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是最難熬的。
土窯擋住了寒風,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溼冷。秦羽抱着秦念安,感覺自己像是抱着一塊逐漸失去溫度的冰塊。睡意如同水般一次次涌來,又被刺骨的寒冷和高度緊繃的神經一次次擊退。他不敢睡沉,耳朵時刻捕捉着窯洞外的任何一絲異響——風聲掠過荒草的簌簌聲,遠處隱約的、無法辨明的窸窣聲,都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手裏的那塊尖銳土塊,已經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溼。
懷裏的秦念安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秦羽立刻驚醒,低頭看去。女孩的眉頭緊緊皺着,身體微微發抖,似乎在抵抗着什麼痛苦。
“念安?念安?”秦羽輕輕拍着她的臉頰,聲音沙啞地呼喚。
秦念安沒有睜眼,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小臉泛起不正常的紅。秦羽心裏咯噔一下,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發燒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自身難保的環境下,發燒無疑是致命的信號!秦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是傷口感染?是吃了不淨的東西?還是單純的風寒入體?他無從判斷。
“冷靜!秦羽,冷靜!”他強迫自己深呼吸,醫學博士的本能開始壓過恐慌。“物理降溫……必須先物理降溫!”
他撕下麻衣相對淨的內襯一角,摸索到窯洞壁有些溼的地方,蘸取那一點可憐的溼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擦拭念安的額頭、脖頸和腋下。沒有水,只能用這種近乎象征性的方式,希望能帶走一絲熱量。
動作重復而機械,在黑暗中,他全神貫注,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念安滾燙的小臉上。
“堅持住,念安……你會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他一遍遍地低聲說着,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那種眼睜睜看着一個生命在懷中流逝而無能爲力的感覺,比飢餓和寒冷更讓他痛苦。
這一刻,他無比渴望有淨的飲水,有藥物,哪怕只是一片最普通的退燒藥。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窯洞縫隙外,墨黑的天色終於透出了一絲灰白。黎明快要到了。
秦念安的體溫似乎沒有繼續升高,但依舊滾燙。她偶爾會無意識地囈語,含糊地喊着“娘”,聲音微弱得讓人心碎。
秦羽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念安需要水,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相對安全的環境。這個土窯只是暫時的避難所,絕非久留之地。
天光微亮時,他輕輕將念安放回麥草鋪上,用破麻衣蓋好。然後,他挪開堵門的土塊,謹慎地探出頭去。
清晨的荒原,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氣溫更低。但空氣卻格外清新,帶着泥土的氣息。視野開闊了許多,遠處山巒的輪廓也更加清晰。
他的目光如同獵鷹般掃視着四周。突然,他瞳孔一縮!
就在土窯側面不遠的一小片相對低窪的溼地上,他看到了幾個清晰的、梅花狀的腳印!不大,像是某種小型犬科或貓科動物的足跡,痕跡很新,應該是凌晨時分留下的!
有動物!
這個發現讓秦羽的心髒狂跳起來!動物意味着肉食,意味着蛋白質,意味着活下去的真正希望!但同時,也意味着危險。能在這片荒原上存活下來的動物,絕非易與之輩。
他仔細觀察着足跡的走向,是朝着遠處那片山巒方向去的。足跡看起來有些虛浮,似乎那只動物也並非處於最佳狀態。
機會!
狩獵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他回頭看了看窯洞裏依舊昏睡的秦念安,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必須去嚐試!爲了念安,也爲了自己!
他重新堵好窯洞的裂縫,確保從外面不易發現。然後,他撿起幾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又從附近找來一相對結實、一頭被折斷成尖刺狀的粗樹枝,勉強做成一支簡陋的木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機械工程的思維讓他本能地優化手中的“武器”。他用藤蔓(一種極其堅韌的枯草莖)將石片牢牢綁在木棍一側,做成一個粗糙的石刃矛頭。雖然簡陋,但比單純的木棍傷力大了不少。
準備就緒,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循着地上的足跡,小心翼翼地追蹤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盡量不發出聲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和地面。追蹤是一門技術活,幸好地上的泥土溼潤,足跡還算清晰。
追蹤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估計),足跡進入了一片亂石堆。這裏的地形復雜,視野受阻。
秦羽更加謹慎,握緊了手中的石矛,心跳如鼓。他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除了風聲,一片寂靜。
就在他懷疑是否跟丟了的時候,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從石堆深處傳來。
他慢慢探出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幾塊巨石的縫隙陰影裏,一只動物正背對着他,低頭啃食着什麼。那動物體型不大,比狗小一些,毛色灰黃相間,看起來瘦骨嶙峋,尾巴無力地垂着。
是只獾?還是貉? 秦羽無法準確判斷,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塊能救命的肉!
飢餓和渴望讓他的眼睛都有些發紅。他估算着距離,大約十幾米。這個距離,投擲石矛沒有把握,必須再靠近一些!
他像一只潛行的獵豹(自認爲),利用岩石的掩護,一點一點地挪動。五米,三米……他已經能聞到那只動物身上散發出的腥臊氣味。
就在這時,那只動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一雙警惕的眼睛正好對上了秦羽的視線!
那是一雙屬於荒野的、充滿野性的眼睛!
“不好!”秦羽心中暗叫,知道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從石頭後躍起(動作因爲虛弱而有些踉蹌),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石矛朝着那只動物狠狠刺去!
那動物受驚,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想要跳開,但或許是因爲飢餓同樣虛弱,動作慢了一拍!
“噗嗤!”
石矛的尖端,狠狠地扎進了它的後腿部位!
鮮血瞬間涌出!
動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瘋狂地掙扎起來,拖着受傷的後腿,想要鑽回石縫深處!
“別想跑!”秦羽腎上腺素飆升,也顧不上害怕,撲上去死死按住矛杆,用身體的力量將動物壓在下面。受傷的野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撕咬、抓撓,秦羽的手臂和臉上瞬間添了幾道血痕。
但他咬緊牙關,死不鬆手!他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一旦讓這到手的食物跑了,他和念安就真的希望渺茫了!
他騰出一只手,抓起旁邊一塊石頭,朝着野獸的頭顱狠狠砸去!
一下,兩下,三下……
掙扎的力量漸漸減弱,最終,那動物癱軟在地,不再動彈。
秦羽也脫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都被汗水和野獸的鮮血浸溼。手臂和臉上的傷口辣地疼,但他看着腳下這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臉上卻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雖然過程血腥而狼狽,但……他們活下來的機會,大大增加了!
他不敢耽擱,迅速用石片剝皮、放血、分割獸肉。濃重的血腥味會很快引來其他掠食者。他將最肥美的肉塊用寬大的樹葉(在石縫裏找到的幾片耐旱植物的葉子)包好,又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一些獸血——這是寶貴的水分和鹽分來源。
然後,他顧不上疲憊,抱起這來之不易的“戰利品”,快步朝着土窯的方向返回。
清晨的陽光終於刺破了薄霧,灑在荒原上。秦羽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雖然依舊狼狽,步履卻比昨堅定了許多。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