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陳默的指尖還停在門牌‘07’的凹痕上。

那不是尋常金屬的冷硬——是微震。一種低頻、沉穩、帶着生命節律的搏動,透過指尖皮膚直抵橈動脈,與他左腕內側那道淡白條形碼疤痕的起伏嚴絲合縫:一下,又一下,像被同一台起搏器遙控,也像同一顆心髒在兩具軀殼裏同步跳動。

林小雨沒動。

她站在三步之外,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應急燈幽綠的光潑在她臉上,把眼窩染成兩口深井。她的目光釘在牆角掛鍾右下角——那裏有一道新鮮的劃痕,細如發絲,卻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滲出血絲。血色由粉轉褐,再緩緩洇開,像墨滴入水,又像皮膚在呼吸。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通風管道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嗡鳴裏:“AB陽性……和你一樣。”

陳默沒應聲。

他緩緩收回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那道疤。它安靜地伏在那裏,淡得近乎透明,邊緣卻異常銳利,每一道平行刻痕都像被激光蝕刻過,規整得令人心悸。他沒看林小雨,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咬在實驗室角落——一台報廢的舊式監控終端上。屏幕碎裂如蛛網,但底座接口處,一未剪斷的黃色數據線垂落下來,線頭的銅絲泛着青灰色氧化層,在幽綠光下泛出金屬新生的冷光,像是剛被拔出不到三分鍾,還帶着餘溫與驚懼。

“ICU時間點是23:59。”林小雨忽然開口,手指懸在空氣裏,虛點着掛鍾表面,“可病歷記錄顯示,‘陳默’轉入ICU是凌晨1:17。中間這78分鍾……”她頓了頓,指甲無聲掐進掌心,“監控黑屏,護理志缺頁,連輸液泵記錄都跳變——從23:58直接跳到1:17。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一段活生生的時間,從所有檔案裏,抹得淨淨。”

陳默終於轉過身。

他左耳後那顆痣,在應急燈幽綠光線下微微凸起,像一粒未的墨點,又像一枚微型傳感器,正悄然接收着什麼。他走向終端,蹲下時膝蓋發出一聲悶響——昨夜消防通道摔那一跤的淤傷還沒消,皮下淤血在薄薄的警褲下透出青紫輪廓。他扯開終端後蓋,一股焦糊味混着鐵鏽氣撲出來,濃烈得令人作嘔。主板上,一枚貼片電容炸裂,裂紋呈放射狀,中心殘留一點暗紅結晶,像凝固的血痂。他掏出隨身放大鏡,鏡片邊緣刻着毫米刻度,銀色刻線在幽光裏泛着冷冽的微光。他比對裂紋最粗一道的寬度:0.37毫米。與第1.1節中他摩挲紐扣時無意識比對的螺紋間距,誤差±0.01毫米。

“不是故障。”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是定點燒毀。有人不想讓這段數據被讀取——更準確地說,是不想讓‘我’讀取。”

林小雨已接通便攜式頻譜分析儀。屏幕藍光映在她瞳孔裏,跳動着不規則的波形圖。“主控屏信號源……不在本地服務器。”她頓了頓,指尖劃過波形峰值,聲音繃得像一即將斷裂的琴弦,“它在接收遠程指令。頻段……加密協議底層特征,和周正國副局長辦公室那台級加密器,完全一致。”

話音未落,主控屏突然亮起。

不是啓動,而是“蘇醒”。

屏幕邊緣泛起一圈漣漪狀光暈,像水滴墜入墨池,無聲無息,卻帶着一種活物蘇醒的粘稠感。七具維生艙中央那塊主控屏,畫面無聲切換:不再是滾動的腦電波圖譜,而是一段實時影像——鏡頭晃動,視角極低,正對着一雙沾泥的警用皮鞋。鞋帶系得極緊,勒進皮革紋理,左腳第二顆鞋帶孔處,纏繞着一道細小的、幾乎不可見的白色纖維,纖毫畢現。

陳默低頭。

自己鞋面,一模一樣。

那纖維,正是第1.2節蝴蝶蘭盆底裂紋邊緣剝落的釉質纖維,顯微鏡下呈六邊形晶格結構,獨一無二,如同指紋。

影像繼續推進。鏡頭抬升,拍到半截警服袖口。袖扣鋥亮,紋路清晰——與周正國袖口那枚、與王德海衣領夾縫裏的那枚,完全一致。袖口下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膚蒼白,內側一道淡白疤痕蜿蜒而下,形如條形碼。

陳默猛地攥緊左手。

指節瞬間泛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膚下虯結凸起,仿佛要掙脫血肉的束縛。他左手掌心朝上,燈光下,一道細微的、幾乎透明的銀色反光橫貫掌心——那是第1.5節CT膠片裏,林父額葉區金屬反光點的形狀,也是觀海閣徽章斷裂處的弧度。他從未見過這道反光。它不該存在。它像一道被強行植入的籤名,烙印在他生命的底片上。

影像戛然而止。

主控屏切回腦波圖譜,但這一次,圖譜右側多出一列豎排小字,以極小字號嵌在波峰間隙,像一行被精心藏匿的墓志銘:

‘校準指令接收中…目標:CM-07…預計生效:T+12h’。

林小雨呼吸一滯。她迅速調出系統底層志窗口,手指翻飛如梭,鍵盤敲擊聲在死寂中格外清脆。陳默站在她身後,目光卻像被無形的鉤子拽住,死死黏在第七具漆黑維生艙的銘牌上——‘CM-07’。艙體表面覆着一層極薄的霧狀冷凝水,水珠正沿着艙壁緩慢下滑,在銘牌‘CM’二字下方,聚成一顆飽滿水珠,懸而未落,像一顆將墜未墜的眼淚,又像一個遲遲不肯落筆的句點。

“等等。”林小雨忽然按住鍵盤,指尖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灰,“圖譜標注欄……有異常。”

她將‘CM-07’腦波圖譜局部放大。在峰值最尖銳的三個時刻——對應王德海死亡時間(2:47)、觀海閣徽章觸碰瞬間(22:13)、以及此刻維生艙銘牌反光最盛的刹那(23:59)——圖譜下方,一行極細的灰字悄然浮現,需將屏幕亮度調至最低才可辨識,字跡輕飄得如同幻覺:

‘情感模擬精度:99.8%(亡妻模塊)’。

陳默瞳孔驟縮。

那不是數據,是刀。

他眼前猛地閃過第1.6節鏡中倒影——亡妻穿着素白旗袍,站在浴室霧氣氤氳的鏡子前,指尖輕輕點着他左耳後,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你弟弟耳朵後面有顆痣,你沒有。”可此刻,那顆痣就在他皮膚下搏動,溫熱,真實,不容否認。它像一枚活體芯片,在他血肉裏悄然重啓。

林小雨鼠標滾輪下拉,翻過數十頁參數表。最後一欄,孤零零躺着一個字段,字體加粗,卻透着徹骨的冰冷:

‘真實創傷記憶’

值:‘已格式化’。

窗外,無牌黑色轎車的車窗緩緩升起。後視鏡裏,那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已收回車內,只餘小指關節上那道‘7’形燙疤,在路燈下幽幽反光,像一枚尚未冷卻的烙印,也像一個編號,一個坐標,一個等待激活的開關。

陳默沒動。

他盯着‘已格式化’三個字,耳後那顆痣突突跳動,頻率與腕上疤痕搏動嚴絲合縫。他忽然想起妻子葬禮那,周正國推至桌中央的那盆蝴蝶蘭,花瓣舒展,藍紫得近乎妖異。他當時以爲那是局長對下屬最後的體恤,如今想來,那花盆底部,是否也刻着一個小小的‘LY-07’?

林小雨調出另一組數據。她將陳默今心率曲線與七人會其他成員歷史數據並列對比。六條曲線起伏各異,或平緩,或激蕩,唯獨第七條——標注爲‘CM-07’的心率基線——在所有關鍵節點,都與陳默本人曲線完全重疊,毫秒級同步。她放大其中一段:陳默在觀海閣觸碰徽章時,心率驟升至128;同一毫秒,‘CM-07’心率曲線亦飆升至128。她又調出ICU監控音頻頻譜——23:59那段空白錄音裏,背景底噪中藏着一段極弱的、規律性的‘滴——滴——滴’聲,頻率0.83Hz。她將這聲音導入合成器,生成波形圖。波形輪廓,赫然與陳默腕上條形碼疤痕的起伏完全一致。

“不是共享感官……”她聲音發顫,帶着一種認知崩塌的沙啞,“是鏡像同步。你的生理反應,正在實時寫入他的系統。你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壓升高,每一次腎上腺素飆升……都在喂養他。”

陳默終於動了。

他走向第七具維生艙,靴子踩過地面水漬,發出輕微‘滋’聲——像電流短路,又像皮膚在灼燒。他伸手,不是去觸碰艙門,而是抹向艙體表面那顆將墜未墜的冷凝水珠。指尖觸到水珠的刹那,整座地下實驗室的應急燈同時頻閃三次。幽綠光芒明滅間,陳默眼角餘光瞥見——維生艙內壁倒影裏,自己身後,並非空蕩走廊,而是一面蒙塵落地鏡。鏡中,穿舊式警服的‘張衛國’正站在他身側,右手抬起,食指筆直指向陳默太陽,嘴角掛着一絲陳默曾在無數個深夜噩夢裏反復咀嚼的、冰冷而熟稔的微笑。

陳默猛回頭。

身後只有空蕩走廊,燈光穩定,寂靜如墳。空氣裏,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他再回頭。艙壁倒影裏,鏡面已消失,只剩他自己蒼白的臉。但左耳後那顆痣,正緩緩滲出一粒血珠,沿着耳廓滑下,墜向頸側,在警服領口留下一道細長的、暗紅的痕跡,像一道未的朱砂批注。

林小雨突然低呼。她指着主控屏角落——那行‘校準指令接收中…’的提示旁,不知何時多出一個極小的圖標:一只閉着的眼睛。圖標下方,浮現出新一行字,字體纖細,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視覺錨定確認:LY-07’。

陳默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LY-07。蝴蝶蘭盆底編號。亡妻葬禮當,周正國推至桌中央的那盆花。那盆花,曾是他悲傷的容器,如今卻成了他身份的鎖鑰。

他猛地抬頭,望向實驗室唯一通風口——格柵鏽蝕,縫隙間卡着半片枯的藍紫色花瓣,脈絡清晰,邊緣微卷。他認得這品種。他妻子最愛的蝴蝶蘭。花瓣背面,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壓痕,正隨着某種低頻震動,微微起伏。

林小雨已駭入系統深層協議。她輸入一串密鑰,界面彈出權限警告:‘訪問層級:鏡之核心。需生物密鑰:淚液樣本+瞳孔收縮速率驗證。’她看向陳默,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你哭過嗎?最近一次?”

陳默沒回答。

他盯着通風口那片花瓣,忽然想起第1.4節錄音中斷前的瓷器碎裂聲——與蝴蝶蘭花盆裂紋聲頻吻合。而此刻,他耳中正響起一種聲音:極輕、極脆,像冰晶在真空裏迸裂。他下意識摸向左耳後——血珠已涸,結成一道細小的暗紅痂。他指尖用力一刮,痂皮脫落,露出底下新鮮粉紅的皮膚。沒有痣。

可鏡中倒影裏,那顆痣還在。

他慢慢攤開左手。掌心朝上。燈光下,那道細微的、幾乎透明的銀色反光橫貫掌心,像一道被強行縫合的傷口,又像一道等待解碼的密鑰。他從未見過它。它不屬於他。它屬於那個編號CM-07的、躺在黑暗維生艙裏的、尚未蘇醒的另一個自己。

通風口,那片枯花瓣突然簌簌震顫。不是風。是某種低頻震動,正從維生艙底部傳來,穿透地磚,爬上他的靴底,鑽進骨骼,直抵顱腔。他感到自己的牙關在微微打顫,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共振。

主控屏上,‘CM-07’腦波圖譜最高峰值處,波形邊緣開始溶解、重組,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輪廓——不是人臉,不是符號,而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裏,都映着不同角度的陳默:跪在王德海屍體前的他,握着紐扣顫抖的他,站在天台鏡前的他,還有……穿着警服、在觀海閣第七張椅子上投影出的、嘴角掛着冰冷微笑的他。那些碎片邊緣鋒利,映出的面孔卻都帶着同一種表情——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悲憫與冷酷交織的平靜。

倒計時無聲啓動:

T+11:59:47。

陳默緩緩抬起左手,不是去觸碰那面倒影中的鏡子,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後。指尖懸停在皮膚上方一毫米處,能清晰感受到那顆痣搏動的熱量。他聽見自己腔裏,心髒正以一種陌生的、平穩的、毫無波瀾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

就像那台起搏器,終於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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