛下,”她輕聲說,“牢籠是死的,人是活的。牆再高,擋不住想飛的心。龍椅再沉,壓不垮想站的脊梁。”
她轉頭看他:“臣妾不覺得是困。臣妾覺得…這是戰場。陛下是主帥,臣妾是軍師。我們在打仗,打一場挽救大明的仗。累,但值得。”
朱由檢轉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清澈堅定,像秋的湖水,映着天光雲影。
“你總是有道理。”他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別的什麼。
“臣妾只是說實話。”周明月也笑。
風吹過,柳枝搖曳。兩只麻雀落在窗櫺上,嘰嘰喳喳,又撲棱棱飛走了。
自由真好。但有些責任,比自由更重。
範明被判斬立決,是在四月初三。
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擠在刑場周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這範明私販軍器給建州,通敵叛國!”
“該!該千刀萬剮!”
“可惜了,範家可是山西首富…”
“首富怎麼了?通敵就是死罪!”
範明跪在刑台上,五花大綁,面如死灰。他抬頭看天,天很藍,陽光刺眼。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父親走西口,那時他才十六歲,覺得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從茶葉到絲綢,從鹽鐵到軍器…欲望像滾雪球,越滾越大,直到壓垮了自己。
“午時三刻到——行刑!”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陽光下,刀鋒閃着寒光。
範明閉上眼睛。最後一刻,他想起魏忠賢那句話:“商人,不過是棋子。”
是啊,棋子。用的時候是寶,不用的時候,就是棄子。
刀落,頭斷。血濺三尺。
人群爆發出歡呼。除奸懲惡,大快人心。
但有些人,笑不出來。
刑場對面的茶樓裏,幾個商人打扮的人默默看着。他們是晉商八大家的另外幾家,範明倒了,兔死狐悲。
“範家…完了。”一個胖商人低聲說。
“不止範家。”另一個瘦子說,“王家、靳家、梁家…都上了名單,只是還沒動手。”
“朝廷這是要對我們晉商下手啊!”
“不是對晉商下手,”一個一直沉默的老者開口,“是對不守規矩的商人下手。”
衆人看向他。老者姓常,是常家的家主,晉商中唯一沒被牽連的。
“常老,您這話…”
“範明錯在哪?錯在貪,錯在狂,錯在以爲有錢就能通天。”常老爺子放下茶杯,“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但利,要取之有道。通敵叛國,是自絕生路。”
“可朝廷這些年,對我們商人…”
“朝廷對商人如何?”常老爺子打斷他,“鹽引、茶引、礦權…哪樣不是朝廷給的?沒有朝廷,你我不過是山野村夫。可有些人,得了好處,忘了本分。”
他站起身,看着刑場上範明的屍首:“範明該死。但我們…不能步他後塵。”
“常老的意思是…”
“規矩做生意,本分賺錢。”常老爺子說,“朝廷要開海貿,要建工坊,要修路…這些都是機會。跟着朝廷走,才有活路。”
衆人面面相覷,最終點頭。
常老爺子最後看了一眼刑場,轉身下樓。走出茶樓時,他看見街角停着一輛馬車,樸素,但拉車的馬是西域良駒。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女子的側臉,年輕,沉靜。
常老爺子心下一凜,連忙躬身。車簾放下了,馬車緩緩駛離。
他知道那是誰。皇後娘娘,周氏。
範明倒台,常家獨善其身,不是運氣,是…選擇。他早就暗中向格物院捐了五萬兩,換來了“皇商”的名號,也換來了全家的平安。
馬車裏,周明月也在想同樣的事。
“娘娘,”春杏小聲問,“那個常老爺子,是故意等在那兒的?”
“嗯。”周明月點頭,“他在表忠心。”
“那…可信嗎?”
“商人重利,也重命。”周明月說,“他知道該跟誰走。而且,我們需要他——晉商在關外的網絡,我們一時半會兒建不起來。有他配合,能省很多事。”
馬車駛向格物院。她今天要去見一個人——範毓賓。
範明問斬,範家抄家,但範毓賓因爲是格物院學生,又有功名在身,免於株連。這是朱由檢特旨,也是周明月求的情。
她要看看,這個少年,會怎麼選。
格物院,後院。
範毓賓跪在周明月面前,額頭抵地,久久不起。
“起來吧。”周明月說。
範毓賓不起,聲音發顫:“學生…謝娘娘救命之恩。”
“救你的,是你自己。”周明月說,“你若沒考及格物院,朕也救不了你。”
範毓賓這才起身,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恨朕嗎?”周明月問。
範毓賓搖頭:“父親…罪有應得。學生只是…只是難過。”
“難過是人之常情。”周明月說,“但難過之後,要想清楚路怎麼走。你父親走錯了路,賠上了性命,賠上了家業。你還要接着走嗎?”
“學生…不知。”
“那朕告訴你。”周明月看着他,“你有兩條路。第一條,離開格物院,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做個普通人。第二條,留在格物院,學好本事,將來重振家業——但要走正路,走明路。”
範毓賓沉默良久,抬頭:“娘娘,什麼是正路?”
“利國利民,利己利人。”周明月說,“比如你學的礦冶,若將來能找到新礦,煉出好鐵,造出利國利民的器物,這就是正路。若走私販私,坑蒙拐騙,那就是邪路。”
她頓了頓:“你父親不是敗在經商,是敗在忘了本。商人也是民,國泰才能民安。國若亡了,商人第一個遭殃。”
範毓賓懂了。他重重點頭:“學生…選第二條路。”
“不後悔?”
“不後悔。”範毓賓說,“學生要證明,範家…不都是父親那樣的人。”
“好。”周明月站起身,“那朕給你個任務。”
“娘娘請講。”
“西山發現有處新礦脈,疑似有銅。你去勘察,寫出報告。若屬實,這處礦,交給你負責。”
範毓賓愣住了。交給他?一個罪臣之子?
“怎麼,不敢?”
“學生…敢!”範毓賓跪地,“學生定不辱命!”
周明月點頭,讓他退下。走出房門時,範毓賓回頭看了一眼。皇後娘娘站在窗前,背影單薄,卻像山一樣穩。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爲什麼會輸。不是輸給權勢,是輸給了…境界。
有些人眼裏只有利,有些人眼裏,是天下。
四月初五,大朝。
李待問奏報國債發行情況:“…一月來,共售出國債一百二十萬兩。其中京城八十萬兩,南京二十萬兩,其餘各地二十萬兩。百姓踊躍,遠超預期。”
朝堂一陣低語。一百二十萬兩,不是小數目,能解燃眉之急。
“好。”朱由檢點頭,“這些銀子,專款專用。五十萬兩送遼東,三十萬兩賑陝西,二十萬兩修黃河,二十萬兩…撥給格物院。”
最後一句,像冷水滴進油鍋。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出列,“國債乃百姓血汗,當用於軍國大事。格物院…不過是奇技淫巧之所,撥二十萬兩,是否太過?”
來了。周明月在屏風後想。清流的反撲,比預想的快。
朱由檢神色不變:“曹卿以爲,何爲軍國大事?”
“練兵,賑災,治河,皆是。”
“那朕問你,”朱由檢說,“格物院造新銃,是不是練兵?制淨瘡露,是不是救傷?研農具,是不是利農?這些,算不算軍國大事?”
曹於汴一滯,但很快反駁:“陛下,格物院所做,終是小道。治國當以仁義爲本,禮樂爲綱。若重利輕義,重器輕道,國將不國!”
這話說得重了。不少老臣點頭附和。
朱由檢握緊了龍椅扶手。他早知道會有人反對,但沒想到這麼激烈。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學生黃宗羲,有本奏!”
所有人都回頭。黃宗羲還是舉子打扮,沒資格上朝,但今被特召。
“講。”朱由檢說。
黃宗羲走進來,不跪,只躬身:“學生想問曹大人幾個問題。”
曹於汴皺眉:“你是何人?有何資格問本官?”
“學生黃宗羲,格物院‘忠義實學’講師。”黃宗羲不卑不亢,“學生想問:若無農具,百姓如何耕田?若無醫藥,傷者如何救治?若無兵器,將士如何守土?這些‘小道’,哪樣不是關乎民生,關乎國運?”
曹於汴冷笑:“農具自古有之,醫藥自古有之,兵器自古有之。何須另設什麼格物院,徒耗國帑?”
“自古有之,就夠了嗎?”黃宗羲提高聲音,“曹大人可知,如今遼東將士用的火銃,射程不過八十步,且常炸膛。格物院新造火銃,射程一百二十步,炸膛率十不足一。這多出的四十步,能少死多少將士?這降低的炸膛率,能救多少條命?”
他環視群臣:“曹大人坐而論道,自然覺得‘小道’無用。可邊關的將士,田裏的農夫,坊間的工匠,他們需要!他們需要更好的工具,更好的技藝,更好的活路!”
曹於汴臉色漲紅:“你…你強詞奪理!”
“是學生強詞奪理,還是大人食古不化?”黃宗羲步步緊,“昔年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被罵‘背棄祖宗’。可若無胡服騎射,趙國能強嗎?諸葛孔明造木牛流馬,被譏‘奇技淫巧’。可若無木牛流馬,蜀軍能運糧嗎?”
他轉身,向朱由檢躬身:“陛下,臣聞‘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明積弊已久,若不變法,何以圖強?格物院所行,正是維新之始。二十萬兩,不是太多,是太少!臣請陛下,再撥二十萬兩,助格物院研制新器,以利國利民!”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這個年輕舉子。他不過二十出頭,卻敢在朝堂上,面對滿朝文武,說出這樣一番話。
朱由檢心中激蕩。他看向屏風,屏風後,周明月輕輕點頭。
“黃宗羲所言,甚合朕意。”朱由檢開口,“格物院之設,非爲奇技,乃爲實學。實學興,則國興。此事,不必再議。”
他頓了頓:“另外,黃宗羲直言敢諫,才學兼備。着,授都察院監察御史,即上任。”
監察御史,正七品,官不大,但權不小,可風聞言事。這是破格提拔。
黃宗羲跪下:“臣,謝陛下隆恩!必竭忠盡智,以報天恩!”
曹於汴還想說什麼,被身邊同僚拉住。皇帝心意已決,再說,就是自討沒趣了。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還帶着笑。
“皇後,你看到曹於汴那臉色沒?青一陣白一陣,話都說不出來。”
“黃宗羲是個才。”周明月說,“但陛下今提拔他,怕是會惹來更多非議。”
“朕不怕。”朱由檢說,“朝堂上,總要有人敢說話。黃宗羲敢說,朕就敢用。”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奏折:“不過,有件事,朕得和你商量。”
“陛下請講。”
“林丹汗的使者到了。”朱由檢說,“要求開邊市,要茶葉,要鐵鍋,還要…火銃。”
周明月心下一凜:“火銃不能給。”
“朕知道。但若不給,他可能倒向建州。”
“給別的。”周明月說,“茶葉、布匹、鐵鍋,都可以。再許他‘順義王’封號,歲賜。但火銃…最多給些舊的,還要拆了機括,讓他們用不了。”
“他會答應嗎?”
“會。”周明月分析,“林丹汗現在兩頭要價,誰給得多,他跟誰。建州能給的,我們也能給,而且更穩——我們是朝廷,是正統。建州是反賊,是外虜。蒙古人再不濟,也懂這個道理。”
朱由檢點頭:“那使者…誰去見?”
“徐光啓。”周明月說,“他懂西學,也懂蒙古習俗。讓黃宗羲陪他去,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好。”朱由檢提筆批紅,“還有,袁崇煥密報,皇太極最近在整合蒙古各部,可能…要動。”
該來的,總會來。
周明月走到地圖前,看着遼東那片土地。那裏有袁崇煥,有六萬將士,有…大明的國門。
“陛下,”她輕聲說,“該去趟遼東了。”
朱由檢一愣:“朕?御駕親征?”
“不。”周明月搖頭,“是臣妾去。”
消息傳開,朝堂炸了鍋。
皇後要去遼東?簡直是胡鬧!婦人政已是逾矩,還要親赴邊關?成何體統!
朱由檢也不同意。太危險,建州騎兵來去如風,萬一…
“正因爲危險,臣妾才要去。”周明月說,“陛下是天子,不能涉險。但遼東將士苦守多年,需要看到朝廷的重視。皇後親臨,比任何犒賞都管用。”
“可這一路…”
“走海路。”周明月早有打算,“從天津衛上船,沿海岸線到寧遠,不過七八。有鄭芝龍的水師護送,安全無虞。”
鄭芝龍,那個福建海盜,剛被招安,封了“海防遊擊”。他手下有船數百,橫行東南沿海。讓他護送,確實穩妥。
“可朝臣那邊…”
“陛下就說,臣妾是去‘探親’。”周明月說,“袁崇煥的夫人是臣妾遠房表親,多年未見,甚是想念。這個理由,他們挑不出錯。”
朱由檢看着她,知道勸不住。這個女人,一旦決定做什麼,十頭牛也拉不回。
“要去多久?”
“短則一月,長則兩月。”周明月說,“臣妾要去看看遼東的實情,看看新銃在戰場的表現,看看…能不能幫袁崇煥做點什麼。”
朱由檢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但朕有兩個條件。”
“陛下請講。”
“第一,帶足侍衛。王承恩,還有三百錦衣衛精銳,必須跟着。”
“好。”
“第二,”朱由檢看着她,“平安回來。你若有事,朕…朕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話說得輕,但重如千鈞。
周明月心頭一熱,點頭:“臣妾答應陛下。”
出發定在四月十五。
前一夜,朱由檢沒睡。他在小廚房裏,笨手笨腳地…煮面。
是的,煮面。他記得周明月說過,她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吃碗熱湯面。熱湯熱面下肚,好像什麼煩惱都能暫時忘記。
可他沒下過廚。面糊了,湯鹹了,雞蛋煎焦了。折騰了一個時辰,才勉強做出能入口的一碗。
周明月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皇帝圍着圍裙,臉上沾着面粉,對着灶台發愁。
“陛下這是…”
“給你踐行。”朱由檢有些不好意思,“可惜…做得不好。”
周明月看着那碗賣相慘淡的面,眼圈忽然紅了。她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鹹,真鹹。面也煮過了,軟塌塌的。
但她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嗎?”朱由檢忐忑地問。
“好吃。”周明月點頭,“是臣妾吃過…最好吃的面。”
朱由檢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不舍。
吃完飯,兩人坐在窗前。月色很好,清明澄澈。
“皇後,”朱由檢忽然說,“給朕講講你來的那個世界吧。”
周明月一愣。
“不講那些格物之理,就講尋常人的生活。”朱由檢說,“比如,尋常夫妻,是怎麼過子的?”
周明月想了想,緩緩道:“在那個世界,尋常夫妻…早上一起出門工作,晚上一起回家。可能會爲誰做飯、誰洗碗吵架,但吵完就和好。周末一起去逛街,看電影,或者就在家裏,一個看書,一個看電視,互不打擾,但知道對方在。”
“看電影?”
“就是一種戲。”周明月解釋,“但比戲更真,像把真人裝進盒子裏,演故事給人看。”
朱由檢似懂非懂:“那你們也有皇帝嗎?”
“沒有皇帝了。”周明月說,“國家由百姓選出來的人管理。女子也能讀書,能做官,能經商,能做任何想做的事。”
“真好。”朱由檢輕聲說,“那個世界,一定很太平。”
“也不太平。”周明月搖頭,“有戰爭,有飢荒,有天災,也有人禍。但至少普通人有了選擇的權利,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
她看着朱由檢:“陛下,臣妾來的那個世界,也是從像大明這樣的時代,一點點變過來的。用了三百年,流了無數血,死了無數人…才變成後來的樣子。”
“三百年…”朱由檢喃喃,“朕是等不到了。”
“但我們可以開個頭。”周明月說,“開個好頭,讓後來人走得順些。”
朱由檢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眼神堅定。
“皇後,”他說,“等你回來,朕…有話對你說。”
“什麼話?”
“現在不說。”朱由檢笑,“等你平安回來再說。”
周明月也笑了:“好,那臣妾等着。”
夜深了,兩人各自歇下。但都睡不着,隔着屏風,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遼東千裏,風波難測。
但有些路,總要有人走。
四月十五,天津衛碼頭。
鄭芝龍的水師已經候着了。二十艘大福船,船體高大,帆檣如林。爲首的主船上掛着“鄭”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鄭芝龍親自在碼頭迎接。他四十出頭,黑臉膛,絡腮胡,一身武將常服,但掩不住那股草莽氣。見皇後駕到,單膝跪地:
“末將鄭芝龍,叩見娘娘!”
“鄭將軍請起。”周明月虛扶,“這一路,有勞了。”
“娘娘放心!”鄭芝龍起身,拍着脯,“有末將在,保準一路平安!這海上,還沒人敢動我鄭家的船!”
這話說得狂,但有底氣。鄭芝龍縱橫東南海域二十年,敗荷蘭,剿海盜,如今是名副其實的“海上之王”。
周明月登船。王承恩帶着三百錦衣衛緊隨其後,個個精悍。玉蓉也跟來了——她主動請纓,說懂些醫術,路上能幫忙。
船隊起錨,帆張滿,緩緩離港。
碼頭上,朱由檢獨自站着,目送船隊遠去。晨風吹動他的衣袍,顯得有些單薄。
徐光啓站在他身後,輕聲說:“陛下,回吧。”
“再等等。”朱由檢說,“等看不見了再回。”
船越行越遠,漸漸變成海天交界處幾個黑點。終於,連黑點也看不見了。
朱由檢這才轉身,眼眶有些紅,但很快收斂了情緒。
“徐卿,”他說,“格物院那邊,抓緊。皇後回來時,朕要讓她看到…新成果。”
“臣,遵旨。”
回京的路上,朱由檢一直沉默。馬車駛過街市,能聽見百姓的議論:
“聽說了嗎?皇後娘娘去遼東了!”
“去什麼?”
“說是探親…可這時候去,怕是…”
“噓!小聲點!”
朱由檢放下車簾,閉上眼睛。他知道這一路不會太平。朝中那些反對新政的人,晉商的餘孽,甚至…建州的細作,都可能動手。
但他信她。信她能平安,信她能成事。
馬車駛入宮門。乾清宮裏,奏折已經堆成了山。
他坐下,翻開第一本。是陝西巡撫的急報:旱情持續,災民已達三十萬,請朝廷速撥糧賑濟。
第二本,是河南巡撫的:黃河桃花汛將至,堤防多處告急,請撥銀修固。
第三本,是湖廣的:流民聚衆,有民變跡象…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難題,都是壓力。
朱由檢提筆,開始批閱。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他渾然不覺。
直到王承恩進來掌燈,他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陛下,該用膳了。”
“端來吧。”朱由檢頭也不抬。
飯菜很簡單,兩菜一湯。他吃得很快,吃完繼續批折子。直到子時,才勉強批完。
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如墨,星子稀疏。
遼東,此刻是什麼天色?她在船上,可還安好?
他不知道。只能等。
等風來,等人歸。
船行兩,已入渤海。
夜裏的海,黑得深沉。只有船頭的燈籠,在風浪中搖晃,像一點倔強的光。
周明月站在甲板上,看着遠處的黑暗。海風帶着鹹腥味,吹得她衣袂飄飄。
“娘娘,夜裏風大,進艙吧。”王承恩勸道。
“再待會兒。”周明月說,“這海,真大。”
比長江大,比黃河大,比她前世見過的所有江河湖海都大。無邊無際,深不可測。
就像這時代,這命運。
“娘娘在想什麼?”玉蓉端來熱茶。
“在想…人真渺小。”周明月接過茶,“在這海上,一葉扁舟,一陣風浪就能掀翻。在這時代,一個人,一場變故就能淹沒。”
玉蓉似懂非懂:“可娘娘在做大事。”
“大事?”周明月笑了,“什麼是大事?救一個人是小事,救一百人是大事?可對那個人來說,救他就是天大的事。”
她喝了口茶:“本宮只是…做能做的事。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改一點是一點。”
正說着,瞭望塔上傳來喊聲:“有船!東北方向,三艘!”
所有人瞬間警覺。鄭芝龍快步走上甲板,舉起望遠鏡。
黑暗中,三個黑影正快速靠近,沒有燈火,形跡可疑。
“備戰!”鄭芝龍下令。
水手們各就各位,火炮推出炮窗,火銃手就位。錦衣衛也拔出刀,護在周明月周圍。
那三艘船越來越近,在百丈外停下。船上亮起燈火,是紅色的燈籠——海盜的信號。
“是‘黑蛟幫’。”鄭芝龍眯起眼,“福建的老對頭了。沒想到,追到北邊來了。”
“沖我們來的?”王承恩問。
“難說。”鄭芝龍說,“但這時候出現,不是巧合。”
他走到船頭,對着那邊喊:“對面的朋友!鄭家船隊在此,行個方便!”
那邊沉默片刻,傳來回應:“鄭老大,別來無恙啊!咱們只要一個人,交出來,你們走。”
“要誰?”
“船上的貴客。”
果然。周明月心下一沉。她的行蹤,還是泄露了。
鄭芝龍哈哈大笑:“我鄭芝龍的客人,是你們能動的?識相的趕緊滾,不然…老子送你們喂魚!”
話音未落,炮聲已響。
“轟——!”
鄭家的炮先發制人,一炮擊中爲首敵船的桅杆。桅杆斷裂,船身傾斜。
另外兩艘敵船也開炮還擊。炮彈落在海面,濺起丈高水柱。
“保護娘娘進艙!”鄭芝龍喊。
錦衣衛護着周明月退入艙內。外面炮聲隆隆,喊震天。
海戰,比陸戰更殘酷。沒有遮擋,沒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周明月坐在艙內,聽着外面的聲音。炮彈擊中船體的悶響,木材斷裂的脆響,人的慘叫…一聲聲,敲在心上。
玉蓉嚇得臉色發白,但強撐着擋在周明月身前。
“娘娘別怕…奴婢、奴婢護着您…”
周明月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本宮不怕。”她輕聲說,“鄭將軍能應付。”
話音剛落,船身劇烈一晃——被擊中了。
“左舷中彈!進水了!”外面有人喊。
“堵住!用棉被堵!”鄭芝龍的聲音。
周明月起身要出去,被王承恩攔住:“娘娘不可!外面危險!”
“本宮懂急救,能幫忙。”周明月推開他,走出艙門。
甲板上一片狼藉。碎木、血跡、受傷的水手…左舷破了個大洞,海水正往裏涌。幾個水手抱着棉被撲上去堵,但水壓太大,堵不住。
“用木板!”周明月喊,“木板襯在棉被外,用木棍頂住!”
水手們照做,果然有效。進水慢了,但沒止住。
“棄船吧!”有人喊,“這船保不住了!”
鄭芝龍渾身是血,但眼神凶狠:“棄個屁!老子船在人在!”
他看向周明月:“娘娘,得罪了!末將派人送您上小船,先走!”
“不。”周明月搖頭,“本宮不走。船在人在,這話,本宮也認。”
鄭芝龍一愣,隨即大笑:“好!娘娘巾幗不讓須眉!那咱們就…跟他們拼了!”
他轉身,嘶聲下令:“所有炮,對準中間那艘!給老子轟沉它!”
炮手調整角度,裝填,點火。
“轟!轟轟轟!”
四炮齊發,全部命中!中間敵船燃起大火,很快沉沒。
剩下兩艘敵船見勢不妙,開始後退。
“追!”鄭芝龍不依不饒。
但主船受損嚴重,追不動了。只能眼睜睜看着敵船消失在夜色中。
海面恢復平靜,只有燃燒的敵船殘骸,和漂浮的屍體,證明剛才發生過一場惡戰。
鄭芝龍走到周明月面前,單膝跪地:“末將護衛不力,讓娘娘受驚了。”
“將軍請起。”周明月扶他,“是將軍護衛有功。傷亡如何?”
“死十七人,傷三十八人。”鄭芝龍聲音低沉,“船…得大修,不然到不了寧遠。”
“就近靠岸,修船。”周明月說,“傷員全力救治,陣亡者…厚恤。”
“末將領命。”
船隊駛向最近的登州衛。天亮時,靠岸。
周明月站在船頭,看着初升的太陽。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實。
可這美麗底下,藏着多少機?
“娘娘,”玉蓉走過來,遞上披風,“清晨涼。”
周明月接過披風,看着她:“昨晚怕嗎?”
“怕。”玉蓉老實說,“但看到娘娘不怕,奴婢…也不那麼怕了。”
周明月笑了,拍拍她的肩:“人都會怕。但怕,也要往前走。”
她看向北方。遼東,還在千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