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時間仿佛被楚明河那三聲振聾發聵的質問生生掐斷了流動。
他立於殿心，身形挺拔如孤鬆，手中那小小的、透明的油紙證物袋，此刻卻重若千鈞。袋內幾縷靛藍色的纖維，在從雕花窗櫺透入的、被殿內陰影稀釋過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樸素與真實。它們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引經據典的慷慨陳詞都更具穿透力；它們細微如塵，卻承載着兩條鮮活人命的全部重量，以及整個案件鐵一般不容置疑的真相核心。
左副都御史周崇禮臉色煞白，不見一絲血色，口如同破舊風箱般劇烈起伏。他那平裏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手指，此刻指向楚明河，卻抖得不成樣子，仿佛秋風中的最後一片枯葉，連一句完整的反駁都無力支撐。他賴以立足的禮法高台、他堅守一生的經驗壁壘，在楚明河這基於冰冷實證、嚴密邏輯與最原始人道主義的連番重擊下，已然基鬆動，裂痕遍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喉頭滾動，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響，最終只是頹然垂下手，踉蹌着、幾乎是拖着腳步退回了班列，那一瞬間，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殿內其他官員，無論是先前附和周崇禮的，還是保持中立的，此刻盡皆默然。一道道目光復雜地投在楚明河身上，有的閃爍不定，不敢與那清澈而銳利的眼神對視；有的深深垂下頭，盯着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仿佛要從中看出“格物致知”與刑獄真相之間那從未被清晰勾勒的聯結；更有人面露隱晦的驚懼，仿佛從那小小的證物袋中，窺見了一種陌生而強大的力量，這力量足以撼動他們熟悉並賴以生存的秩序世界。
死寂，如同濃稠的墨汁，在殿內彌漫開來，壓抑得讓人心慌。唯有衆人極力控制的、深淺不一的呼吸聲，與殿外穿過重重宮闕傳來的、細微而縹緲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更襯得這方天地如同墳墓。
終於，那高踞龍椅之上、被十二串白玉珠旒遮蔽了面容與情緒的天子，有了動作。他緩緩抬起了右手，寬大的龍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沉穩的手腕。旒珠隨着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冰冷而富有韻律的聲響，如同玉磬輕擊，瞬間擊碎了這令人窒息的凝固。
“楚愛卿。”天子的聲音平穩地從冕旒後傳來，不高不低，卻帶着天然的威儀，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很好。”
簡單的三個字，如同石子投入古井，在衆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很好？這簡短的評判背後，究竟蘊含着怎樣的意味？是對其能力的純粹贊賞？是對其行爲的最終定性？還是……某種更深沉的、難以揣度的開端？
楚明河依禮微微躬身，官袍的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不見得意，也無惶恐：“臣，惶恐。臣只是恪盡職守，盡分內之責。”
“分內之責……”天子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裏似乎摻入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玩味，仿佛在咀嚼着某種新鮮的滋味，“能將這‘分內之責’盡到如此地步，令滿朝朱紫爲之語塞，令沿襲千年的古法顯其疏漏，楚愛卿，你可知，你已非‘循常’二字可以框定？”
這話語中的試探與審視，讓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暗自凜然。
楚明河保持着躬身的姿態，眼簾低垂，沒有接話。他深知，在這天威難測的御前，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交鋒之後，任何多餘的解釋或表態，都可能被解讀出截然不同的含義，徒增變數。
天子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那冕旒後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水流，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心懷鬼胎的群臣，最終，那平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朕，覽閱奏章，聽聞坊間議論，亦詳查此案卷宗。楚明河，於‘青衣女屍案’中，不避污穢，不懼物議，明察秋毫，推理入微，終使真凶伏法，冤情得雪，平息京城恐慌，有功於社稷，有德於黎民。”
他明確肯定了功勞！而且評價極高，直接上升到了“社稷”與“黎民”的高度！
周崇禮及其身旁的幾位御史，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如同蒙上了一層灰敗的塵土，嘴唇緊抿，卻無一人敢在陛下金口已開的情況下再行反駁。
“至於其所用之法，”天子的聲音在此處略略一頓，仿佛在衆多詞匯中精準地挑選着最恰當的那一個，旒珠微晃，映照着跳動的燭光，“雖略顯……特立獨行，然其心在於求真，其效在於懲惡。格物致知，窮究事理，本爲聖賢所倡。楚愛卿能另辟蹊徑，以實證斷案，補經驗之不足，正古法之偏頗，此非詭道，實乃……利器！”
利器！
這個詞，如同一聲驚雷，驟然炸響在所有人的心頭！陛下竟用“利器”來形容楚明河與其所行之法！這絕非尋常的褒獎，這意味着，在九五至尊的心中，楚明河的價值，其所能發揮的作用，遠非一個普通能吏、甚至一位臣可比！他是一件工具，一件鋒利的、可能傷人也可能護國的工具！
“都察院御史，風聞奏事，糾劾百官，乃職責所在。然，”天子的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卻重若千鈞的威嚴，“亦需明辨是非，洞察秋毫，不可因循守舊，固步自封，乃至以虛名妨害實務。”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周崇禮等人所在的方向，“楚明河破案之法，雖有爭議，然於國於民有利，便不該以‘傷風化’、‘違古禮’之名輕易廢黜。”
最終的裁決，斬釘截鐵，塵埃落定：
“着，駁回所有對大理寺少卿楚明河之彈劾！楚明河暫留原職，繼續執掌大理寺刑獄！朕望你善用此‘利器’，秉公執法，滌蕩奸邪，勿負朕望！”
“陛下聖明！”與大理寺關聯密切、或心中早已對楚明河能力暗自佩服的官員，立刻抓住時機，出聲附和，聲音在殿內回蕩。
周崇禮等人面如死灰，如同鬥敗的公雞，只能隨着衆人機械地躬身，將那滿心的不甘與憤懣硬生生咽回肚裏。
“此外，”天子的聲音並未因之前的裁決而停頓，再次響起，讓剛剛因局勢明朗而略微放鬆的衆人，心弦又一次繃緊，“大理寺積年舊案、懸案甚多，牽扯無數，久懸不決，非朝廷之福，亦損律法之威嚴。楚愛卿既有此能，便由你主導，梳理卷宗，擇其緊要者，逐一核查審理，務求水落石出，還世間以公道！”
徹查積年舊案！
這道命令，其意義遠超之前的肯定！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賦予重任，一種允許他深入帝國司法體系最幽深、最復雜、最可能隱藏着驚天秘密的角落的權力！楚明河憑借此一役，不僅徹底站穩了腳跟，擊退了守舊派的攻訐，更獲得了一把無形的、卻威力巨大的尚方寶劍！
“臣，楚明河，領旨謝恩！必當竭盡駑鈍，不負陛下重托！”楚明河深深一揖，聲音沉穩如山，堅定似鐵。他明白，從這一刻起，他在這陌生而危機四伏的時代的仕途，才算真正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前方等待着他的，必定是更加詭譎莫測的風雲和更加險峻的征途。
朝會散去，百官懷着各異的心思，如同水般魚貫而出文華殿。楚明河在一衆或敬佩、或忌憚、或探究、或怨毒的目光交織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步履沉穩地走在最後。
龍椅之上，年輕的天子並未立刻起身離去。他依舊靜靜地坐着，冕旒的陰影很好地遮掩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深邃難測的目光，穿透晃動的珠玉，追隨着楚明河離去的背影，直至那抹挺直的青色官袍徹底消失在殿外那片過於明亮的光暈之中。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老太監，小心翼翼地躬身，將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參茶奉至御前，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陛下，此子……鋒芒過露，猶如新發於硎，只怕後……”
天子抬起手，用一個簡單的手勢止住了他後續的話語。他接過那盞溫潤如玉的瓷杯，指尖卻並未去感受茶水的溫度，而是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在感受着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
良久，他微微側首，用只有近在咫尺的老太監才能勉強聽清的、近乎氣音的聲音，低語道。那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的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冷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考量：
“此子非常人，用之，亦需慎之。”
老太監心頭猛地一凜，如同被冰冷的針尖刺中，他深深地低下頭去，幾乎將額頭貼到冰冷的金磚上，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殿外，天光正好，秋的陽光帶着一種澄澈的暖意，灑在漢白玉的台階和廣場上。楚明河邁出那象征着至高權力的宮門，感受到那久違的、帶着些許涼意的暖意包裹全身。他回望身後那巍峨肅穆、在陽光下閃爍着令人不敢直視的金光的宮牆，心中了然，那端坐於九重深處的皇帝，已然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價值，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同尋常”。
賞識與警惕，機會與風險，倚重與防備，從此將如同光與影的雙生子，緊密地伴隨在他前行的每一步。
“利器麼……”楚明河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堅毅的弧度。他抬起頭，目光穿越重重屋脊，看向大理寺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初。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把由異世靈魂鑄就的“利器”，在這迷霧重重、規則森嚴的時代，劈開更多被塵埃掩蓋的真相，斬斷更多纏繞不散的冤屈吧！
楚明河於金殿之上，以無可辯駁的實證與縝密邏輯力挫守舊派，獲皇帝親口認可爲“國之利器”，並授命徹查積年舊案的消息，如同上了翅膀，迅速傳遍朝野上下，街談巷議。
他一戰成名。
