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生艙底部的低頻震動沿着地磚爬升，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陳默的靴底，纏上小腿骨，再順着肌腱往上攀——不是遊走，是歸位。他沒動。不是不想，而是左膝舊傷在溼中突然抽筋，仿佛那枚埋在皮肉深處的鈦合金固定釘正被無形之手擰轉半圈。那是2013年青石巷暴雨夜留下的印記：他撲向弟弟時，碎玻璃扎穿左膝，動脈擦着脛骨飛濺出三道血線；而弟弟倒在他身前，後腦撞在溼滑青石階上，發出一聲悶得令人心顫的“噗”。
此刻，膝蓋內側的金屬釘正隨着震動發出微不可聞的共振嗡鳴，頻率精準咬合主控屏右下角跳動的腦波峰值——CM-07，17.3Hz。像一把老式音叉，在無人撥動時，自己開始震顫。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腕內側那道淡白疤痕正微微發燙。七段凸起，形如條形碼，卻比尋常條碼更沉、更密，邊緣泛着蠟質光澤，在應急燈幽綠光線下，像一道被時間封存的密碼。他下意識摩挲它，指腹從第一段滑至第二段，停在第三段——那裏比其他段略硬，邊緣有極細的金屬嵌入感，觸之微麻。他忽然想起王德海別墅現場那枚警用紐扣：銅殼氧化發黑，螺紋間距3.2毫米；想起周正國袖扣內側銀徽斷裂處的弧度；想起CT膠片上反光點陣列的幾何排布……全對得上。不是巧合。是校準。
通風口那片枯玫瑰花瓣仍在震顫。不是風。是艙體底部某種冷卻液循環泵的啓停節奏。陳默屏息數秒，耳中只餘自己頸動脈搏動聲。震顫間隔4.7秒。他閉眼，眼前浮現出晨光裏周正國繞濱海公園慢跑的身影——他見過三次，每次都站在第七棵香樟樹下等咖啡攤開張；他記得老人遞來紙杯時，拇指在杯沿按壓的痕跡，心率監測器數據恰好顯示爲每分鍾128次，壓力波周期……正是4.7秒。
他轉身，靴跟碾過地上半片碎玻璃——來自觀海閣包廂鏡面。玻璃斷口呈銳角，折射出主控屏上那面正在成形的破碎鏡像。每一塊碎片裏，都映着不同時間點的自己：三秒前皺眉的陳默，五秒前攥拳的陳默，十秒前喉結滾動的陳默……但第七塊碎片邊緣，一道細微銀線倏然一閃，與他掌心剛浮現的銀色弧光同頻閃爍——不是反射，是呼應。
實驗室保險櫃就在身後三步，不鏽鋼門縫滲出冷氣，帶着福爾馬林與臭氧混合的寒意。陳默沒用鑰匙。U盤數據恢復時，他記住了林小雨掃描周正國袖扣磁痕生成的聲波密鑰：三短一長，再兩短。他敲擊櫃門右下角第三顆鉚釘，聲音沉悶如叩棺；第四顆，清越如磬，像她父親當年在解剖室敲擊骨鋸的節奏；第二顆，短促帶顫音——那是林小雨昨夜塞給他密鑰時，指尖無意刮過他手背的顫抖。
櫃門無聲滑開。
冷霧涌出，裹挾着一絲極淡的、近乎幻覺的玫瑰香氣。陳默沒有吸氣，只是屏住呼吸，讓霧氣漫過腰際，再緩緩下沉。霧中，七份文件平鋪在深藍絲絨托盤上，紙張泛着相同溫潤的米白色，厚實如古籍修復用宣紙，纖維走向肉眼可見螺旋狀交織——像活物的肌理，又像精心編織的神經束。
他沒碰。
他掏出打火機。黃銅外殼冰涼，側面蝕刻着一行小字：“青石巷消防站·2012贈”。拇指壓下開關。
‘咔’。
幽藍火苗躍起，安靜得近乎肅穆。
他燎烤第一份《淵海科技創始協議》紙邊。紙卷曲，焦黑，灰燼簌簌落下，形狀不規則，像一只被燒毀的鳥翼。
第二份《鏡像協議倫理豁免書》——灰燼呈絮狀，隨氣流飄散，輕盈如未落定的疑雲。
第三份《陳默人格重塑手術同意書》——灰燼蜷縮如胚胎，蜷在托盤中央，微微搏動，仿佛尚有餘溫。
第四份王德海地產安全評估報告——灰燼邊緣微翹，像一張冷笑的嘴，嘲弄着所有被粉飾的“合規”。
第五份周正國晉升‘特別推薦函’——灰燼碎成星點，落在托盤上，竟無風自動，聚攏、排列，拼出半個‘七’字，最後一筆懸而未落，像一道未愈合的切口。
第六份林父‘心理預終止通知書’——灰燼冷卻後泛青，觸之微，像未的淚痕，又像解剖刀劃開皮膚後滲出的第一滴組織液。陳默指尖懸停其上，沒敢落下。他想起林小雨昨夜在停屍房門口遞給他這把打火機時，睫毛垂着，聲音輕得像怕驚擾標本瓶裏的甲醛：“我爸最後一頁筆記……熱敏字顯影，要37℃持續接觸。你腕疤的溫度，剛好。”
第七份紙條。他懸停火苗上方兩厘米。紙面泛黃，纖維老化程度明顯高於前六份，但紙漿中混有極細的銀色絲線，在火光下如活物般遊移，蜿蜒，彼此纏繞，又彼此疏離。他緩緩下壓。
火舌舔上紙角。
灰燼脫落，墜落，竟在半空凝滯半秒——然後整齊收束，構成一個完美的正六邊形輪廓，六邊等長，內角120度，中心留空，恰如七芒徽章缺失的那一芒。
陳默呼吸一滯。他迅速翻轉紙條背面，湊近應急燈。什麼都沒有。他掏出隨身放大鏡（鏡片邊緣刻着‘LY-07’微標，與蝴蝶蘭花盆編號一致），旋開鏡筒——底部藏着一枚微型熱敏筆頭。這是林小雨昨夜塞給他的，說‘父親筆記顯影劑，遇體溫即活’。
他用指腹按住紙背三秒。
一行字緩緩浮出，墨色由淺灰漸變爲深紫，字跡瘦勁如刀刻，每一筆都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真正的陳默，在第七次校準時，選擇了永遠留在鏡子裏。’
署名處，銀徽印章的印泥尚未透，邊緣微微反光——與陳默掌心那道銀色弧光，完全重疊。
他猛地抬頭。
主控屏上，那面由腦波重組的破碎鏡像，第七塊碎片突然亮起。不是反射光，而是自發光。碎片內部，一個清晰身影正抬起右手，食指直直指向屏幕外的陳默——正是他自己在觀海閣第七張椅子上的投影角度。
但那只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
陳默下意識摸自己左手無名指。空的。可皮膚上，有一圈極淡的環形壓痕，寬度0.8毫米，與戒指內徑完全吻合。他記得亡妻葬禮那天，自己親手摘下了它，放進她棺木右手指縫。那晚他守靈到天明，指甲縫裏全是棺木鬆脂與泥土的混合氣味。可今早整理證物袋時，他在王德海書房暗格裏發現一枚同款素圈——內圈刻着“默&薇 2011.9.17”，期，正是他們領證那天。而法醫報告寫：王德海死亡時間，2011年9月1723:58。
冰箱嗡鳴聲突然消失。
整個地下實驗室陷入絕對寂靜。連維生艙的低頻震動都停了。只有主控屏上倒計時無聲跳動：
T+11:58:03。
陳默喉結滾動。他盯住那行熱敏字。‘第七次校準’……志裏寫的是‘第7次鏡像校準失敗’，可這行字說‘選擇了永遠留在鏡子裏’。失敗？還是成功？
他忽然想起吳伯在橋洞裏刮擦左手背的七道血痕——與他摩挲腕疤的七段節奏同步。老人不是在恐懼。是在復位。是在提醒他：七，是起點，也是終點；是切口，也是縫合線。
他猛地轉身，撲向保險櫃旁的作台。鍵盤冰冷，鍵帽縫隙裏積着薄薄一層灰，唯獨回車鍵鋥亮——像被無數個深夜反復按壓過。他輸入指令：‘調取CM-07歷次校準志，僅顯示成功標記。’
系統響應：‘權限不足。需第七級生物密鑰——銀徽持有人虹膜+心跳+皮下芯片ID。’
陳默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裏有個不起眼的USB接口，着一黑色數據線，線另一端連着維生艙‘CM-07’艙體側面的圓形端口。端口邊緣，蝕刻着微小編號：‘CM-07’。
他扯下數據線。接口內壁，三枚觸點排列成七芒星缺一芒的形狀。他掏出隨身紐扣——氧化發黑的銅質表面，用指甲刮開一角漆層，露出底下銀色基底。他將紐扣按向觸點。
嚴絲合縫。
主控屏驟然刷新。
不再是腦波圖譜。是一段視頻志，時間戳：2013-09-17 23:59:58。
畫面晃動劇烈，鏡頭對着ICU天花板。心電監護儀尖銳的‘嘀——’聲拉長、變形，變成一種高頻蜂鳴，刺得人太陽突突跳。鏡頭猛地轉向病床。
病床上，‘陳默’雙目緊閉，腔隨呼吸微弱起伏。床邊，張衛國俯身，銀徽印章懸在少年左上方三厘米。印章背面，七芒星中心嵌着的碎鏡片，正映出張衛國自己的臉——而那張臉上，左耳後，一顆痣清晰可見。
陳默渾身血液凍結。
鏡頭繼續下移。張衛國右手抬起，不是按下印章，而是緩緩掀開‘陳默’病號服領口。
鎖骨下方，一道新鮮愈合的豎切口，長約5厘米。切口邊緣，皮膚紋理異常平滑，毫無瘢痕增生——人工真皮移植痕跡。
切口正中央，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凸起，隨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一枚微型七芒徽章的輪廓。
視頻突然卡頓。畫面撕裂成七條縱向條紋，每條條紋裏，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張衛國。其中第六條，張衛國嘴唇開合，無聲說話。陳默卻瞬間讀懂唇語：
‘小默，你忘了鏡子。’
就在此時，通風口那片枯花瓣‘啪’地碎裂。不是震落，是自內而外爆開，化作七片等大的殘骸，每片都呈正六邊形，邊緣銳利如手術刀。
陳默瞳孔驟縮。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那道銀色弧光，正沿着疤痕七段凸起，依次亮起。第一段亮起時，主控屏上視頻裏的張衛國眨了左眼；第二段亮起，張衛國抬起了右手；第三段……
他猛地攥拳。
銀光熄滅。
倒計時跳動：
T+11:57:21。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保險櫃。金屬冰涼刺骨。櫃門內側，不知何時貼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潦草，卻是林小雨的筆跡：
‘爸筆記最後一頁，熱敏字顯影需要37℃持續接觸。你腕疤溫度，剛好。’
陳默緩緩抬起左手，將腕內側疤痕，貼向便籤紙。
紙面悄然浮出新字，與第七張紙條背面如出一轍的深紫色：
‘校準成功。鏡外人，該回艙了。’
最後一筆落定，維生艙‘CM-07’艙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幽藍冷霧涌出，裹挾着淡淡消毒水與……玫瑰香氣。那香氣如此熟悉，像十年前青石巷口那家早已倒閉的花店，像亡妻葬禮上他親手捧着的那束白玫瑰，像此刻他袖口沾染的、來自王德海書房暗格的同一縷芬芳。
陳默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聽見自己左耳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類似瓷器碎裂的‘咔’響。
而主控屏上，倒計時數字開始逆向跳動：
T+11:57:20……
T+11:57:19……
他忽然笑了。不是鏡中那個冰冷微笑。是疲憊到極致的、真實的、帶着血腥味的笑。那笑容牽動嘴角舊傷，微微抽搐，像一張被強行繃緊的弓。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太陽——動作與屏幕上第七塊鏡像碎片裏的人，完全同步。
‘原來不是我在看鏡子。’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鏽鐵，‘是鏡子，在等我走進去。’
通風口，最後一片六邊形花瓣灰燼，悠悠飄落，蓋住了他靴尖上那道新鮮劃痕——那是三分鍾前，他踹開實驗室防火門時，被門框鏽蝕鐵刺刮破的。劃痕長度，恰好5厘米。
他緩緩蹲下，指尖拂過那道新鮮傷口。血珠滲出，緩慢，凝滯，像時間本身在猶豫。
而就在他指尖觸到血珠的刹那，主控屏角落，一行極小的綠色字符無聲浮現，刷新速度遠超倒計時：
【CM-07狀態更新：鏡像同步率99.8%】
【外部預源識別：未檢出】
【……檢測到第七級密鑰激活】
【啓動最終協議：‘歸巢’】
屏幕最下方，一行新字緩緩浮現，字體與第七張紙條背面如出一轍，深紫，瘦勁，帶着不容置疑的鐫刻感：
‘歡迎回家，陳默。’
——不是問候。是宣告。
——不是結束。是第七次，校準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