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蘇言那聲沙啞破碎的低吼，如同瀕危野獸最後的警告，帶着實質性的沖擊力撞向林辰。
林辰被吼得心頭一悸，握着門把手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清明。他看着地毯上那個蜷縮顫抖的身影，看着那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清晰的非人凸起，以及那雙染上金色、如同猛獸般豎瞳的眼睛……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讓他幾乎想要立刻轉身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腳步微動，即將後退的刹那，蘇言的身體猛地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他悶哼一聲，額頭重重抵在地毯上，肩胛骨處的凸起似乎又脹大了一圈，將襯衫布料撐出更加猙獰的輪廓，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撕裂！
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的痛苦喘息，像一細針，刺破了林辰本能升起的恐懼。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裏，雪球也是這樣虛弱無助地蹭着他的小腿；想起今天早上，它把那幾粒貓糧小心翼翼推到他面前的純粹眼神；甚至想起剛才拍攝時，蘇言按着太陽、臉色蒼白卻強撐着的模樣……
如果……如果他猜測的是真的……
那麼此刻的蘇言，和昨天那只虛弱的小貓，又有什麼區別？
都是一個生命，在承受着他無法想象的痛苦和失控。
逃跑的腳步被釘在了原地。
林辰深吸一口氣，壓下腔裏瘋狂擂鼓的心跳，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反手輕輕關上了房門，將可能存在的窺探隔絕在外。
“你……”他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澀，但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你需要幫忙嗎？”
蘇言猛地抬起頭，金色的豎瞳在昏暗中銳利地鎖定他，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極度的戒備，甚至還有一絲……被看到最不堪一面的屈辱？
“我讓你出去！聽不懂嗎？！”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充滿威懾，但那尾音裏無法控制的顫抖和虛弱，卻暴露了他此刻的外強中。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出去？”林辰強迫自己不去看那詭異的肩胛骨，目光聚焦在蘇言汗溼的臉上，“你會把整個節目組的人都引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蘇言頭上。他眼中的金色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狂暴的氣息微微一滯。顯然，林辰說中了他最深的恐懼。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林辰快速掃視了一下房間，目光落在被打翻的水杯和滿地狼藉上。他抿了抿唇，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不再試圖靠近明顯處於應激狀態的蘇言，而是轉身，快步走到房間自帶的衛生間，擰了一把熱毛巾，又倒了一杯溫水。
他拿着東西走回來，在距離蘇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將溫水和毛巾放在地上，然後慢慢推了過去。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林辰看着那雙依舊警惕的金色豎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但看起來你需要這個。我不會靠近你，東西放這裏，你自己處理。”
他的動作緩慢而清晰，沒有任何攻擊性，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野生動物。
蘇言死死地盯着他，又看了看被推到自己手邊的毛巾和水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金色的瞳孔中充滿了掙扎。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把這個窺破他秘密的人趕走，但身體深處傳來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和失控感，又讓他無比渴望一點點的……清涼和慰藉。
僵持了足足十幾秒。
最終，生理的需求戰勝了心理的戒備。蘇言幾乎是耗盡了力氣，才抬起一只顫抖的手，抓過了那條溫熱的毛巾，胡亂地按在了自己汗溼的額頭上。
溫熱溼潤的觸感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緊繃的神經，他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嘆息的喘息。
林辰看着他這個細微的、代表着接受的動作，心裏暗暗鬆了口氣。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只是維持着蹲着的姿勢，安靜地待在原地，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房間裏只剩下蘇言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在寂靜和緊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辰看着蘇言肩胛骨處的凸起似乎不再繼續脹大，但也沒有消退的跡象，而他眼中的金色時明時暗，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顯然痛苦並未遠離。
一個荒謬卻又越來越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呼之欲出。
他猶豫了很久，看着蘇言因爲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節，終於還是沒忍住，用極輕的、仿佛怕驚擾到什麼的聲音，試探着開口：
“你……你和雪球……”他頓了頓，觀察着蘇言的反應，見對方身體猛地一僵，才繼續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有什麼關系？”
“……”
蘇言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毛巾裏，但那驟然繃緊的背脊線條，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猜對了！
那個荒誕的、他一度認爲是自己瘋了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蘇言，那個高高在上的影帝，真的和那只漂亮又神秘的小白貓雪球，有着非比尋常的聯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個存在！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遠比剛才看到非人特征時更加強烈。它顛覆了林辰對這個世界，以及對蘇言這個人的全部認知。
難怪雪球的眼睛是那樣獨一無二的冰藍色。
難怪它昨天那麼虛弱，而蘇言昨晚“失蹤”。
難怪今天雪球會親近他，而蘇言狀態如此不對勁。
所有之前覺得古怪和巧合的地方，此刻都有了一個驚世駭俗卻無比合理的解釋！
林辰張了張嘴，想問“你到底是什麼？”，想問“這是怎麼回事？”，但看着蘇言那副脆弱又抗拒的樣子，所有的問題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現在，就像一個無意中闖入了神秘禁區的人，既好奇禁區的真相，又害怕知道太多會引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就在這時，蘇言的身體突然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他猛地蜷縮起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肩胛骨處的凸起劇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橫沖直撞，急於破體而出！
“呃啊——！”
他手中的毛巾掉落，手指死死摳住地毯，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辰看得心驚肉跳，再也顧不得保持距離，下意識地沖上前兩步：“喂！蘇言！你怎麼樣？！”
“別……別過來！”蘇言猛地抬起頭，金色的豎瞳因爲痛苦而收縮，裏面充滿了血絲和失控的狂亂，“走！快走！我……我控制不住……”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極其不穩，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危險而不穩定的氣息。
林辰腳步頓住，心髒提到了嗓子眼。控制不住什麼？是會徹底變成貓？還是……會傷害他？
他看着蘇言痛苦掙扎的模樣，看着他眼中那交織着人性與的光芒，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他不能就這麼丟下他！
他想起了雪球蹭他時的柔軟，想起了它分享貓糧時的純粹。
無論是作爲“雪球”，還是作爲“蘇言”，這個生命，此刻需要幫助。
林辰的目光快速在房間裏搜索，忽然定格在蘇言床頭櫃上放着的一個小音箱上。他記得輝哥說過，蘇言對音樂很有研究，似乎還輔修過音樂治療？
音樂……安撫？
一個念頭閃過。
他不再猶豫，一個箭步沖到床頭櫃前，拿起那個藍牙音箱，迅速連接上自己的手機。他來不及細想，手指憑着本能，在音樂軟件裏快速滑動，點開了一個他平時用來放鬆助眠的私人歌單——
第一首，恰好是一首旋律空靈舒緩的純音樂《月光下的雲海》。
悠揚寧靜的鋼琴聲如同潺潺流水，瞬間流淌在充滿痛苦和緊張氣息的房間裏。
突兀響起的音樂，讓正處於失控邊緣的蘇言猛地一怔，金色的豎瞳裏閃過一絲茫然。
林辰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着他的反應。
只見蘇言緊繃的身體，在那舒緩的旋律中，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點。他劇烈起伏的肩胛骨凸起，似乎也平息了些許躁動。他依舊蜷縮着，但那雙充滿狂亂的金色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緩緩閉上了。
音樂在繼續。
第二首，是溫柔的大提琴曲。
第三首，是模仿自然風雨聲的白噪音……
林辰不敢停下，也不敢更換歌單，就這麼讓音樂持續播放着。他站在原地，看着蘇言隨着音樂的節奏，呼吸逐漸從急促混亂變得稍微平緩悠長，身體的顫抖也慢慢減弱。
那可怕的、仿佛要撕裂他的痛苦，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樂暫時壓制了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鍾，也可能是半小時。音箱裏的音樂循環播放到了第三遍。
蘇言肩胛骨處那駭人的凸起，終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一點點地平復了下去，最終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他眼中的金色，也如同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深褐近黑的顏色，只是那裏面盛滿了疲憊、虛弱，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他緩緩地、極其吃力地，用手撐着她毯，試圖坐起來。
林辰見狀，下意識地上前，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然而，他的手剛觸碰到蘇言的手臂，蘇言就像被電擊一樣，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動作之大，帶着明顯的抗拒和……羞惱。
林辰的手僵在半空。
蘇言避開了他的視線，側過頭，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着重新築起的冰冷壁壘：“……出去。”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狂暴的威脅，而是帶着一種疲憊的、不容置疑的疏離。
林辰看着他那副即使虛弱到極點也要強撐起驕傲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他知道，蘇言不需要，也不想要他的同情和憐憫。
他收回了手，默默地站起身。
“音樂……我會一直放着。”他指了指還在播放舒緩旋律的音箱，低聲說，“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輕輕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地將門帶上。
隔絕了那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秘密世界。
回到客廳，林辰像是虛脫一般，癱坐在沙發上，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一場離奇的夢境。如果不是空氣中還隱約殘留着一絲緊繃的氣息，以及腦海裏清晰印刻着蘇言那雙非人的金色豎瞳和肩胛骨的凸起，他幾乎要以爲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蘇言是貓妖。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他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驚、恐懼、好奇、同情……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他該怎麼辦？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他已經知道了，而且蘇言明確他知道了一部分。
說出去？他不敢，也不能。先不說會不會被人當成瘋子，這無疑會徹底毀掉蘇言，也會給他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而且……不知爲何，一想到蘇言那雙在痛苦中掙扎的眼睛，他心裏竟生不出一絲想要揭露或傷害的念頭。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蘇言臥室門底的縫隙裏鑽了出來。
是雪球。
它看起來也有些蔫蔫的，不如早上精神，邁着優雅卻略顯沉重的步子，走到林辰腳邊，輕輕一躍，跳上了沙發，然後自顧自地在林辰的大腿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着趴了下來，還把腦袋擱在了他的膝蓋上。
冰藍色的眼睛半眯着，帶着一絲依賴和疲憊，輕輕“喵”了一聲。
林辰的身體微微一僵。
以前抱着它，只覺得溫暖柔軟，是純粹的治愈。可現在，知道了它與蘇言那神秘的聯系，再感受着腿上傳來的重量和溫度，心情變得無比復雜。
這小小的、可愛的身軀裏，竟然藏着那樣一個強大又脆弱的靈魂嗎？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疑地，輕輕落在雪球光滑的背毛上。
小家夥舒服地動了動，喉嚨裏發出細微的“咕嚕”聲，仿佛對他一如既往的信任和親近。
它的反應，奇異地撫平了林辰心中大部分的驚懼和混亂。
無論蘇言是什麼，至少“雪球”對他的善意和依賴，是真實不摻假的。
他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腿上的小白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門內悄無聲息。
音樂應該還在播放吧？
他……還好嗎？
夜色漸深。
林辰最終抱着不知何時在他腿上睡着的雪球，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沒有再試圖去打擾蘇言，只是將客廳的燈留了一盞，方便對方如果需要出來。
他躺在床上，雪球就睡在他枕邊，呼吸均勻。
然而，就在林辰也迷迷糊糊即將入睡之際，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屏幕亮起，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新消息。
發信人——蘇言。
林辰瞬間清醒，心跳莫名加速。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消息。
屏幕上，只有言簡意賅、符合蘇言風格的兩個字：
**【蘇言：謝謝。】
**
緊接着，還沒等林辰從這突如其來的道謝中回過神，第二條消息緊跟着跳了出來——
【蘇言：明天，談談。】
談談？
林辰盯着這兩個字，剛剛平復下去的心再次翻涌起來。
他要談什麼？
承認自己的身份？警告他保守秘密？還是……別的？
未知的談話，像一塊巨石，壓在了林辰的心頭。而枕邊，雪球無知無覺地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腹部，睡得正香。
即將到來的“談談”，會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引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