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寧遠城西校場,四月初的晨風還帶着刺骨的寒。

孫元化留下的五十支新式燧發槍整齊排列在木架上,槍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袁崇煥站在將台上,獨眼中映着那些鋼鐵造物,手心微微發汗。

“督師,”參將何可綱低聲道,“皇後娘娘的信上說,這銃可連發三彈,百二十步內可破棉甲。”

袁崇煥沒說話,走到槍架前拿起一支。入手比鳥銃輕了近三斤,槍托抵肩處包了軟牛皮,機括處燧石與鋼輪咬合精密。他試着扳動擊錘,咔噠聲清脆利落。

“試就位——”

二十名精挑細選的火銃手出列,都是跟了袁崇煥多年的老兵。每人領了一支新銃,一包定裝彈。彈包是油紙裹的,撕開倒出,和鉛丸分裝兩格,量是固定的。

“裝彈!”

火銃手們動作有些生疏——新銃的裝填方式與火繩槍不同,要先倒入槍管,再塞鉛丸,用通條壓實。但訓練有素的士兵很快掌握了要領,二十息內,全部裝填完畢。

“前方百步,木靶,預備——”

校場盡頭立着二十個披甲的草人,套着建州騎兵常見的棉甲。甲是雙層的,內絮棉花,能擋尋常箭矢和三十步外的鳥銃彈。

“放!”

“砰!砰砰砰——”

槍聲比鳥銃清脆連貫,白煙成片騰起。百步外的草人顫動,木屑紛飛。

“報靶!”

軍士飛跑過去查驗,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全中!甲破十九,貫穿十二!”

袁崇煥快步走下將台。草人身上的棉甲被鉛丸撕開猙獰的口子,有些彈丸甚至從後背穿出。他蹲下身,撿起一顆變形了的鉛丸,還燙手。

“再試,”他站起身,“一百二十步。”

靶子後移。這次命中率降了,二十發中十五,但中靶的依然全部破甲。

“督師,”何可綱聲音發顫,“這銃…真能一百二十步破甲?”

袁崇煥沒回答,從火銃手手裏接過一支槍,親自裝彈,瞄準,擊發。後坐力撞得肩頭發麻,但遠處草人應聲而倒。

他放下槍,獨眼裏燃起一團火。

“傳令,”聲音斬釘截鐵,“從各營抽調精於火器者,集中訓練。孫先生留的五十支,全部配給新編‘迅雷營’,由你統領。”

“可督師,皇後娘娘信中叮囑,這銃要等她到了再…”

“等不及了。”袁崇煥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錦州,“建州探子不是瞎子,新銃試射的動靜瞞不住。皇太極若知我軍有新器,要麼強攻,要麼撤兵。無論哪種,我們都要做好準備。”

他轉身走回將台,攤開地圖:“錦州現有守軍一萬二,糧草可支三月。祖大壽性子穩,守城無虞。但建州若圍而不攻,斷其糧道,錦州危矣。”

“督師的意思是”

“我們不能等。”袁崇煥手指點向錦州以北的大凌河,“皇太極大營在此。他若攻錦州,後方必然空虛。我要你帶迅雷營,趁夜渡河,襲擾其糧道。”

“襲擾?”何可綱一愣,“五十人?”

“五十人夠了。”袁崇煥說,“新銃夜戰可用,雨天可用,來去如風。不要硬拼,打了就走。目的有三:一探敵虛實,二亂敵軍心,三…”

他頓了頓:“試試這新銃,在真正的戰場上,到底有多大用。”

何可綱懂了。這是要以戰試器,以血淬鋒。

“末將領命!何時出發?”

“今夜子時。”袁崇煥看着那五十支沉默的凶器,“記住,活着回來。這五十人,是我遼東火器的種子。”

子夜,大凌河南岸。

五十人伏在蘆葦叢中,黑衣抹臉,只露眼睛。每人背三支燧發槍,彈包二十個,另配腰刀短匕。何可綱趴在最前,耳貼地面——遠處有馬蹄聲,約二三十騎,是建州的夜不收。

“等他們過去。”他低聲道。

馬蹄聲漸近,又漸遠。何可綱抬手,衆人悄無聲息渡河。河水不深,但冰冷刺骨。上岸後迅速散開,按事先演練,三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

五裏外,燈火點點。是建州的一個臨時糧倉,守軍約二百,多是輔兵。糧車、草料堆積如山,十幾座帳篷散布周圍。

何可綱伏在高坡上,用千裏鏡觀察。守備鬆懈,巡夜士卒哈欠連天。糧倉東北角有處缺口,木柵欄朽壞了,還沒修。

“從缺口進。”他打手勢,“一組、二組占高處,三組燒糧,四組、五組掩護。以哨爲號,哨響即撤,不得戀戰。”

衆人點頭。燧發槍的擊錘輕輕扳起,在夜色中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子時三刻,行動開始。

三組人如鬼魅般潛入缺口,迅速占領糧倉兩側的土堆。四組、五組跟進,在要道埋下絆馬索、鐵蒺藜。何可綱親自帶三組摸到糧垛下,火折子點燃浸了油的布條,塞進草料。

火起得很快。夜風一吹,瞬間燎原。

“走水啦——!”守軍驚醒,亂作一團。

何可綱退到高處,吹響木哨——尖銳的哨聲撕裂夜空。

“放!”

“砰砰砰——”

第一輪齊射。居高臨下,三十步內,燧發槍的鉛丸幾乎彈無虛發。沖在最前的十幾個建州兵如遭重擊,仰面栽倒。

“有埋伏!是明狗的火銃手!”

建州軍官嘶吼着組織反擊。但燧發槍第二輪射擊已到——這次是自由射擊,槍聲不再齊整,但持續不斷。裝彈、射擊、再裝彈…熟練的火銃手二十息就能完成一次循環。

守軍被打懵了。尋常明軍火銃,打一輪要裝填許久,可這夥人的銃聲幾乎沒斷過!而且不用火繩,黑夜中只見槍口焰光閃爍,本找不到人在哪。

“撤!往北撤!”軍官終於下令。

但晚了。何可綱早已安排人截斷退路,絆馬索、鐵蒺藜讓潰兵人仰馬翻。最後一輪射擊後,糧倉已大半陷入火海。

“撤!”何可綱再次吹哨。

五十人交替掩護後撤,臨走在糧倉周圍撒下鐵蒺藜——這是孫元化按周明月圖紙打的,四角尖銳,隨手一拋總有一角朝上,專傷馬蹄人腳。

退到大凌河邊,清點人數,無一傷亡。回頭望,糧倉火光沖天,映紅半邊夜空。

“何參將,”一個年輕火銃手喘着粗氣,眼睛發亮,“這銃…太他娘好用了!”

何可綱抹了把臉上的黑灰,也笑了。他掂了掂手中的燧發槍,槍管還燙着。

今夜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糧草。

燒的是建州的氣焰,燒的是遼東的頹勢,燒的…是大明新軍的第一聲號角。

袁崇煥接到捷報時,天還沒亮。

“焚糧二百車,斃敵四十七,傷者過百。我部無亡,輕傷三人,皆已撤回。”何可綱單膝跪地,身上還帶着煙火味。

“好。”袁崇煥只說了這一個字,但獨眼中的光,比燭火還亮。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大凌河位置重重一點:“皇太極若知糧道被襲,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分兵護糧,要麼速攻錦州。何可綱——”

“末將在!”

“你帶迅雷營休整一,明夜再出。這次不燒糧,打他的斥候,打他的信使,打他一切落單的人馬。我要讓建州兵夜裏不敢睜眼,白天不敢獨行。”

“末將明白!”

何可綱退下後,袁崇煥獨坐良久。捷報是好消息,但不足以改變戰局。建州五萬大軍,損失這點人馬糧草,傷不了筋骨。

真正的招,還在後頭。

“督師,”親兵袁升進來,神色有些奇怪,“毛文龍將軍的信使到了,說…皇後娘娘已到覺華島,不將抵寧遠。”

袁崇煥接過信,看完,眉頭微皺。信上只說皇後安好,行程順利,但字裏行間透着些不尋常——毛文龍特意強調“娘娘攜新式火器五十支,精兵三百”,像是在表功?

“信使還說什麼?”

“說…說娘娘在登州遇襲,幸得鄭芝龍將軍護衛無恙。登州衛指揮使方震亨派兵百人隨行,現都在覺華島。”

袁崇煥心下一沉。皇後遇襲,毛文龍信中只字未提。是覺得不重要,還是有意隱瞞?

“去請祖大壽將軍來。”

祖大壽很快到了,他是袁崇煥心腹,錦州總兵,此刻正在寧遠商議防務。聽完袁崇煥所說,這位黑臉將軍也皺起眉。

“毛文龍這人…向來不服管束。當年他在皮島,聽調不聽宣,朝廷也拿他沒辦法。如今歸督師節制,面子上恭敬,心裏怎麼想,難說。”

“皇後在他那兒,”袁崇煥敲着桌面,“不能有閃失。”

“督師的意思是…”

“你回錦州,加強防務。我親自去覺華島,接皇後進城。”袁崇煥起身,“寧遠交給趙率教,你坐鎮錦州。記住,無論建州如何挑釁,堅守不出。我們的新銃還沒練熟,現在決戰,是送死。”

“末將明白。”

祖大壽退下後,袁崇煥又看了一遍毛文龍的信。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跡工整,但落款的“龍”字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顯得倉促。

他在緊張什麼?還是…在隱瞞什麼?

正思忖,袁升又進來了,這次臉色發白:“督師,出事了。”

“講。”

“城裏…城裏出現疫病了。”

疫病是從三天前開始的。起初是西城兩個乞丐發熱、嘔吐,守城兵士沒在意。但昨,又有了七八個病例,症狀相同:高熱、寒戰、皮下出血。今早,已蔓延到三十餘人,死了三個。

“是鼠疫。”軍醫胡大夫臉色凝重,“去歲陝西大旱,流民東來,怕是帶了疫病。這幾天氣轉暖,鼠蚤滋生…”

袁崇煥心直往下沉。鼠疫,軍中談之色變的惡疾。一旦爆發,不用建州來攻,寧遠自己就先垮了。

“隔離了嗎?”

“已把病患集中到西城舊營房,但…但人心惶惶,有兵士想逃,被趙將軍彈壓了。”

“彈壓不是辦法。”袁崇煥強迫自己冷靜,“胡大夫,你可有治法?”

“這…”胡大夫苦笑,“鼠疫自古難治。但去歲皇後娘娘刊發的《防疫十要》裏,倒有些法子:隔離病患,焚燒死者衣物,石灰撒地,沸水煮物…或許有用。”

《防疫十要》。袁崇煥想起來了,是皇後年前讓人編的,發往各州縣。當時朝中還有人譏諷“婦人妄言”,如今…

“就按那上面說的辦。”他下令,“全城,許進不許出。病患集中醫治,死者深埋灑石灰。所有水井查驗,死鼠一律焚燒。再有散布謠言、擅離職守者,斬!”

命令傳下,寧遠城瞬間緊繃。街道上空了,店鋪關了,只有一隊隊兵士巡邏,腳步聲沉重。

袁崇煥站在城樓上,看着這座他守了多年的城池。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將士用命…可一場看不見的瘟疫,比五萬建州兵更可怕。

“督師,”袁升小聲說,“皇後娘娘那邊…”

“暫時別讓她進城。”袁崇煥說,“派人傳信,就說寧遠有疫,請娘娘在覺華島暫駐。等疫情控制,再作打算。”

“可娘娘若執意要來…”

“那就告訴她,”袁崇煥轉身,獨眼裏滿是血絲,“她若進城,我就綁了她送回去。遼東可以沒有袁崇煥,不能沒有皇後。”

這話說得重了。袁升不敢再多言,匆匆去傳信。

袁崇煥獨自站在城頭,春風吹過,帶着隱約的腐臭味。遠處,建州大營的炊煙嫋嫋升起,安靜得反常。

山雨欲來,疫病又至。

這寧遠,還能守多久?

信是午後到的。

周明月看完,沉默許久。玉蓉小心地問:“娘娘,袁督師說什麼?”

“寧遠有疫,讓我們暫駐島上。”周明月折起信,“毛將軍,你怎麼看?”

毛文龍坐在下首,聞言拱手:“娘娘,鼠疫凶險,寧遠現在確實去不得。但覺華島也不安全——島上兵士多從寧遠輪換,難保沒有帶病的。依末將看,不如…轉去山海關?”

“山海關離此三百裏,途中若遇建州水師…”

“末將護送,定保娘娘無恙!”毛文龍拍脯,“而且高第總督在山海關,兵馬錢糧都足,比這兒安全。”

周明月看着他,忽然問:“毛將軍,你與高總督,很熟?”

毛文龍一愣:“這個…同爲朝廷效力,自然相熟。”

“是嗎?”周明月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可本宮聽說,去歲高總督要撤寧遠、錦州之兵,退守山海關。是你上疏力諫,說‘寧可戰死,不可退逃’,爲此還挨了廷杖。”

毛文龍臉色變了變,笑:“那都是…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國難當頭,自當同心協力。”

“同心協力,好。”周明月放下茶盞,“那本宮問你,若此刻本宮要去寧遠,你護送嗎?”

“娘娘!寧遠有疫啊!”

“有疫,才更要去。”周明月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遠處寧遠城的輪廓,“將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本宮卻躲在後方安全處?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娘娘的安危…”

“毛將軍,”周明月轉身,盯着他,“你是在擔心本宮的安危,還是在擔心…別的事?”

四目相對,毛文龍額頭滲出細汗。他忽然覺得,這位年輕的皇後,眼神比袁崇煥的刀還利。

“末將…末將一心爲娘娘着想…”

“那就準備船,明去寧遠。”周明月不再看他,“小股快船,不要驚動建州探子。本宮只帶二十人,你派一隊精兵護送即可。”

毛文龍還想勸,但見皇後神色決絕,知道勸不住,只好躬身:“末將…遵命。”

他退下後,王承恩低聲道:“娘娘,毛文龍似有異心。”

“不是異心,是私心。”周明月說,“他不想本宮去寧遠,不是怕疫病,是怕…本宮與袁崇煥走得太近。”

“這是爲何?”

“毛文龍鎮守東江鎮(皮島)多年,自成一體。袁崇煥節制遼東,他面服心不服。本宮若在寧遠,必倚重袁崇煥,他在遼東的話語權就小了。”周明月走回桌前,攤開海圖,“所以他想讓本宮去山海關——高第是他舊識,又主守,與本宮理念不合。本宮若與高第沖突,他就能從中漁利。”

王承恩懂了:“那娘娘還讓他護送?”

“將計就計。”周明月手指點在海圖上,“他既不想本宮去寧遠,路上必會設法拖延,甚至…制造些‘意外’。我們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太險了…”

“不險,怎麼抓狐狸?”周明月笑了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王承恩,你派人暗中盯着毛文龍的親信。尤其注意,他今夜會不會派人出海,往建州方向去。”

王承恩一驚:“娘娘懷疑他通敵?”

“未必通敵,但可能…借刀人。”周明月看着窗外漸暗的天色,“這遼東的水,比本宮想的深。”

是夜,子時。

覺華島南側小港,一艘舢板悄悄離岸,往北而去。船上三人,黑衣蒙面,槳聲極輕。

但他們沒發現,舢板離港不久,一艘更小的“鷹船”就跟了上去。鷹船是鄭芝龍水師特有的快船,船體窄長,帆槳並用,悄無聲息。

跟蹤的是鄭芝龍留下的老水手,綽號“海燕子”,最擅長夜航盯梢。他遠遠吊着,看着舢板駛出二十裏,在一處荒僻海灣停下。

海灣裏,竟有船在等——不是大船,是建州常用的“樺皮船”,輕便快速,專用於潛渡、傳信。

舢板上的人上了樺皮船,交談片刻,遞過一封信。樺皮船隨即駛離,消失在夜幕中。

海燕子沒追,記住方位,悄然返回。

消息傳到周明月耳中,已是寅時。

“信的內容不知道,但接頭的建州人,領頭的是個獨眼,左頰有疤。”海燕子稟報,“小的認得,那是鑲黃旗的牛錄額真,叫鰲拜,皇太極的親信。”

“獨眼,鰲拜…”周明月記下這個名字,“辛苦你了,去歇着吧。此事,不要對任何人說。”

“小的明白。”

海燕子退下後,周明月獨自坐在燈下。毛文龍私通建州?不像。他若有心投敵,當年在皮島就該投了,何必等到現在。

那這封信是什麼?警告?交易?還是…別的打算?

她想起歷史上毛文龍的結局——崇禎二年,被袁崇煥以“十二大罪”斬於雙島。罪名裏,就有“擅開馬市,私通外番”。

難道現在,他就已經開始與建州暗中往來了?

不,不對。毛文龍是跋扈,是擁兵自重,但不是傻子。此刻皇太極大兵壓境,他若通敵,就是自絕於大明。他不會這麼蠢。

那這信…或許是試探,或許是談判,或許是…虛與委蛇。

周明月揉了揉眉心。朝堂爭鬥,邊將傾軋,外敵壓境,現在又多了瘟疫。這遼東,真是個爛攤子。

可再爛,也得收拾。

天快亮了。她吹滅蠟燭,和衣躺下。明赴寧遠,是龍潭虎,也得闖。

寧遠城西,隔離營。

袁崇煥穿着粗布衣,臉上蒙着浸了醋的布巾,在病房間巡視。藥味、腐臭味、呻吟聲混在一起,像人間。

胡大夫跟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紅:“督師,又死了七個。照這速度,不出十,全城都要…”

“藥還夠嗎?”

“快沒了。尤其是黃連、金銀花,早就斷了。現在用的都是土方,效果…聊勝於無。”

袁崇煥停下腳步,看着一個年輕的兵士。那兵士不過十八九歲,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呼吸急促,身上已見出血點。

“他是哪個營的?”

“回督師,是趙將軍麾下的,前剛發病。”

袁崇煥蹲下身,兵士看見他,掙扎着想行禮,被他按住。

“好好躺着。”他聲音放柔,“叫什麼名字?”

“王…王二狗…”兵士聲音嘶啞。

“家裏還有人嗎?”

“娘…還有個妹妹…”王二狗眼裏涌出淚,“督師,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袁崇煥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吃藥,會好的。等你好了,本督給你假,回家看娘和妹妹。”

王二狗咧嘴想笑,卻咳出一口血。袁崇煥用布巾擦去,起身,對胡大夫說:“用最好的藥,救他。”

“督師,藥就那些…”

“那就用我的那份。”袁崇煥轉身,“傳令,從今起,本督的夥食、用藥,與病患同例。城中所有官員、將領,一律照此辦理。”

“督師!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袁崇煥獨眼掃過衆人,“將士在拼命,百姓在受苦,我們當官的,有什麼臉面特殊?”

他走出營房,外面陽光刺眼。城牆上,兵士們依然在值守,但眼神裏有了惶恐。瘟疫比刀槍更可怕,它無形,無影,不知何時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督師,”趙率教匆匆趕來,壓低聲音,“城中有流言,說…說這疫病是上天降罰,因爲朝廷重用妖後,倒行逆施…”

“誰說的?”袁崇煥聲音冷下來。

“還在查。但傳得很快,不少百姓信了,說要…要皇後娘娘離開遼東,瘟疫才會消。”

袁崇煥握緊了刀柄。這流言,來得太巧了。瘟疫剛起,就有人把矛頭指向皇後。是朝中清流的手筆,還是…建州的離間計?

“抓。”他只說了一個字,“散布謠言者,抓到一個,一個。非常時期,用重典。”

“是!”趙率教領命,又問,“那皇後娘娘那邊…”

“娘娘已到覺華島,本督已去信讓她暫駐。”袁崇煥頓了頓,“但以娘娘的性子,怕是攔不住。你加派斥候,注意海上動靜。娘娘若來,立刻報我。”

“督師,若娘娘真來了…”

“那就迎進來。”袁崇煥看向東方,海天交界處,朝陽正冉冉升起,“然後,本督親自向她請罪——請她離去的罪。”

趙率教一愣,隨即明白了。督師這是要硬扛了。皇後若來,他攔不住,但會勸她走。勸不走,就用強。

“督師,”他聲音發澀,“這要擔大罪的…”

“本督的罪,還少嗎?”袁崇煥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疲憊,也有決絕,“多這一樁,不多。”

他轉身往城樓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但挺直。

寧遠城頭,袁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在,城在。

人在,旗在。

四月二十二,辰時。

三艘快船駛離覺華島,往寧遠方向。周明月坐主船,王承恩、玉蓉及二十名錦衣衛隨行。毛文龍親自帶五十精兵駕另兩船護衛。

天氣很好,海面平靜。但周明月心裏不靜——從出港到現在,毛文龍的船一直有意無意擋在前方,速度也壓得慢。

“毛將軍,”她走到船頭,“照這速度,何時能到寧遠?”

“回娘娘,順風的話,申時可到。”毛文龍拱手,“但海上風浪難測,還是穩妥些好。”

“本宮看這風浪,挺穩的。”周明月看着他,“還是說,毛將軍不想本宮太快到寧遠?”

毛文龍臉色一變:“娘娘這是哪裏話!末將只是爲娘娘安危着想!”

“那就加速。”周明月轉身,“傳令,滿帆。”

令下,主船帆張到極致,速度陡增。毛文龍無奈,只好跟上。三船破浪前行,寧遠城的輪廓漸漸清晰。

但就在距岸還有十裏時,異變突生。

東北方向,海平面上出現幾個黑點,迅速擴大——是船,五艘,看形制是建州的“鷹船”,但比尋常的大,船頭包鐵,顯然是戰船。

“是建州水師!”瞭望塔上驚呼。

毛文龍臉色大變:“怎麼可能!建州哪來這麼大的船?!”

周明月舉起望遠鏡。那五艘船確實不小,每船至少可載百人,船頭還隱約可見炮口。但這不像是建州的船——建州不善水戰,更沒有造大船的能力。

除非…有人給他們船。

“準備接戰!”毛文龍嘶聲下令,“保護娘娘後撤!”

“不準撤。”周明月放下望遠鏡,“繼續前進,靠向寧遠。”

“娘娘!敵衆我寡,硬拼不得啊!”

“本宮說,前進。”周明月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毛將軍,你若是怕,可以帶你的船先走。”

毛文龍臉漲得通紅:“末將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只是娘娘的安危…”

“本宮的安危,本宮自己負責。”周明月不再理他,對船長大喊,“靠上去!對準中間那艘,撞!”

船長是鄭芝龍的老部下,聞言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得令!兄弟們,家夥,撞他娘的!”

主船調整方向,直沖敵陣。毛文龍見狀,只好咬牙跟上。

五艘敵船呈弧形包抄過來,距離拉近,已能看見船上人影。確實不是建州兵——穿着雜亂,有皮襖,有棉甲,更像是…海盜。

不,不是海盜。周明月望遠鏡裏,看見中間那艘船的船頭,站着個熟悉的身影。

獨眼,左頰有疤。

鰲拜。

果然是“借”來的船。不,不是借,是交易。毛文龍用信換來的船,換來的…一次“意外”。

距離已不到一裏。敵船炮窗推開,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娘娘!是炮!”玉蓉驚叫。

“慌什麼。”周明月反而笑了,“王承恩,把本宮那箱子抬上來。”

一口木箱抬上甲板,打開,裏面是五個陶罐,大小如西瓜,罐口引線滋滋燃燒——正是“萬人敵”的改良版,王徵趕制的海戰用“水雷”。

“點火,拋!”

五個陶罐被奮力拋出,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向敵船。陶罐入水,不沉,漂浮着向敵船靠攏。

鰲拜在對面船上看見,不知何物,還讓人用撓鉤去撈——

“轟!轟轟轟!”

陶罐觸船即炸!不是在空中,是在水面——罐底有機關,碰撞即發。火光沖天,碎鐵、毒蒺藜四散飛濺,覆蓋整艘船!

中間敵船瞬間成了火船,船員慘叫落水。其餘四船也受波及,兩艘起火,一艘桅杆斷裂。

“放炮!”毛文龍這才反應過來。

三艘明船火炮齊鳴,雖是小炮,但近距離威力不小。剩下兩艘敵船中彈,開始下沉。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不過一刻鍾,五艘敵船沉三傷二,只有零星殘兵跳水逃生。鰲拜所在的主船已燒成火團,不見人影,怕是凶多吉少。

海面漂滿碎木、屍體,火光映着血水。

周明月站在船頭,面無表情。玉蓉在旁嘔吐,王承恩也臉色發白。只有鄭芝龍的老部下們興奮地歡呼。

毛文龍駕船靠過來,臉上不知是汗是水:“娘娘…娘娘神機妙算!末將佩服!”

“毛將軍,”周明月轉頭看他,“你說,建州這些船,是哪兒來的?”

“這…這末將不知…”

“本宮知道。”周明月說,“是有人送給他們的。用一封信,換五艘船,換一次刺本宮的機會。毛將軍,你說這人,該當何罪?”

毛文龍腿一軟,跪在甲板上:“娘娘明鑑!末將…末將沒有…”

“本宮沒說是你。”周明月俯身,看着他,“但本宮希望,這人能自己站出來。否則,等本宮查出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她直起身,看向寧遠方向:“靠岸,進城。”

船向港口駛去。毛文龍跪在原地,渾身發抖。他知道,自己完了。皇後什麼都知道了。

不,也許還有機會…只要皇後死在寧遠,死在瘟疫裏,死在…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寧遠港口,袁崇煥親自來迎。

看見皇後安然下船,他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單膝跪地:“臣袁崇煥,恭迎娘娘。然寧遠有疫,凶險萬分,請娘娘即刻返航!”

周明月扶他起來:“袁督師請起。疫病之事,本宮已知。正因有疫,本宮才更該來——將士百姓都在城裏,本宮豈能獨善其身?”

“娘娘!”

“不必多說。”周明月擺手,“帶本宮去隔離營。”

“娘娘不可!”袁崇煥急道,“那裏都是病患,萬一…”

“袁督師,”周明月看着他,“你可知,疫病最怕什麼?”

袁崇煥一愣。

“最怕人心散。”周明月說,“將士苦戰,百姓受苦,若朝廷置之不理,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城不攻自破。本宮來,不是來送死的,是來…穩人心的。”

她朝城內走去。街道空蕩,但兩旁房屋的窗後,一雙雙眼睛在偷看。看見皇後真來了,竊竊私語聲響起:

“真是皇後娘娘…”

“她怎麼來了?不怕疫病嗎?”

“聽說還打了勝仗,剛才港口那邊炮聲隆隆…”

周明月聽見了,但沒停步。她走到西城隔離營外,對守門兵士說:“開門。”

“娘娘,裏面…”兵士遲疑。

“開門。”

門開了。營內病患或躺或坐,看見進來個衣着不凡的女子,都愣了。有人認出是皇後,掙扎着想行禮。

“都躺着,別動。”周明月走到一個老婦人床邊,蹲下身,“老人家,哪裏不舒服?”

老婦人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哭了:“娘娘…娘娘,民婦不想死…”

“不會死的。”周明月握住她的手,轉頭對胡大夫說,“拿《防疫十要》來,按上面的方子,重新配藥。缺什麼藥,寫單子,本宮讓人從京城調。”

她又看向袁崇煥:“全城消毒,石灰、沸水不夠,就從軍中調。病患集中醫治,但家屬可隔着柵欄探望——人心要暖,病才好得快。再有散布謠言者,斬。”

一條條命令清晰果斷。袁崇煥聽着,獨眼中的擔憂,漸漸變成敬佩。這個皇後,不只是敢來,是真的…懂。

“還有,”周明月起身,“從今起,本宮就住隔離營旁邊那間屋子。袁督師,麻煩你安排一下。”

“娘娘!這太危險了!”

“將士百姓都在危險中,本宮住哪兒不一樣?”周明月笑了笑,“況且,本宮懂些醫術,或許…能幫上忙。”

她懂醫術?袁崇煥將信將疑。但皇後態度堅決,他只好照辦。

安頓下來,已是黃昏。周明月簡單洗漱,換了身素淨衣服,坐在燈下寫方子——不是治鼠疫的方子,鼠疫無特效藥,她知道。她寫的是增強抵抗力、防止並發症的方子,還有消毒、隔離的詳細流程。

正寫着,玉蓉端藥進來:“娘娘,該喝藥了。胡大夫開的預防方子。”

周明月接過,聞了聞,是尋常的清熱解毒藥。她喝了,問:“毛文龍呢?”

“在營外候着,說…說想求見娘娘。”

“讓他等着。”周明月繼續寫,“等本宮忙完。”

這一等,就等到了子時。

毛文龍在寒風中站了兩個時辰,腿都麻了。終於,門開了,王承恩出來:“毛將軍,娘娘有請。”

屋裏,周明月還在寫方子,頭也不抬:“毛將軍,有事?”

毛文龍撲通跪下:“娘娘!末將…末將有罪!”

“哦?何罪?”

“末將…末將不該與建州私下往來!但那封信,只是…只是虛與委蛇,想探聽敵情!絕無通敵之意啊娘娘!”

周明月放下筆,看着他:“那五艘船,是怎麼回事?”

“船…船是鰲拜給的,說…說只要拖住娘娘一,就給我們五艘船。末將一時糊塗,想着有了船,就能加強水師,就…就答應了。但絕沒想到他們會動手!更沒想到娘娘早有準備!”

“所以,你只是貪船,不是要本宮的命?”

“末將不敢!末將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害娘娘啊!”

周明月沉默。她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毛文龍貪婪,跋扈,但通敵…可能性不大。他更像是個投機者,想左右逢源。

“那鰲拜,還活着嗎?”

“應…應該死了。船都燒沉了,沒人逃生。”

“可惜了。”周明月說,“不然還能問問,是誰告訴他本宮行蹤的。”

毛文龍冷汗直流:“末將…末將不知…”

“本宮知道不是你。”周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毛將軍,你要記住:有些好處,拿了燙手。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今之事,本宮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但若再有下次…”

“末將不敢!末將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周明月揮手,“好好守城,將功折罪。”

毛文龍如蒙大赦,磕頭退下。走出屋子,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全溼了。

屋裏,周明月重新坐下,繼續寫方子。玉蓉小聲問:“娘娘,真饒了他?”

“饒?”周明月笑了笑,“記着,秋後算賬。但現在,要用他。寧遠需要他,遼東需要他。”

她寫完最後一筆,吹墨跡:“況且,留着他,才能釣出更大的魚。本宮倒要看看,朝中是誰,這麼想要本宮的命。”

窗外,夜色如墨。

寧遠城的燈火,在瘟疫和戰火中,明明滅滅。

但至少今夜,這座城,還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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