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擷芳殿內,氣氛壓抑而沉重,彌漫着濃重的藥味和病氣。蘇瓔一進入,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她沒有絲毫退縮,先是恭敬地向主持診治的太醫行了一禮,表明來意,並虛心求教:“太醫大人,妾身奉皇後娘娘之命前來協助照顧七阿哥,但對此疫了解淺薄,懇請太醫指點,該如何防護,又該如何照料阿哥?”

太醫見是皇後派來的人,又是近風頭正盛的令嬪,不敢怠慢,仔細告知了她防護要點:需以細密棉布覆住口鼻,頻繁以藥湯淨手,衣物需每更換並用滾水燙洗,接觸阿哥前後皆需謹慎,自身若有任何不適需立刻言明等等。

蘇瓔聽得極其認真,一一記下。她立刻讓人準備了許多淨的細棉布,親手縫制了類似面罩的遮擋物,又嚴格按照太醫的要求,用太醫提供的藥湯反復洗手,甚至用藥水浸泡衣物。她將長發一絲不苟地全部盤起,戴上宮帽,盡量減少身體暴露。

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永琮居住的偏殿。小小的永琮被安置在柔軟的床鋪上,因爲高熱和渾身癢痛而哭鬧不止,小臉燒得通紅,原本可愛的身上已經出現了不少令人心驚的紅疹和水痘,看起來可憐極了。

蘇瓔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她放柔了聲音,走上前,先是試探着摸了摸永琮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她心驚。她按照太醫的指導,用溫水和柔軟的細棉布,極其輕柔地爲他擦拭身體,試圖幫他降低一些體溫,緩解不適。

“永琮乖,不哭不哭,令娘娘在這裏陪着你……”她一邊動作,一邊低聲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調,那是在雲蒙山時哄小靈獸們的調子,帶着一絲安撫人心的寧靜力量。

或許是她的動作足夠輕柔,或許是那哼唱起了作用,永琮的哭鬧聲漸漸小了一些,睜着溼漉漉、因發燒而有些迷茫的大眼睛看着她。

蘇瓔見狀,心中稍安。她立刻又去小廚房,用皇後送來的頂級藥材和食材,精心熬煮了一些極爲清淡、卻又營養易消化的米油湯羹。她小心翼翼地吹涼,一點一點地、極其耐心地喂給永琮。

喂食、擦身、換藥、量體溫、清洗衣物、打掃房間……蘇瓔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擷芳殿裏忙碌着。她嚴格遵循着太醫的每一個指令,同時又極盡耐心和溫柔地照顧着永琮。夜裏,她也只是在一旁的榻上合衣淺眠,永琮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查看。

她甚至動用了一絲微薄的、剛剛恢復少許的靈力,在每次爲永琮擦拭身體或喂藥時,悄無聲息地渡入一絲極細微的生機,希望能增強他一點點的抵抗力。這對她自身消耗極大,每次做完,她的臉色都會更蒼白一分,但她毫不在意。

子一天天過去,永琮的病情反復不定,時好時壞。高燒退了又起,痘疹出了又癟,看得人心驚肉跳。蘇瓔的心也如同在油鍋裏煎熬,但她從未流露出絲毫厭棄或恐懼,始終保持着最大的耐心和專注。

痘疫橫行期間,宮禁森嚴,各宮門庭冷落,傳遞物資更是難如登天。然而,進忠卻憑借其御前太監的身份與多年來織就的人脈網絡,想盡辦法,數次冒險打通層層關卡,將一些極其珍貴的藥材悄悄送入了擷芳殿。這些藥材,無一不是他動用職權、耗費私蓄、甚至欠下人情才艱難獲取的,每一份都價值不菲。

每一次,隨着藥材一同送達的,還有一張被仔細折疊成極小方塊的紙條。上面永遠只有寥寥數字,有時是一個墨跡深重的“安?”,有時是筆觸急促的“保重”,字跡潦草,顯是在極度匆忙或緊張的情況下寫就,生怕被人發現,卻又抑制不住那份牽腸掛肚的擔憂。

蘇瓔每次收到這些帶着風險與溫情的物件,指尖都會微微發顫。她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小小的字條,仿佛能透過那簡短的問候,看到進忠在外爲她憂心忡忡、四處奔走的模樣。她知道,在這冰冷徹骨、人人自危的深宮裏,還有一個人,在宮牆之外爲她揪着心,爲她鋌而走險。這份沉默而堅

這場在擷芳殿與死神爭奪幼小生命的戰役,艱苦而漫長。蘇瓔幾乎是衣不解帶地守候,肉眼可見地清瘦了下去,眼圈下也烙上了濃重疲憊的青黑。然而,與她憔悴面容形成對比的是,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卻在這場考驗中洗練得愈發晶瑩堅定,閃爍着不容動搖的光芒。她所守護的,不僅是皇後視若生命的幼子,不僅是一份沉甸甸的、關乎她未來立足之地的宮廷承諾,更是一個純粹而無辜的、亟待庇護的稚嫩生命本身。這份多重的情感與責任,讓她變得無比堅韌。

擷芳殿內的子,在藥味與焦灼中緩慢流淌。盡管蘇瓔竭盡全力,以太醫所授之法精心照料,更不惜動用那微薄卻珍貴的本源靈力悄悄渡給永琮,但幼兒體弱,痘疫凶險,永琮的病情還是在反復中逐漸走向沉重。

幾後的一個深夜,永琮的情況急轉直下。他呼吸急促微弱,小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高熱持續不退,身上的痘瘡甚至開始有潰爛的跡象。太醫來看過,也只是沉重地搖頭,暗示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所能開的方子都已用盡,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看着榻上氣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的小生命,蘇瓔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個孩子就這樣離去,這不僅關乎皇後的托付,更關乎她自己在宮中的未來——若能救回永琮,皇後富察琅華必將視她爲永久的恩人,這將是她最穩固的靠山。

一個極其大膽且冒險的念頭在她心中瘋長。

夜深人靜,值守的太醫和宮人也因連的疲憊而昏沉睡去。蘇瓔屏退左右,獨自守在永琮床邊。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她決定調動自己修煉五百年所得的全部靈力,孤注一擲,渡給永琮,強行爲他續命拔毒!

她知道這極其危險。靈力於妖物而言,如同生命本源。一旦耗盡,輕則打回原形,道行盡毀,重則魂飛魄散。她不敢一次性全部渡入,怕永琮脆弱的身軀承受不住,也怕引起太大的動靜。她只能盤膝坐下,雙手虛按在永琮小小的膛上,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體內那已所剩無幾的靈力,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涓涓細流,緩慢而持續地注入永琮體內。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且耗費心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精華在飛速流逝,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虛弱。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她咬緊牙關,死死堅持着,不敢有絲毫中斷。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靈力也從她指尖剝離時,蘇瓔只覺得眼前一黑,周身劇痛,身體再也無法維持人形。一道微弱的光芒閃過,榻邊赫然出現了一只通體雪白、卻顯得奄奄一息、蜷縮成一團的小白狐!它那雙原本靈動的狐眼此刻黯淡無光,軟軟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

然而,即便到了這般地步,蘇瓔仍強撐着最後一絲意識,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床榻上的永琮。她感受到,那孩子原本微弱幾近斷絕的氣息,在吸納了她全部靈力之後,竟然奇跡般地變得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死氣已然消散!

感受到這一點,蘇瓔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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