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月廿八,午時,山海關。

朱由檢站在關城的箭樓上,扶着冰冷的牆磚,望着北方。關外是連綿的丘陵,再往北,是寧遠,是她所在的地方。

他三天前從京城出發,晝夜兼程,今才到。三百錦衣衛如今只剩二百七十三人——途中遭遇三波“盜匪”,折了二十七個。那不是盜匪,朱由檢知道,是朝中某些人不願他去遼東。

“陛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快步上樓,壓低聲音,“寧遠有消息了。”

朱由檢猛地轉身:“說!”

“昨午時,建州大軍抵達寧遠城外。袁崇煥在鷹嘴山設伏,斃敵八百,我軍傷亡不過百。但…”駱養性頓了頓,“但皇後娘娘病重,恐是染了疫病。”

“什麼?”朱由檢一把抓住駱養性衣領,“你再說一遍?!”

“娘娘高燒不退,已臥病兩。胡太醫診過,確是鼠疫。”駱養性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但娘娘堅持在城樓督戰,今建州攻城,她…她還在城上。”

朱由檢手在抖。不是氣的,是怕的。他早該想到,她進了隔離營,怎麼可能不染病?她那麼拼命,那麼不管不顧…

“備馬。”他鬆開手,轉身就走。

“陛下!不可!”駱養性跪地攔住,“寧遠被圍,建州五萬大軍,陛下此時去,是自投羅網!”

“那你要朕在這等着?”朱由檢聲音嘶啞,“等她死訊傳來?”

“陛下!”高第聞訊趕來,這位山海關總兵撲通跪倒,“陛下三思!您是大明天子,萬金之軀,豈可親涉險地?寧遠有袁崇煥,有數萬將士,定能守住!陛下若去,萬一有失,大明江山…”

“江山江山!”朱由檢一腳踹翻旁邊的水桶,“你們口口聲聲江山,可知江山是誰在守?!是她在守!是遼東將士在守!他們在拼命,在流血,在染病!朕呢?朕在這關內,安安穩穩地當朕的皇帝?!”

他眼眶通紅,像頭困獸:“你們知道她病得多重嗎?你們知道建州有多少人嗎?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勸朕等,勸朕忍!”

高第和駱養性伏在地上,不敢作聲。他們從沒見過皇帝這樣失態,這樣像個普通人。

朱由檢喘着粗氣,許久,才慢慢平靜下來。他走到箭樓邊,看着北方。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高第,”他聲音平靜了些,“山海關還有多少兵?”

“實額五萬,能戰者…三萬。”高第小心翼翼地說。

“抽一萬精兵,配足、糧草,三後隨朕去寧遠。”

“陛下!這…”

“這是旨意。”朱由檢轉身,看着他,“你守山海關,朕去救寧遠。若朕回不來,你看着辦。”

說完,他不再理二人,徑直下樓。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堅定。

高第和駱養性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皇帝這是…要拼命了。

關城內的臨時行在,朱由檢坐在燈下,提筆寫信。手還在抖,墨跡都灑了。

他撕了重寫,一遍,兩遍,三遍…終於寫成了一封能看的。

“皇後親鑑:朕已至山海關,不即赴寧遠。聞卿染疫,心如火焚。卿曾言‘必平安歸’,朕信卿,故在此等。

“然若卿不歸,朕必往。江山可易,社稷可傾,唯卿不可失。此非君王之言,乃丈夫之誓。

“寧遠城堅,將士用命,卿當珍重。待朕至時,望見卿安然。若不然朕不知會做出何事。

“春深露重,卿當加餐。藥已再發,望速至。朕在此,等卿捷報,等卿歸。

“四月廿八,朱由檢手書。”

寫完,封好。他叫來駱養性:“找最好的信使,最快的馬,送進寧遠。告訴皇後,朕在山海關等她。”

“陛下,若信送不進去…”

“那就進去。”朱由檢看着地圖上寧遠的位置,“一萬精兵不夠,就兩萬。兩萬不夠,朕就調京營,調宣大,調天下兵馬。朕不信,救不回一個她。”

駱養性心頭震撼。這位少年天子,平時優柔寡斷,可爲了皇後,竟有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臣領命。”

信使連夜出關。朱由檢站在城頭,看着那一騎絕塵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風起了,帶着雨意。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她穿着嫁衣,蓋着紅蓋頭,坐在床邊。他掀開蓋頭,看見一雙清澈的眼睛,沒有懼意,只有坦然。

“臣妾周明月,見過陛下。”

那時他沒想到,這個女子會改變他的一生,改變…大明的命運。

“周明月,”他對着夜空,輕聲說,“你答應過朕的,要平安回來。君無戲言,後也無戲言。”

雨,終於落下來了。

寧遠,四月廿九,辰時。

建州大軍的號角響了,低沉,綿長,像死神的嘆息。五萬大軍在城外列陣,黑壓壓一片,旌旗如林。

皇太極騎在馬上,遠遠望着寧遠城。昨鷹嘴山之敗,折了八百精銳,他臉上無喜無怒,但眼中寒光閃爍。

“大汗,”貝勒嶽托低聲道,“明軍有新式火銃,射程極遠,且不用火繩。昨伏擊,我軍未及近身,已傷亡慘重。”

“知道了。”皇太極淡淡道,“那就用炮。”

他身後,十門紅夷大炮緩緩推出。炮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這是從蒙古人那裏換來的,也是晉商“孝敬”的,原本用來攻錦州,現在先給寧遠。

“大汗,”另一個貝勒濟爾哈朗提醒,“寧遠城堅,袁崇煥善守,強攻恐傷亡”

“那就困死他。”皇太極說,“但今,要先挫其銳氣。傳令:炮兵準備,轟城。步軍列陣,佯攻。騎兵兩翼遊弋,防其出城。”

命令傳下,建州軍陣緩緩變動。炮兵在前,步軍在後,騎兵在側。有條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戮機器。

城樓上,袁崇煥看着這一切,獨眼中血絲更密。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周明月——她裹着厚披風,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依然清亮。

“娘娘,建州要用炮了。您…還是下城吧。”

“本宮就在這兒。”周明月聲音微弱,但堅定,“袁督師,我們的炮呢?”

“城頭有六門,但舊,射程不及建州。”袁崇煥苦笑,“除非能靠近了打。”

“那就讓他們靠近。”周明月看着城外那十門紅夷大炮,“袁督師,你信不信,本宮能讓那些炮打不響?”

袁崇煥一愣。

“去取本宮的箱子來。”周明月對玉蓉說。

很快,一口木箱抬上城樓。打開,裏面是些瓶瓶罐罐,還有幾個奇怪的裝置——像是弩,但更小,更精巧。

“這是…”

“改進的‘萬人敵’。”周明月拿起一個,只有拳頭大小,尾部有翼,像個短箭,“用弩發射,可至二百步。落地即炸,內裝鐵砂、石灰、硫磺。不要,打炮。”

她頓了頓:“尤其,打炮手的眼睛。”

袁崇煥懂了。炮手若瞎,炮就是廢鐵。

“何可綱!”他轉身下令,“選五十名弩手,用此物,專打建州炮手。等他們靠近二百步,就放!”

“得令!”

布置下去,城頭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越來越近的建州軍陣腳步聲。

“轟——”

第一聲炮響,來自建州。炮彈呼嘯而來,砸在城牆外三十步,濺起漫天塵土。

他們在試射。

“穩住。”袁崇煥聲音平靜,“等他們進入二百步。”

第二炮,第三炮…炮彈越來越近,最近的一發砸在城牆上,磚石碎裂,但城牆未破。

建州炮手在調整,在靠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放!”

五十支“飛雷”從城頭射出,劃出弧線,落向建州炮陣。落地,爆炸聲不大,但白煙騰起,夾雜着石灰粉、鐵砂。

“啊——我的眼睛!”

慘叫聲響起。炮陣大亂——石灰迷眼,鐵砂傷面,炮手捂着臉倒地打滾。十門炮,瞬間啞了八門。

“騎兵!騎兵沖城!”皇太極怒喝。

建州騎兵從兩翼沖出,直撲城門。但城頭箭如雨下,更有新式火銃點名射擊。一百二十步內,燧發槍的鉛丸可破重甲,沖在最前的騎兵如割麥般倒下。

“退!”皇太極終於下令。

第一次進攻,就這樣被打退了。建州傷亡過千,明軍傷亡不到二百。

但袁崇煥臉上並無喜色。他看着城外開始扎營的建州大軍,知道這只是開始。皇太極在試探,在消耗,在…等待。

等待城中糧盡,等待疫病蔓延,等待…人心潰散。

“袁督師,”周明月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毛文龍…有消息嗎?”

袁崇煥搖頭:“信使去了,還沒回。娘娘,若毛文龍真撤了…”

“他不會全撤。”周明月咳嗽幾聲,玉蓉連忙遞上藥,她喝了,緩了口氣,“他留了一半船在覺華島,就是在觀望。我們在賭,他也在賭。賭我們能不能守住,賭建州會不會贏。”

她看向城外,皇太極的大纛在風中飄揚。

“所以,我們要贏。不僅要贏,要贏得漂亮,贏得…讓所有人看見,大明還能戰,還能贏。”

袁崇煥看着她蒼白但堅毅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守寧遠,那時他還是個參將,抱着必死之心。如今,他已是督師,身邊有了新式火銃,有了…這樣一個皇後。

“娘娘,”他單膝跪地,“末將願與寧遠共存亡。但娘娘…您必須活下去。爲了陛下,爲了大明。”

周明月想笑,但沒力氣。她伸手,虛扶了一下:“袁督師請起。本宮會盡力活下去。但若天不假年…”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那封朱由檢的信,又看了一遍。

“本宮也要死在這城樓上,看着建州…怎麼敗。”

山海關,夜。

朱由檢做了個夢。

夢裏,他站在煤山頂上,看着紫禁城燃起熊熊大火。耳邊是喊聲,哭泣聲,還有…她那平靜的聲音:

“陛下,臣妾先走一步。”

他回頭,看見她穿着大婚時的嫁衣,白綾已經系好。她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但很淒涼。

“不——”他嘶吼着沖過去,但怎麼也跑不到,像陷在泥沼裏。

畫面一轉,是寧遠城頭。她裹着披風,站在箭雨中,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保重”。

然後,城破了,火起了,她消失在火光中…

“明月!”朱由檢猛地坐起,渾身冷汗。

是夢,只是夢。他大口喘着氣,心髒狂跳,像要炸開。

“陛下?”值夜的駱養性沖進來。

“什麼時辰了?”

“寅時三刻。陛下,您…”

“朕沒事。”朱由檢下床,走到窗邊。天還沒亮,但東方已泛白。雨停了,但風還很大。

“寧遠有消息嗎?”

“還沒有。但…”駱養性猶豫了一下,“高總兵說,一萬精兵已點齊,糧草也備好了。只是…將士們聽說要去寧遠,有些…有些畏戰。”

朱由檢沉默。他知道爲什麼畏戰——寧遠有疫,有建州大軍,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將士也是人,也怕死。

“傳朕旨意。”他轉身,“凡隨朕赴寧遠者,餉銀加倍。陣亡者,撫恤十倍。有斬獲者,論功行賞,不吝封侯。另外…”

他頓了頓:“告訴將士們,皇後在寧遠,朕的妻子在寧遠。朕去救妻,你們可願隨朕救大明?”

這話說得很直白,很私人。不像皇帝該說的,但正因如此,才真實。

駱養性心頭震撼,躬身:“臣這就去傳旨。”

他退下後,朱由檢獨自站在窗前。夢裏那畫面還在眼前——她消失在火光中,他無能爲力。

不,這次不會了。這次,他在,他在去救她的路上。

他從懷中掏出那封她寫來的信,又看了一遍。字跡有些潦草,顯然寫的時候很匆忙,很…疲憊。

“陛下勿以臣妾爲念,當以國事爲重。”

可國事是什麼?國事是百姓,是江山,是…她。她若不在,他要這江山何用?要這皇位何用?

朱由檢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他終於懂了,爲什麼歷史上那些昏君,可以爲美人棄江山。不是他們蠢,是情到深處,江山…真的沒那麼重要。

“周明月,”他對着漸亮的天光,輕聲說,“這次,換朕來救你。”

辰時,校場。

一萬精兵列隊,鴉雀無聲。高第在點將台上,看着下面。這些兵,有山海關的老卒,有從宣大調來的邊軍,有京營的銳士。此刻,他們都看着點將台——台上站着皇帝,穿着戎裝,沒戴冕旒,像個普通的年輕將領。

“將士們,”朱由檢開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朕知道,你們怕。怕疫病,怕建州,怕死。朕也怕。”

下面一陣動。皇帝說怕?這…

“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朱由檢繼續說,“寧遠城裏,有你們的同袍,有遼東的百姓,有…朕的妻子。他們在死守,在染病,在等援軍。朕若不去,他們必死。朕若去了,或許…能救下幾個。”

他頓了頓:“這一去,九死一生。朕不瞞你們。但朕與你們同去,同生共死。若戰死,朕的陵寢旁,給你們留位置。若生還,朕與你們共富貴。”

“現在,”他提高聲音,“願隨朕赴寧遠的,出列。不願的,朕不怪,留下守關。”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第一個士兵踏出一步。是個年輕的小旗,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神堅定。

第二個,第三個…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最後,一萬精兵,全部出列。

“願隨陛下赴死!”呼聲震天。

朱由檢眼眶發熱。他深吸一口氣,拔劍指天:“好!那今,朕與你們,同赴寧遠,同救大明,同救皇後!”

“萬歲!萬歲!萬歲!”

呼聲如雷,在山海關上空回蕩。

高第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這個他曾經覺得優柔寡斷的年輕皇帝,此刻,像個真正的君王,像個真正的男人。

“高第,”朱由檢轉身,“山海關交給你了。若朕回不來…”

“陛下必能凱旋!”高第單膝跪地,“臣在此恭候陛下、娘娘捷報!”

朱由檢點頭,翻身上馬。一萬大軍,緩緩出關。

向着北方,向着寧遠,向着她在的方向。

寧遠,隔離營。

周明月的病情又重了。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胡太醫用盡了辦法,灌藥、針灸、放血…都只能勉強維持。

“胡太醫,”玉蓉哭得眼睛腫成桃子,“娘娘…娘娘會不會…”

“別說喪氣話!”胡太醫呵斥,但自己手也在抖。鼠疫重症,十不存一。皇後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但奇跡,能持續多久?

周明月在昏迷中,做了很多夢。有時是前世,她在實驗室裏做實驗,數據一片大好。有時是今生,大婚那夜,紅燭高燒,他掀開蓋頭…

更多的時候,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煤山的雪,坤寧宮的藥香,小廚房的面條,他笨手笨腳煮糊了,還一臉得意…

“陛下…”她在夢中喃喃。

“娘娘,娘娘您醒了?”玉蓉撲到床邊。

周明月睜開眼,視線模糊。她看見玉蓉哭花的臉,看見胡太醫凝重的神色,看見…窗外透進來的天光。

“什麼…時辰了?”

“未時了。娘娘,您昏睡了一整天。”玉蓉擦着眼淚,“袁督師來看過您三次,說…說建州今沒攻城,在扎營,在造器械。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周明月想坐起來,但沒力氣。玉蓉扶她,在她背後墊了枕頭。

“毛文龍有信嗎?”

“還沒有。但覺華島的炮運來了十門,說是毛將軍‘孝敬’娘娘的。”

周明月苦笑。毛文龍這是在押注了。運炮來,是表忠心,但人沒來,是留後路。狡猾,但有用。

“告訴袁督師,”她喘了口氣,“把炮…架在城樓。等建州攻城時,專打…專打皇太極的大纛。不要省,不要惜炮彈。”

“娘娘,這…”

“照做。”周明月閉上眼睛,“本宮累了,歇會兒。若…若陛下有信來,立刻叫醒本宮。”

玉蓉點頭,輕輕退下。屋裏又靜下來,只有周明月微弱的呼吸聲。

她其實睡不着,只是沒力氣睜眼。身體像被掏空了,每個關節都在痛,頭更是像要裂開。

這就是要死了的感覺嗎?她迷迷糊糊地想。也好,死在戰場上,比吊死在煤山強。只是…

只是有點舍不得。舍不得這剛有起色的大明,舍不得那些信任她的人,舍不得…他。

他說“等卿歸”,她答應了,卻可能要食言了。

對不起啊,陛下。臣妾盡力了。

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城外,建州大營。

皇太極坐在大帳中,聽着探子的回報。

“明國皇帝已至山海關,率兵一萬,正往寧遠來。最遲後可到。”

帳中諸將譁然。明國皇帝親征?這…

“好。”皇太極卻笑了,“來得正好。傳令:明卯時,全軍攻城。不惜代價,一內,必破寧遠。”

“大汗,”嶽托急道,“明國皇帝來援,我們是否該分兵攔截?”

“不必。”皇太極擺手,“他要來,就讓他來。等他到時,寧遠已破,皇後已死。朕要讓他親眼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女人,是怎麼沒的。”

他眼中閃過狠厲:“另外,告訴毛文龍:他若還想在皮島待着,就老實點。否則,朕破寧遠後,第一個滅他。”

探子領命退下。皇太極走到帳外,看着遠處的寧遠城。暮色中,城池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袁崇煥,”他喃喃道,“這次,看你還能守多久。”

四月三十,黃昏。

寧遠終於等來了山海關的信使——不是一個人,是三個,兩個死在了路上,只有一個帶着滿身傷,拼死沖進了城。

信是朱由檢寫的,很短:

“卿卿明月:朕已出關,率兵一萬,後可至。望卿堅守,待朕來援。若城破,卿可降,可走,可做一切保全性命之事。朕不怪,朕只要卿活着。

“江山可再打,社稷可再建,唯卿不可復得。此朕真心,望卿知。

“待相見時,朕有話對卿說。許多話。

“珍重。由檢手書。”

周明月看完信,手抖得厲害。不是病的,是別的什麼。她讓玉蓉拿來紙筆,想回信,但手沒力氣,字寫得歪歪扭扭:

“陛下親鑑:信已收悉。臣妾在,城尚在。陛下不可親涉險地,速回。

“建州明必大舉攻城,陛下若來,正中其計。臣妾守城,乃臣妾之責。陛下守國,乃陛下之責。

“若臣妾不測,陛下當以江山爲重,勿以臣妾爲念。大明可無周後,不可無明君。

“此生得遇陛下,幸甚。若有來世”

寫到這裏,筆掉了。她撿起來,繼續寫:

“若有來世,願爲尋常夫妻,粗茶淡飯,白頭偕老。

“珍重。明月絕筆。”

寫完,封好。她叫來袁崇煥:“袁督師,這封信等城破之後,若本宮不測,派人送去給陛下。”

袁崇煥接過信,手也在抖:“娘娘…”

“去吧。”周明月揮揮手,“布置防務,準備明死戰。”

袁崇煥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背影決絕,像赴死。

屋裏又只剩周明月一人。她看着窗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明,就是決戰了。

而她,可能看不到後天的太陽了。

也好。至少,她改變了些什麼。新式火銃用了,防疫之法傳了,格物院開了…哪怕她死了,這些種子,也會發芽。

只是…只是有點遺憾。遺憾沒看到他成爲真正的明君,遺憾沒看到大明強盛,遺憾…沒聽到他說的“許多話”。

“陛下,”她對着夕陽,輕聲說,“對不起。臣妾…要食言了。”

眼淚又落下來,但她在笑。

笑得淒涼,也坦然。

夜,深了。

寧遠城頭,火把通明。兵士們抱着兵器,靠在垛口後,沒人說話,但眼神都望着一個方向——城樓。

那裏亮着燈,皇後還在。

袁崇煥在巡城,走到哪裏,哪裏就響起壓低的聲音:“督師,娘娘怎麼樣了?”

“娘娘在。”袁崇煥只說這三個字。

但足夠了。娘娘在,城在。這是所有守軍心裏的話。

何可綱在檢查火銃,一支支,一遍遍。新式燧發槍還有二百七十支能用,彈包每人還有二十個。夠打一天,也許兩天。

“何參將,”一個年輕火銃手小聲問,“您說咱們能贏嗎?”

何可綱看了他一眼,是王二狗,那個從疫病中活下來的兵士。他口還纏着繃帶,但堅持要上城。

“能。”何可綱說,“有娘娘在,有督師在,有咱們在,能贏。”

“可建州有五萬”

“五萬怎麼了?”何可綱拍了拍火銃,“咱們有這個。一百二十步,指哪打哪。他們人多,正好,不用瞄準。”

兵士們笑了,氣氛鬆了些。

是啊,有新銃,有城牆,有…娘娘在。怕什麼?

城樓裏,周明月其實沒睡。她也睡不着,高燒讓她意識模糊,但就是睡不着。

玉蓉在旁守着,眼睛都不敢眨。

“玉蓉,”周明月忽然開口,“若本宮死了,你回京後,去格物院,找徐光啓先生。告訴他,本宮的書房抽屜裏,有本筆記,裏面有些想法,關於蒸汽機,關於電。讓他繼續研究。”

“娘娘!”玉蓉又哭了,“您別說這些…”

“要說。”周明月聲音很輕,“有些事,現在不說,就沒機會說了。還有告訴陛下,臣妾不悔。不悔來大明,不悔嫁給他。”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其實…其實本宮知道,他心裏有本宮。只是他是皇帝,本宮是皇後,有些話不能說,有些情不能表。但本宮知道,這就夠了。”

玉蓉哭得說不出話。周明月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

“本宮這一生,很短,但很值。救了人,改了命,還還愛過一個人。夠了。”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天,快亮了。

決戰,要開始了。

周明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睜開。眼中那團將熄的火,重新燃了起來。

“玉蓉,拿甲來。本宮要上城。”

“娘娘!您這身子…”

“正因身子不行,才更要上城。”周明月撐着坐起,“本宮要讓他們看見,皇後在,城在。皇後死,城也在。”

玉蓉咬着唇,取來那件特制的軟甲——很輕,但能擋流矢。她幫周明月穿上,又披上大氅。

主仆二人,一步步走出屋子,走上城樓。

夜風很冷,但周明月覺得,從沒有這麼清醒過。她扶着城牆,看着城外建州大營的點點火光,像星河落地。

遠處,傳來號角聲——建州在集結了。

袁崇煥快步走來:“娘娘,您怎麼…”

“本宮來送將士一程。”周明月轉身,看着城上城下的兵士。火把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竟有種神聖的美。

“諸位將士,”她開口,聲音不大,但用盡了力氣,“天快亮了,建州要來了。這一戰,會很慘烈,會死很多人。本宮…可能也會死。”

下面一片死寂。

“但本宮死,也要死在這城樓上。因爲本宮身後,是遼東百姓,是大明江山,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本宮不退,你們…退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吼聲震天。

“好。”周明月點頭,“那今,本宮與你們,同守此城,同生共死。若勝,本宮爲你們請功。若敗…”

她頓了頓,笑了:“黃泉路上,本宮與你們,再做同袍。”

“誓死追隨娘娘!誓死守城!”

吼聲中,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曙光。

天,亮了。

決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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